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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像那么简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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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昕端着托盘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海棠树下的身影上。
那不是沈怀熙吗?沈三姨太?
我们好久不见了诶。
心头瞬间涌上几分难以言喻的雀跃,她刚要抬脚就朝那边走去,可刚迈出半步,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
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贴着假胡子,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厮的模样。
天呐,忘了我穿的是这副模样…
她连忙收住脚步,将托盘往身前拢了拢,借着廊柱的遮挡,远远地打量着。
沈怀熙正端着一杯清茶,指尖纤细白皙,握着青瓷茶杯的姿态温婉得不像话。
晨光透过疏朗的海棠花枝,在她素净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苍白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的睫毛垂落,像蝶翼轻颤,整个人静坐在那里,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清雅又易碎。
可许念昕看了片刻,却渐渐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看似在低头品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并未落在茶水上,而是趁着抬眸抿茶的间隙,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里往来的宾客、忙碌的仆役,甚至是墙角巡逻的卫兵。
那眼神极快,带着一种与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像是在暗中清点、分辨着什么,沉稳又冷静。
许念昕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眼神……怎么莫名有些熟悉?
“诶!那个小厮!发什么呆呢!” 一声尖利的呵斥突然在耳边响起,掌事嬷嬷叉着腰站在不远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让你端菜去宴会厅,你在这磨磨蹭蹭做什么?耽误了司令的宴席,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许念昕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连声应道:“诶,来了来了!”
她不敢再耽搁,也不敢再多看沈怀熙,端着托盘快步穿过庭院,朝着人声鼎沸的宴会厅走去,只是心里那点疑惑,还是无法消散。
后厨的忙碌愈发紧凑,杯盘碰撞声、大师傅的吆喝声、仆役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的香气也愈发浓郁。
许念昕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沁出了薄汗,刚想歇口气,突然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紧接着是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要掀翻屋顶,连地面都仿佛跟着震颤起来。
“司令回来了!司令凯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军阀府瞬间沸腾起来。宾客们纷纷整理着衣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争先恐后地朝着府门方向涌去。
原本守在各处的卫兵们也立刻挺直了腰板,神情肃穆地列队站好;大夫人和二姨太早已梳妆整齐,此刻更是挽着裙摆,快步从内院走出,两人都恨不得抢在最前面,脸上满是急切与讨好。
许念昕跟着人流往门口瞟去,只见府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一列黑色的汽车缓缓驶来,为首的是一辆锃亮的轿车,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车头上插着的旗帜迎风招展。
车队停下后,车门打开,一个身着笔挺军装、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下来,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正是这座城池的军阀,沈怀熙的丈夫。
周围的欢呼声、寒暄声此起彼伏,“司令威武!”“恭喜司令凯旋!”的喊声不绝于耳。军官们纷纷上前敬礼问好,商人与日本商会的代表们也堆着谄媚的笑容,围了上去,用各种语言说着祝贺的话。
大夫人抢先一步走到军阀身边,声音甜得发腻:“司令,您可算回来了,妾身日日盼着您,都快望眼欲穿了。” 二姨太也不甘示弱,凑上前来,故意晃了晃裙摆上的珍珠流苏,娇声道:“老爷一路辛苦,快进府歇歇,妾身特意为您备了西洋的好酒呢。”
许念昕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沈怀熙的身影,却发现她远远地站在人群末尾,既没有像大夫人二姨太那样急切上前,也没有露出丝毫雀跃的神情,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伐依旧轻柔,却透着一种莫名的沉稳。
许念昕定睛看着,看清了她的眼神。
那哪里还是平日里那般温顺柔和?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冷冽,死死锁定在那些围着军阀谈笑风生的日本男人身上,还有几位穿着高级军官制服的人。
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带着审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与刚才海棠树下的隐秘观察截然不同,此刻的锐利几乎要冲破她柔弱的伪装。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直到军阀应酬完前面的宾客,终于转过身,目光扫向后方时,沈怀熙才像是瞬间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
她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来时,眼底的凌厉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份熟悉的温柔浅笑。
她款款走上前,屈膝躬身,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司令,妾身恭迎您凯旋。”
军阀同上次一样,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又转向了身边的宾客,继续高声谈笑,仿佛她只是府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许念昕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沈三姨太……她好像不一样了…
那份温顺依旧在,却更像是一层精心伪装的面具,面具之下,藏着的是她看不懂的锐利与深沉。
她想做什么呢?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无数个问号在许念昕脑海里盘旋,让她愈发觉得,这场看似热闹非凡的凯旋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暗流汹涌。
而沈怀熙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三姨太,或许才是这场风暴中,最让人看不透的存在……
锣鼓声渐渐平息,宴会厅内的喧闹却愈发高涨,八仙桌上的菜肴已陆续摆上大半,珍馐罗列,酒香与菜香交织弥漫,掌事的高声吆喝着“开席——”,
宾客们便按着身份位次纷纷入座,衣袍摩擦的窸窣声、谈笑声与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宴席的热闹推向了第一个小高潮。
军阀高坐主位,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气势逼人,他抬手虚按了按,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今日凯旋,承蒙诸位鼎力相助,”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闲话不多说,愿与诸位共饮此杯,共谋大业!”说罢,他端起银质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喝彩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许念昕正端着一托盘热菜,被管事推着往宴会厅里走,她借着上菜的机会,目光飞快地扫过席间的布局。
主桌果然是核心所在,军阀两侧坐的都是肩章带星的高级军官,还有几位身着和服、面色谄媚的日本男人,正是日本商会的代表,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看向军阀,眼神里满是算计,想来是要借着宴席谈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目光往旁边一桌扫去,许念昕的心跳骤然加快。
沈砚青!他果然来了!
他坐在桌角,神色平静地端着茶杯,看似在与身边的人闲谈,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主桌,透着几分警惕。
“好家伙,可算找到你了,”许念昕在心里嘀咕,“今天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别让我抓到半点把柄!”
再往远处看,另一桌坐的是军阀的亲戚们,大夫人和二姨太也在其中,两人正忙着给长辈布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朝着主桌的方向张望,想吸引军阀的注意。
而最角落的那一桌,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影,正是沈怀熙。
她依旧穿着那件浅灰素面旗袍,独自坐在桌旁,面前的碗筷都没怎么动过,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还是这么不被重视吗?
正巧轮到给沈怀熙那桌上菜,许念昕心里一动,端着盛着金陵盐水鸭的盘子,特意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您好,金陵盐水鸭。”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打量她,想借着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
可沈怀熙却没有抬头,只是眼帘微抬了一下,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谢谢,放这儿吧。”说罢,便又将目光投向了厅内的人群,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嘶……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许念昕心里有点郁闷,偷偷撅了撅嘴,明明是想找机会搭个话,她却连头都不抬。
没办法,她只能将菜稳稳放在桌上,转身退了下去。
趁着换托盘的间隙,许念昕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目光始终在沈砚青和沈怀熙身上来回打转。
沈砚青那边,开席这么久,除了偶尔和身边人碰杯,就是在敬酒时跟军阀、日本商会的人说了几句悄悄话,语气平淡,举止得体,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恶,本来还想着抓点证据,这下可难办了!”许念昕暗自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快步走到沈怀熙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怀熙原本平静的脸色微微一动,随即抬起头,对着丫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同桌的几位远房亲戚,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柔弱笑容,轻声说道:“诸位慢用,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失陪片刻。”
话音刚落,她便起身,脚步略显仓促地朝着宴会厅后门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许念昕眉头一皱:“她去哪儿了?怎么突然离席了?”
她愣了两秒,立刻下定决心跟上去看看,万一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于是她悄悄绕开忙碌的仆役,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去,穿过回廊,一路追到了无人的后院。
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株老槐树在风中摇曳,地上落满了枯枝败叶。
许念昕四处张望:“奇怪?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她跑进来了啊?”
就在她疑惑之际,突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假山后飞速窜出,一只温热却有力的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胳膊,将她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股淡淡的海棠香萦绕在鼻尖,紧接着,一个清冷中带着警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平日里的温柔截然不同:“你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跟踪我?”
许念昕猝不及防,被按得动弹不得,鼻尖顶着冰冷的墙壁,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心里又惊又懵。
是…沈怀熙?她怎么力气这么大?
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么有劲!
她连忙用手拍了拍沈怀熙的胳膊,含糊不清地喊道:“诶,诶!我要呼吸不了了!沈小姐,放开我一下。”
等等……这声音……
沈怀熙扣着她胳膊的手微微一顿,捂住她嘴的力道也松了几分,眼神里满是疑惑。
这声音好像……许念昕?
是她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好好待在城西的院子里吗?
带着满心的疑问,沈怀熙缓缓松开了手。
许念昕立刻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揉着被按得生疼的胳膊,一边赶紧伸手撕下脸上的假胡子,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对着沈怀熙笑道:“是我呀!我是许念昕,还记得我吗?”
沈怀熙看着她熟悉的脸庞,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满是震惊:“我当然记得。”
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沈怀熙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眼神里满是歉意,“刚才没弄疼你吧?”
“没事没事!”许念昕连忙摆手,喘匀了气,好奇地问道,“大家都在前厅吃饭,你怎么突然跑到后院来了?”
沈怀熙心里一紧,她其实是接到了顾梦的消息,说有重要情况要向她汇报,但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尤其是许念昕还在这里。
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思绪,重新换上那副柔弱的模样,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嗯,刚才突然有些想吐,有些忍不了,便匆匆离席了。”
许念昕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半信半疑地皱了皱眉:“哦,是这样啊……那你现在好点了吗?还想吐吗?”
沈怀熙对着假山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背后比了个“退下”的手势,暗处的顾梦见状,立刻悄然离去。
然后她才转过身,对着许念昕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我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我们还是回去吧,免得让别人惦记。”
许念昕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虽然还没解开,但也不好再多问,只能跟着沈怀熙,一起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只是她心里暗暗觉得,沈怀熙的离开的原因,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