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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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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薄雾尚未散尽,一辆青布小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军阀府朱漆大门外。
车门被轻轻推开,顾梦一身青布丫鬟装,利落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怀熙。
沈怀熙身披素色狐裘斗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她抬手拢了拢领口的绒毛,指尖泛着冷白,没走两步,便捂住唇角低低咳了几声,肩头微微颤抖,像是连这几步路都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三姨太,慢些走。”顾梦低声叮嘱,半扶半搀着她,脚步放得极缓。
府门前的小厮们瞧见两人,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又凑在一起闲聊,全然没把这位“病秧子”三姨太放在心上。
倒是个洒扫的小丫鬟春桃,见了沈怀熙,连忙放下手里的扫帚,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切:“三姨太您终于回来啦!您在外养病这么久,怎么还是不见好呢?您可要好生注意着您身子骨啊!”
沈怀熙闻言,微微抬眸,眼底漾着一抹柔和的笑意,声音轻得像羽毛,又伴着几声细碎的咳嗽:“不打紧……不打紧,劳你们挂心了。”
她微微喘着气,抬手轻轻摆了摆,“你们继续忙活,我先回房歇息了。”
“诶,好!三姨太慢走!”小丫鬟应声,目送着两人往里走。
路过垂花门时,廊下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也只是象征性地欠了欠身,眼神里满是漠然。
顾梦扶着沈怀熙,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
沈怀熙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偶尔还会踉跄一下,靠在顾梦身上借力,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几分怜悯。
好不容易挨回沈怀熙偏远的院落,刚一进房门,顾梦便反手扣上了门栓。
门栓落锁的声响刚落,沈怀熙瞬间直起了腰,方才的虚弱无力尽数褪去,眼底清明一片。
她抬手扯下脖颈间的围巾,长长舒了口气。
顾梦见状,忍不住挑眉打趣:“阿熙,你的演技越来越好了,方才那几步路,我都快以为你真要晕过去了。”
沈怀熙轻笑一声,摆摆手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指尖捏着茶杯暖着手:“演戏嘛,自然要逼真些。”
她抿了口热茶,抬眼看向顾梦,神色渐渐凝重,“还有两天,军阀估计就能回来了。我尽量就呆在府里少出门,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商会那边这两天先靠你了,有什么事,务必及时告诉我。”
顾梦点点头,刚应了声“好”,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疑惑地皱起眉:“诶?话说你回来,大房二房的居然没有来刁难你,真是罕见呢。换做以前,她们早该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沈怀熙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兴许是军阀快回来了。那俩人现在怕是正忙着想法子讨好他呢,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哪个衣裳铺子、首饰店里挑拣玩意儿,哪里还有空来管我。”
“有道理。”顾梦恍然大悟,随即松了口气,“不来也好,省得扰人清净。”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亮,“那行,阿熙,你先安心歇会,我先回商会看一眼,免得那边出什么岔子。”
说罢,顾梦转身走到屏风后,迅速脱下身上的丫鬟装,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又从衣柜暗格里取出一面黑纱覆在脸上。
她动作极快,片刻后便收拾妥当,走到后窗下,轻轻推开窗户。
顾梦回头冲沈怀熙扬了扬下巴:“走了。”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便如狸猫般灵巧地翻出窗外,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院墙之外,朝着商会的方向疾行而去。
沈怀熙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轻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落在窗棂外凝结的晨露上,神色沉静。
方才刻意伪装的虚弱,不过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赖以生存的铠甲——自从三年前为报家族血仇,以病弱孤女的身份嫁入军阀府,她便深谙“藏拙”二字的真谛。
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低低的交谈,其中一道尖细的嗓音格外刺耳:“……听说了吗?大太太昨儿个从京城请了戏班子,说是等司令回来要连唱三天,还特意让人打了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生怕压不过二姨太。”
“二姨太也没闲着呀,听说她托人从西洋带了上好的香水和望远镜,司令最喜新奇玩意儿,指不定更受用呢。”
“那三姨太呢?她刚回来,手里又没什么实权,怕是连给司令请安的资格都得往后排吧?”
“嘘……小声点!别让里头听见,虽说她病恹恹的不起眼,但毕竟是司令明媒正娶的姨太,小心祸从口出。”
脚步声渐远,沈怀熙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大房二房的明争暗斗,她向来冷眼旁观,只是这一次,军阀的归来不仅关乎着宅内地位,更是她的关键机会……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三姨太,是奴婢春桃,厨房炖了您爱吃的冰糖雪梨羹,奴婢给您送过来了。”
沈怀熙迅速敛去眼底的锋芒,重新换上那副柔弱的模样,轻声应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这春桃是她离院前最贴心的丫鬟,性子单纯,也是府中少数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多谢你,春桃。”沈怀熙接过温热的瓷碗,舀了一勺雪梨羹入口,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方才刻意压抑的咳嗽带来的干涩。
春桃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三姨太,您这次回来,可得多留个心眼。”
“前几日您不在,大太太身边的张妈妈总来咱们院里转悠,还翻了您的书房,说是帮您打扫,可奴婢瞧着,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怀熙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她的书房暗格里还藏着半截加密电报,那是与从前同商会接头的关键信物,若是被大太太发现,她的身份暴露了,那就麻烦了。
我就知道在我不在府中的时候,她们安分不了….
“那她可有拿走什么?”她声音依旧轻柔,指尖却已悄然攥紧。
“没有,”春桃摇摇头,“您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张妈妈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便走了,只是临走时还瞪了奴婢一眼,让奴婢以后少管闲事。”
沈怀熙放下瓷碗,温声道:“辛苦你了,春桃。往后若是再有人来我院里,你不必阻拦,只需悄悄记下她们的行踪便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知道了,三姨太。”春桃重重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生休息,才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沈怀熙立刻起身走到书房,推开书架后的暗格。
暗格里的电报依旧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却也明白。
她们并未真正放过她这个“病秧子”。
或许在她们眼中,她是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只是她们不知道,这枚软柿子里,藏着足以刺穿心脏的尖刺。
与此同时,顾梦已抵达商会后门。她利落地翻过高墙,落在僻静的巷子里,摘下脸上的黑纱,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
商会大门紧闭,门前却比往日多了两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正倚在墙角抽烟,目光时不时扫向商会的门窗,显然是在监视。
顾梦心中一沉,悄然绕到商会侧门,从腰间取出特制的铁丝,三两下便撬开了门锁。
屋内一片漆黑,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快步走向二楼的密室。
密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顾梦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
“……老大那边真的能行?军阀这次回来,肯定会加强戒备,咱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充分,若是贸然行动,怕是会打草惊蛇。”
“放心,老大她自有打算。她在军阀府潜伏三年,对里面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有顾统领在两头接应,只要等军阀回来,咱们找准时机,里应外合,定拿找到关键证据。”
顾梦轻轻推开门,屋内的几人立刻警惕地看向她。见是顾梦,为首的部下松了口气:“顾统领,你可算来了。”
“方才收到消息,军阀的车队已经到城外了,预计明日一早就会抵达府中。”
“这么快?”顾梦眉头紧锁,“我以为还能有两天时间准备。”
“军阀这次是提前结束巡查回来的。”会长递过来一份密函,“这是老大之前让我们搜集的,关于军阀走私军火的交易记录,你先带回去给她过目,看看是否还需要补充。”
“另外,大太太和二姨太那边,也派人盯着点,她们向来见风使舵,若是让她们察觉咱们的计划,怕是会从中作梗。”
顾梦接过密函,贴身藏好,沉声道:“我知道了。商会这边你们多加小心,尤其是门口的黑衣人,大概率是军阀派来监视我们的眼线,尽量不要轻举妄动。我现在就回去给沈小姐报信。”
说罢,顾梦不再多言,转身从侧门离开,身形再次隐入巷陌之中。
此时天色已完全放亮,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却驱不散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阴霾。
军阀府内,沈怀熙正对着铜镜梳理发丝,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她知道,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已悄然拉开序幕。而她,既是这场博弈中的棋子,更是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