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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还是爱上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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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杜在熙就醒了。
没有闹钟,也没有辗转难眠,是心里那股太清晰太执拗的直觉,把她从浅眠里直接拽醒。
镜子里的她眼底还有淡青,脸色却比前几天都要坚定。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在心里练了一遍又一遍。
——裴祠煦,你等的人,是不是我?
——那场车祸,是不是我?
——你说的十三年,是不是我和你?
所有碎片都拼上了。
他说的漂亮、倔强、熬通宵做设计;他说的出了不好的事、记不清事情;他说的不应该被辜负、会一直等;加上昨天办公室那句“我的人”。
她不用再猜,直觉已经在尖叫答案。
她今天只要站到他面前,问一句,就能把这团缠绕了太久的迷雾,彻底撕开。
杜在熙比平时早到了近四十分钟。
她抱着包,坐在工位上,眼神一直控制不住地飘向裴祠煦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轻扣,心跳比赶项目截止日还要快。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半小时过去。
电梯开了又合,同事陆陆续续到齐,喧闹声填满办公室,那扇门依旧没有开。
杜在熙心里轻轻一坠。
他不会……故意躲着她吧?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起身走向裴祠煦的专属特助——Nemo的工位。
Nemo早就来了,正在整理行程表,看见她走过来,眼神里先掠过一丝了然。
“Nemo,”杜在熙声音放轻,有些紧张,“裴总……今天还没来吗?”
Nemo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让她心空的消息:
“杜老师,裴总今天一早就出门了,不来公司。”
杜在熙一愣:“去哪了?”
“去参加婚礼,”Nemo轻声说,“梁星厝梁总结婚,裴总去当伴郎了。”
梁星厝。
这名字入耳的那一瞬,杜在熙脑子里莫名轻轻“嗡”了一声。
不陌生,却又抓不住具体轮廓,像藏在雾里的旧识。
“梁总……和裴总,关系很好吗?”她小声问,“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
Nemo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压低声音,把藏了多年的事情,一点点说给她听。
这些话,她憋太久了,实在看不下去自家老板一个人苦熬、抑郁、守着一段只有自己记得的感情。
“他们哪里只是合作伙伴。”
Nemo的声音轻而认真:
“裴总和梁总是高中同学,从十几岁就是最好的朋友。当年梁家出事,一落千丈,是裴总拉了他一把,拉着他一起创业,一点点做起来,才有了今天的熙晴。”
杜在熙安静听着,心口一点点发闷。
高中同学……那也是她的年代。
“梁总也是个痴情的人,”Nemo继续说。
“他等他太太,等了整整十年年,今天才终于圆满完婚。京城以前多少富家千金追他,他一眼都没看过。”
说到这里,Nemo刻意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暗示:
“所以你看,我们裴总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认定一个,就是一辈子。梁总是十年,裴总是十三年。”
十三年。
这三个字像重锤,轻轻敲在杜在熙的心上。
她呼吸一滞,指尖瞬间发凉。
Nemo看着她茫然又心痛的眼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索性把话说得更透:
“杜设计师,裴总这几年,真的过得不好。你不在的这些年,他话少,睡得晚,不笑,也不接受任何人靠近。医生说他情绪压抑,我跟着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真正轻松过。”
你不在。
三个字,没有指名道姓,却已经把答案摊开在她眼前。
杜在熙喉咙发紧,眼眶猛地一热。
她听懂了。她全部听懂了。
Nemo是在告诉她:
——你就是那个人。
——你就是他等了七年,爱了十三年的人。
——你出车祸、失忆、消失,他一个人守着回忆,苦了一年又一年。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哑:
“我……”
她想说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就是他等的那个人。
可下一秒,心口被巨大的无力感淹没。
她听懂了所有暗示,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有画面。
没有情绪。
没有当年的心动、争吵、拥抱、告别。
没有那场车祸之前,任何一段清晰的记忆。
她知道逻辑上的答案,却没有身体里的记忆。
她知道裴祠煦爱的是她,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爱上他的。
她知道他苦等七年,却感受不到当年那份刻骨铭心。
像看一本写着自己名字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她的故事,她却没有亲身经历过的实感。
“梁总结婚……他的太太,叫什么名字?”杜在熙忽然轻声问。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只是心底有一根细线在轻轻扯。
Nemo又看了她一眼,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魏舒晴。”
轰——
这名字入耳的瞬间,杜在熙脑子一麻。
魏舒晴。
魏舒晴。
这个名字比梁星厝还要熟悉,熟悉到心口一抽一抽地发疼。
是她的朋友。
是她曾经最亲近、最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是她失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再也没有联系过的人。
原来她结婚了。
嫁给了裴祠煦最好的朋友。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错过了好朋友的婚礼。
错过了自己长达七年的爱情。
错过了一整个被人小心翼翼珍藏、拼了命守护的人生。
杜在熙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Nemo看着她这模样,心疼得不行,也不再多说,只轻轻叹了一句:
“杜设计师,有些事,不用硬想。
你只要记住——裴总等的不是别人,从来都不是别人。”
说完,Nemo低头继续工作,把空间留给她。
杜在熙浑浑噩噩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窗外阳光很好,办公室里安安静静。
她知道了全部答案。
裴祠煦爱的是她。
等的是她。
护的是她。
十三年,是她。
车祸,是她。
失忆,是她。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裴祠煦今天在婚礼上当伴郎,看着他最好的朋友,苦等七年,终得圆满。
那他呢?
他看着别人圆满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等了更久、却连记得都不记得他的她?
杜在熙闭着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有模糊的碎片一闪而过——女生的笑声,男生的背影,阳光,篮球场,设计稿,伞下的温度,还有一句很远很远的话。
“我等你。”
可她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她知道了真相,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窗外的天色从亮白沉成深蓝,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
杜在熙几乎是僵在工位上,从天亮坐到天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三个字:十三年。
Nemo的话、裴祠煦平日里的眼神、他那句克制又霸道的“我的人”、车祸、失忆、错过……所有线拧成一根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真相近在眼前,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清清楚楚,却摸不到半分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下班的。
同事都走光了,整层楼只剩下她和走廊尽头那间依旧亮着灯的办公室。
裴祠煦回来了。
她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听见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轻响。
每一声,都敲在她心跳上。
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不是醉,是婚礼场合难免的浅醺,混着他惯有的清冽气息,一进门,就先落在她的工位上。
杜在熙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
裴祠煦站在不远处,西装还没换,领带松了一点,眉眼被灯光衬得格外深。
平日里的冷硬淡了不少,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他看着她红着眼眶、脸色发白的样子,脚步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也更哑:
“怎么还没走?”
杜在熙攥紧手心,指节泛白。
她从工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没有躲,没有退,眼神直直地望着他。
“裴祠煦。”
她先开口,声音轻轻发颤,却异常坚定。
“你今天……去参加梁星厝的婚礼了。”
裴祠煦眸色微沉,没否认:“是。”
“他等了魏舒晴十年。”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那你呢?”
空气一瞬间静得可怕。
裴祠煦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收紧,那层一直裹在他身上的克制,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一道缝。
杜在熙吸了口气,把白天在心里滚了千万遍的话,一字一句问出口:
“你等的人,是不是我?”
“那场车祸,是不是我?”
“你说的十三年……是不是我和你?”
最后一句,她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
“裴祠煦,我是不是……就是你守了十三年的那个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裴祠煦站在原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藏过、忍过、等过、守过,从不敢逼她半分,就怕她想起时太疼,怕她记起时会逃。
可现在,她自己撞破了所有真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在熙以为他会避开,会转移话题,会像从前一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重得像砸在心上。
“是。”
一个字,定了十三年。
杜在熙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裴祠煦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
他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亲口承认——
“杜在熙,你就是我等了七年且爱了十三年的那个人。”
“从十几岁到现在,一天都没变过。”
“车祸是你,失忆是你,我守的,从头到尾,只有你。”
他从来没有这么直白过。
每一句,都是剖开真心给她看。
杜在熙哭得肩膀轻颤,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还是死死盯着他。
她听懂了,信了,认了。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那些记忆,她还是想不起来。
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泪,仰着头看他,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认真:
“裴祠煦,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裴祠煦微怔:“……什么?”
“我对你。”
杜在熙吸了吸鼻子,眼神亮得惊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
“我不知道以前我有多爱你,我想不起来。”
“但现在——”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裴祠煦的瞳孔猛地一缩。
杜在熙吸了口气,抹掉脸上最后的泪,抬起下巴,像当年那个敢闯敢拼的小姑娘一样,认认真真、大大方方地宣告:
“以前的事,我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从今天起——我追你。”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换我来等你,换我来把你重新追回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像星星。
裴祠煦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酸、涩、疼、甜,一起涌上来。
他等了七年。
等她记起,等她回头,等她重新来到他面前。
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幕。
她不记得过去,却重新,再一次,爱上了他。
男人上前一步,终于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碎她,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又不见了。
怀里的人很轻,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倔强,一点新生的、滚烫的喜欢。
裴祠煦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用追。”
“杜在熙,我一直都在这里。”
“你一回头,我就在。”
他的怀抱很稳,带着婚礼上淡淡的香槟与雪松气息,和她想象中无数次的安全感一模一样。
杜在熙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还在无声地落。
她不是不开心。
是太开心,又太心疼。
心疼这个男人,守了她十三年,守到连她自己都忘了的过去,他还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裴祠煦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平日里那个冷硬果断的裴总判若两人。
他没催,没逼,就这么安静抱着她,给她足够的时间缓过来。
过了很久,杜在熙才慢慢平复情绪,微微往后退了一点,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习惯性地将右侧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又轻轻放下来,遮住那只从小就听不见的右耳。
然后抬手,把别在左耳上方的小夹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左耳——那是她能清晰听见世界的唯一一侧。
这个小动作,她做了十几年,自然到连自己都没察觉。
可裴祠煦的目光,在她拢头发的那一刻,轻轻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
这件事,杜在熙从来没主动说过。
车祸之后,她更习惯用长发遮掩,不喜欢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不喜欢被特殊对待。
整个公司,没人知道她右耳失聪。
只有裴祠煦知道。
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
早到她还没车祸,早到他们还在大一,早到她自己都以为藏得很好的时候。
他一直没戳破,没点透,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一句。
只是默默记住——和她说话时,会下意识站在她左侧;人多嘈杂时,会不动声色把她护到自己左边;她低头工作时,他从不会在她右边忽然出声,怕吓着她,也怕她听不清,还要强装没事。
这是他藏了十几年的温柔。
藏到连杜在熙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
杜在熙没注意到他瞬间暗沉下去的眼神,只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眼神又倔又认真:
“我说真的,这次换我追你。
以前你等我七年,以后……我陪你一辈子。”
裴祠煦垂眸,目光落在她左耳上方那枚小小的夹子上,又轻轻扫过她遮住右耳的黑发,喉间发紧。
他多想伸手,替她把右边头发别开,告诉她: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可他不能。
他怕吓着她,怕她觉得自己被看穿,怕她好不容易鼓起的靠近,又因为这点自卑而缩回去。
所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好。”
“我等着。”
杜在熙眼睛一亮,像是瞬间被点亮了一样。
她忘了刚才的难过,忘了那些抓不住的旧记忆,嘴角微微往上扬:
“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追求裴总的人了。
你不能拒绝我的好。”
裴祠煦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心口又软又酸。
他伸手,极轻、极小心地,帮她把左耳上方歪掉的夹子扶正。
动作自然,温柔,没有半点异样。
像是只是顺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他有多克制。
克制住想要把她右耳的头发也轻轻拨开、想要告诉她“我全都知道”的冲动。
杜在熙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
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尖,温度烫得她心跳一乱。
“裴祠煦——”
她小声开口,因为只有左耳能清晰听见,她下意识微微侧头,把左耳朝向他。
这个小动作,再次戳中了裴祠煦心里最软的那一处。
他放低声音,刻意放慢语速,清晰、稳定地对着她能听见的那一侧说:
“杜在熙,你不用追。”
“我从来就不是别人的。”
“我一直,都是你的。”
不管她记不记得,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另一边的世界。
从十几岁那年开始,他就已经是她的了。
杜在熙眼眶又一热。
她知道了真相,却摸不到过去。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默默把所有温柔都给她。
她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嘟囔:
“那你也要给我机会对你好。”
裴祠煦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抱住。
窗外夜色正浓。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彼此的心跳。
他低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目光落在她遮住右耳的黑发上,心疼得几乎窒息。
我知道你右耳听不见。
我知道你习惯遮住它。
我知道你怕别人发现。
我都知道。
只是我不会告诉你,我知道。
我只会一辈子,站在你的左边。
第二天杜在熙是顶着一双微肿的眼睛来上班的。
哭了半宿,想通一件事——过去她想不起来,那就重新爱一遍。
她特意提早出门,绕路去买了裴祠煦爱喝的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是昨天从Nemo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
手里攥着咖啡,站在办公室门口时,她心跳又开始乱撞。
这是她追裴总的第一天。
电梯门一开,裴祠煦正好走出来。
他还是一身笔挺西装,气场清冽,只是看见她时,眼底不动声色地软了一层。
杜在熙立刻迎上去,把咖啡往他面前一递,仰着脸笑得坦荡又大方:“裴总,早安咖啡。”
裴祠煦目光落在她脸上,视线很自然,先落向她露着左耳的那一侧,语气淡淡:“特意买的?”
“对啊。”她理直气壮,“我在追你,总得有点表示。”
周围陆续有同事进来,眼神暧昧地往这边瞟。杜在熙不怕,反正她心意摆明了。
只是说话时,她习惯性微微偏头,把左耳对着他,右边长发温顺垂着,遮住那只听不见的耳朵。
裴祠煦看得心口一紧。
他伸手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温度微凉。
下一秒,他很自然地往她左边站了半步,正好正对她能听见的那只耳朵,声音低沉清晰:“有心了。”
杜在熙没察觉这个站位的深意,只当他是顺手,美滋滋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一上午,她都在暗戳戳实施“追人计划”。
文件整理得格外整齐,送到他办公室时,会多贴一张便利贴,写上重点提醒;
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了一声,立刻倒了杯温温水送进去;
甚至还把自己桌上的小多肉,分了一盆最精神的,摆在他办公桌一角。
裴祠煦看着那盆多肉,沉默了几秒。
“杜设计师。”他叫住正要转身的她。
杜在熙立刻回头,耳朵灵敏地朝他左转,眼睛亮晶晶:“我在!”
那模样,像只时刻等着被点名的小兽。
裴祠煦喉结轻滚,指了指椅子:“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
他没提十二年,没提过去,只拿起桌上一份图纸,声音放轻:“这里的尺寸,你再核对一遍。”
说话时,他刻意放慢语速,确保她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杜在熙凑过去看,认真点头:“好,我马上改。”
她低头时,右边头发滑下来一点,遮得更严实。
她自己没在意,裴祠煦却看得心口发闷。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她右耳听不见,从小就怕别人发现,怕被同情,怕被特殊对待。
车祸之后,她更习惯用长发藏起那只耳朵,只留左耳对着世界。
这么多年,她一直假装自己和别人没两样。
整个公司,没人知道。
只有他知道。
大学那场车祸,带走了她右耳的听力,也剥夺了她做音乐家的机会。
他从不在她右边突然说话;
从不在嘈杂环境里让她落单;
每次跟她讲话,都会下意识站到她左侧;
就连刚才她送咖啡,他第一反应也是往她左边靠——怕她听不清,要费力去猜,要假装听见。
这些温柔,他藏得滴水不漏。
连杜在熙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
“裴总?”杜在熙抬头,见他走神,轻轻叫了一声。
裴祠煦回神,目光落在她左耳上方的小夹子上,发夹有点歪了。
他抬手,动作自然又克制,只轻轻一扶,把发夹扶正,露出她完整的左耳。
指尖擦过她耳尖,微烫。
杜在熙猛地一颤,脸颊瞬间红透。
“你……”她心跳快得不像话,“突然动手动脚,我会误会你也喜欢我的。”
裴祠煦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对着她能听见的那只耳朵,认真得要命:
“不用误会。”
“我本来就喜欢你。”
杜在熙脑子“嗡”一声炸了。
她本来只是想鼓起勇气追一追,没想到他直接摊牌。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下意识把左耳更用力地朝向他,像是要把他这句话,牢牢听进心里最深处。
裴祠煦看着她这副又呆又乖的样子,心疼又心软。
他多想问她:疼不疼,怕不怕,这么多年一个人藏着这个秘密累不累。
可他不能问。
一问,就等于告诉她——我知道你听不见。
他不想让她难堪,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被可怜,被特殊照顾。
所以他只轻轻说:“图纸改完再给我。”
“……哦。”杜在熙晕乎乎地应下,逃也似的跑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捂着发烫的脸,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裴祠煦扶她发夹的那一下,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是……早就很熟悉她。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遮住右耳的长发,又摸了摸左耳上的夹子。
没人知道她右耳听不见。
她藏得很好。
她不知道,有一个人,比她藏得更好。
他知道她所有软肋,却假装一无所知。
他守着她的秘密,比守着自己的十三年等待,还要小心。
杜在熙趴在桌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追裴总的第一天,好像……意外顺利。
她不知道的是,办公室门后,裴祠煦站在窗前,望着她的工位,目光落在那片遮住右耳的黑发上,久久没动。
我知道你听不见。
我知道你在藏。
我不会戳破你。
我会一辈子站在你的左边。
让你这辈子,再也不用费力去听这个世界。
时间一晃,就是好几个月。
杜在熙追裴祠煦,追得认真,也追得坦荡。
每天早安咖啡、傍晚报备、天冷提醒加衣、加班陪到最后……
全公司都看在眼里,没人敢多嘴,只默默磕这对上司与设计师的糖。
只有杜在熙自己知道,这几个月她有多“苦”。
不是裴祠煦冷淡,恰恰相反——他太温柔,太周到,太纵容。
她送什么他都收,她靠近他都不躲,她生病他比谁都紧张。
可他从不主动越界,从不逼她回忆,从不把“十三年”挂在嘴边。
他在等。
等她自己想起来,
等她完完整整、毫无负担地走向他。
所以这几个月,更像是——
他在温柔地陪着她,重新追他一遍。
年终聚餐包在顶楼包厢,热闹得很。
菜一上,酒一开,同事们就开始忍不住起哄。
“裴总,我们杜设计师追了你大半年,你给个准话啊!”
“裴总再不点头,我们可要帮杜设计师逼婚了!”
哄笑声里,杜在熙耳朵发烫,下意识把右耳埋进黑发里,只把别着小夹子的左耳露出来,微微侧头。
而裴祠煦几乎是本能地——绕到她左边站定。
一整晚,无论人怎么挤、怎么闹、怎么换位置,他都稳稳守在她左侧,半步不离。
上菜在左边,敬酒在左边,说话在左边,有人不小心要从右边拍她肩膀,他不动声色抬手拦掉。
所有人只当是情侣间的自然靠近,只有裴祠煦自己知道——他是怕她右边听不清,怕她被突然吓到,怕她要费力假装,怕她那只听不见的耳朵,在热闹里显得孤单。
全程,他站在她能听见世界的那一侧。
旁边今年新入职的设计师小米,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趁裴祠煦去敬酒,偷偷拉过杜在熙。
小米一脸真诚又担忧:
“在熙,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还是稍微跟裴总保持点距离吧。”
杜在熙愣了愣:“为什么?”
“你忘了啊?”小米压低声音,“我们新人入职聚餐那天,裴总亲自说的——他有个谈了十三年的女朋友,谁都不能碰。我当时都惊了,十三年啊……我怕你这样追,到最后受伤的是你。”
杜在熙听完,安静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里有点酸,有点软,还有点认命的甜。
她抬手,轻轻把左耳上方的小夹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只唯一能清晰听见世界的耳朵,也露出一小片干净的侧脸。
“我没忘。”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那天我也在,我也听见了。”
小米更急:“那你还——”
杜在熙抬眼,望向不远处正被同事围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的裴祠煦,眼底又柔又坚定。
她对着小米,第一次,把藏了这么久的话说出口:
“小米,他说的那个谈了十三年的女朋友……就是我。”
小米猛地瞪大眼睛,差点叫出声。
杜在熙继续轻声说:
“我出过车祸,失忆了。以前的事,我全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在一起,怎么分开,怎么错过这十三年。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
“可是你知道吗?我就算失忆了,就算不认识他,在F国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还是重新喜欢上他了。”
“所以不是我硬追。是我哪怕忘了一切,还是会再一次,爱上他。”
“以前他等了我十三年。现在,换我来找他,换我重新追他。”
风从露台吹进来,拂开她耳边一点黑发,露出那只从小就听不见的右耳。
她很快又轻轻别回去,动作自然,却藏着十几年的小心翼翼。
这些,裴祠煦都看在眼里。
小米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果汁差点洒出来。
“你、你说什么……”
她声音都在抖,“裴总等了十三年的人……是你?”
杜在熙轻轻点头,没再隐瞒,眼底压着一点涩:
“我出了车祸,以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他不说,不逼我,就一直等着。”
小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裴祠煦,再回头看杜在熙,忽然就懂了。
懂了为什么裴总永远只对她不一样。
懂了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懂了这大半年杜在熙看似主动追求,背后却是两个人隔着一整段失忆时光的苦苦靠近。
“我的天……”小米捂住嘴,眼眶都有点热,“我之前还瞎担心你,我真的……”
她刚想说下去,不远处几桌同事已经看了过来,眼神里全是八卦之光。
刚才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一屋子人都在偷偷盯着裴总和杜在熙。
有人压低声音起哄:
“小米跟在熙说什么呢?这么神秘!”
“不会是在帮裴总打探心意吧!”
笑声一闹,杜在熙下意识又把右耳往头发里埋了埋,只把别着小夹子的左耳露出来,微微偏头。
下一秒,一道沉稳的身影就落在了她左侧。
裴祠煦回来了。
他结束应酬,穿过人群,再次稳稳地,站回她左边。
低头时,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怎么了?聊这么久。”
杜在熙抬头,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
左边。
是她能听见的方向。
也是他一辈子,都会站着的地方。
他自然地往她左边一站,刚好挡住右边过来的人流与视线,声音低沉清晰,只对着她能听见的那一侧:
“冷不冷?”
杜在熙抬头看他,心跳一软:“不冷。”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都甜得要命。
只有裴祠煦自己知道——他是怕右边太吵,她听不清;怕有人从右边突然喊她,她反应不过来;更怕她那只听不见的耳朵,在人群里显得无措。
他站在左边,不是巧合,是本能。
小米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替杜在熙开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一屋子好奇得快冒烟的同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一圈人都听见:
“你们别再起哄裴总和在熙了……”
“裴总等了十三年的那个人,就是杜在熙。”
“嗡——”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炸开。
“什么???”
“十三年的女朋友是在熙???”
“我没听错吧???”
所有人目光“唰”地集中在杜在熙身上。
她微微一僵,下意识又想去遮右耳,指尖刚碰到头发,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
裴祠煦握住她的手,没让她藏。
他没当众提她耳朵的事,只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是。
我等了十三年,一直都是她。”
一句话,盖章定论。
同事们倒抽一口冷气,看向杜在熙的眼神从八卦变成了心疼。
有人小声问:“那、那之前怎么从没见过……”
小米忍不住又开口,声音带着哽咽:
“在熙出过车祸,失忆了。她什么都不记得,是重新喜欢上裴总的,是她主动在追……”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安静。
刚才还在起哄的人,全都沉默了。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大半年里,杜在熙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咖啡、加班陪伴、小心翼翼的靠近;裴祠煦不动声色的照顾、永远温和的纵容、从不越界的等待。
哪里是单方面追求。
是一个忘了一切,却还是再次心动。
是一个记得一切,却甘愿等她重新爱上。
有人眼眶红了:“天啊……这也太好哭了吧。”
“原来裴总的深情,从来都不是传说。”
“在熙也好勇敢啊……”
议论声里,杜在熙鼻子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么久的委屈、迷茫、小心翼翼、拼命靠近,在这一刻,全都被人看懂了。
她微微侧头,把左耳紧紧贴向裴祠煦,像是抓住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裴祠煦反手扣住她的手,牢牢握紧。
他依旧站在她左边,低头时,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别怕,有我。”
杜在熙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大家都知道了……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裴祠煦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目光落在她左耳的小夹子上,又轻轻扫过她遮住右耳的黑发,心口又软又疼。
他知道,她怕的从不是被人知道恋情。
她怕的是被人看穿那只听不见的右耳,怕被同情,怕被特殊对待。
所以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声音轻而坚定:
“不麻烦。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等了十三年的人,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
我会永远站在你左边。
你听不见的那一半世界,我替你听。
你想不起来的那十三年,我替你记得。
杜在熙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不是难过。
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她不用再藏,不用再怕,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空白与不安。
她身边这个人,记得她所有的样子。
记得她完整的人生。
记得她连自己都忘了的一切。
而她,就算失忆,就算听不见一半世界,还是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