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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等了她十三年吗? ...


  •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的香气,木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写意的田园水墨画,和外面车水马龙的都市截然不同。

      梁星厝特意选了这家口碑极好的农家小炒,没有商务宴请的拘谨,就是想让设计部的人彻底放松下来,欢迎新设计师的加入。

      大圆桌上菜很快,铁锅炖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焖大虾红亮诱人,清炒时蔬鲜脆欲滴,啤酒和鲜榨玉米汁摆了满满一圈。

      梁星厝坐在主位,指尖轻敲着桌面,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时不时给身边的人夹菜,气氛热闹又融洽。

      新入职的设计师们拘谨了没一会儿,就被老员工的热情带动,纷纷举杯,说着感谢梁总安排、以后好好努力的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坐在梁星厝旁边的刘总监笑着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圈,目光落在对面气质清冷的裴祠煦身上,故意打趣道

      “梁总最近春风得意,咱们都看在眼里,看来好事将近了吧?倒是裴总,年轻有为,长相又这么出挑,身边应该不缺追求者吧?有没有对象啊?”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裴祠煦。

      裴祠煦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利落,指尖沾着一点淡淡的油光。

      他闻言抬眼,眸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半分刻意隐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又笃定,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有女朋友了。”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起哄声,刘总监眼睛一亮,追着问:“哟,藏得够深啊!谈多久了?”

      裴祠煦剥完虾,将虾肉轻轻放在身侧空着的小碟子里,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是极难在他脸上见到的、带着温柔底色的弧度,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清晰得落在每个人耳中:

      “十三年了。”

      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炸开一片惊呼和羡慕。

      “十三年?!这也太长久了吧!”

      “从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吧?也太甜了!”

      “裴总也太专情了,简直是理想型!”

      众人的夸赞和羡慕此起彼伏,梁星厝看着裴祠煦那副云淡风轻却藏不住笃定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却没点破,只是端起杯子抿了口酒,眼神里带着了然。

      而坐在角落位置的崔芷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轻磕在瓷盘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自己心惊肉跳。

      她死死攥着桌下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怎么可能?

      裴祠煦怎么可能还念着已经失忆的杜在熙?

      崔芷灵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欢声笑语都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她从大学时就盯上了裴祠煦,当年和裴恃权分手,不过是因为她看清了裴恃权这个懦弱鬼,而他双胞胎哥哥裴祠煦才是真正潜力无限的那个人。

      她费尽心思打听裴祠煦的过往,知道他有一个谈了很久的女朋友就是杜在熙,也知道杜在熙之前出车祸去F国了。

      她一直以为,杜在熙不过是裴祠煦年少时一段无疾而终的过往,是一场早该被时间冲淡的旧梦。

      这么多年,裴祠煦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女性,对所有示好都冷漠疏离,她以为自己总有机会,以为只要她足够耐心、足够优秀,总能焐热这块冰山。

      所以她拼了命地学设计,刷履历,改简历,削尖脑袋挤进熙晴设计,就是为了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甚至在心里无数次脑补过,自己如何一步步打动裴祠煦,如何取代那个早已消失在他生命里的杜在熙。

      可现在,裴祠煦轻描淡写的一句“谈了十三年”,直接把她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等待,全部击得粉碎。

      十三年——那正好是从他和杜在熙相识开始算起的时间。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原来他的冷漠,不是没动心,而是心里早就被一个人占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崔芷灵强撑着才没有当场失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惨白,嘴角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却味同嚼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心里的人,一直都是杜在熙。

      而这场饭局里,还有一个人,心里也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涩。

      杜在熙就坐在裴祠煦不远处,刚才那番对话,她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她手里捧着温热的玉米汁,指尖却莫名发凉。

      裴祠煦有女朋友了,谈了十三年。

      这个信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口,不重,却密密麻麻地疼,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她明明才刚回国,明明和他之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隔着那场惨烈的车祸,隔着七年杳无音信的分离。

      她以为自己回来,只是为了设计,为了自己的事业,为了给过去一个交代,而不是再和他有任何情感上的纠缠。

      可听到他说有女朋友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十三年……那是多漫长的一段时光。

      是从少年到青年,从青涩到成熟,一整个青春的陪伴。

      她下意识地抬眼,偷偷看向裴祠煦。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深情的告白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杜在熙却莫名注意到,他刚才剥好的那只虾仁,自始至终都放在小碟子里,没有动过一口,像是在习惯性地留给某个人。

      心脏又是猛地一缩。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吃饭,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掩饰着那突如其来的、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伤心。

      她在难过什么?

      难过他不等自己?难过他真的开始了新的生活?难过那个陪伴他十三年的人不是自己?

      杜在熙不敢深想,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连眼前最爱吃的小炒黄牛肉,都变得辛辣难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掩饰情绪的时候,裴祠煦的目光,曾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笃定。

      十三年。

      从年少初见,到意外分离,再到如今重逢。

      他的女朋友,自始至终,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梁星厝将这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尽收眼底,端起酒杯,掩去眼底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包厢里的热闹还没散去,刘总监听得一脸感慨,又追着问:“十三年不容易啊,那怎么从没带出来给我们见见?是不方便吗?”

      裴祠煦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凝着的水珠沾在指节,凉得清醒。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若无其事地掠过杜在熙僵住的侧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之前呢……她出了点不太好的事。”

      众人立刻收了打趣的神色,纷纷露出关切:“怎么了?严重吗?”

      “不太好”三个字,被他说得极轻,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沉涩。

      裴祠煦垂了垂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心疼:

      “一些意外,受了伤,很多事情……记不太清了。”

      他没有明说车祸,没有明说失忆,可那语气里的疲惫与隐忍,谁都听得出来。

      “所以暂时不方便出来。我等她好起来。”

      一句话,温柔得让全桌人都安静了。

      刘总监连忙打圆场:“哎呀原来是这样,那确实要好好休养,裴总你也别太担心,一定会好起来的。”

      “会的。”裴祠煦抬眼,目光极轻、极准,又一次落在杜在熙身上,“我会一直等。”

      杜在熙坐在原位,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

      意外、受伤、记不清事……

      这些字眼,像一把细小的锤子,一锤一锤敲在她模糊的记忆边缘。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莫名的心慌,胸口闷得发疼,酸意从鼻尖一直涌到眼眶。

      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明明那个人不是她,明明她连自己完整的过去都拼凑不出来。

      可一想到裴祠煦守着一个受伤失忆、连他都可能不记得的人,一等就是这么多年,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盯着碗里没动的菜,耳边全是自己乱了节拍的心跳。

      而对面的崔芷灵,整张脸早已血色尽失。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是裴祠煦随口搪塞,说不定是感情淡了,说不定她还有机会。

      可现在,他不仅有交往十三年的人,还在对方遭遇变故、失忆忘事的时候,说“我等她好起来”。

      那是她挤不进去、撬不动、连靠近资格都没有的深情。

      崔芷灵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强装出来的镇定彻底崩裂。

      她看着裴祠煦望着杜在熙方向那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口中那个“出了不好的事、记不清事情”的女朋友,根本就是坐在这张桌上的杜在熙。

      她费尽心机靠近,自以为胜券在握,到头来,只是一场从头到尾都不属于她的笑话。

      梁星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打破这紧绷得快要裂开的气氛。

      可没人注意,杜在熙的指尖微微颤抖,玉米汁杯壁上沾了她细碎的指印。

      她心里有个模糊又疯狂的念头在疯长——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觉得,裴祠煦等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她自己。

      聚餐结束时,夜色已经漫上整座城市。

      农家小炒门口停着几辆车,梁星厝被同事们簇拥着说笑,刘总监还在热情地安排谁搭谁的车回去,喧闹声在晚风里飘出去很远。

      崔芷灵强撑着脸色跟大家道别,眼神却不敢往裴祠煦那边多瞟一眼,一转身就快步钻进自己车里,指尖把方向盘攥得发白,一踩油门狼狈地消失在夜色里。

      她再也装不下去,心里那点不甘和嫉妒,早已被裴祠煦那句轻飘飘的“等她好起来”碾得粉碎。

      杜在熙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可她心里那点乱麻,越理越缠。

      她明明不该多问,明明该装作事不关己,可裴祠煦饭桌上那几句平静又沉重的话,像一根细弦,从包厢里一直绷到现在,勒得她心口发闷。

      她看着裴祠煦走过来,深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路灯在他肩头投下一层浅淡的光晕,明明是平日里熟悉的模样,今晚却多了一层她看不透的温柔与沉重。

      “我送你回去。”他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杜在熙点点头,没拒绝。

      车里很安静,空调吹着淡淡的暖意,车窗外面的霓虹一掠一掠划过,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可沉默并不尴尬,只是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杜在熙能感觉到,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目光很轻,却烫得她耳根微微发紧。

      车稳稳停在她小区楼下,杜在熙解开安全带,手指却顿在车门把手上,没立刻下去。

      有些话憋了一整晚,再不问,她怕自己今晚彻底睡不着。

      她侧过头,眼神有点乱,又有点故作轻松地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裴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女朋友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裴祠煦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杜在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指尖抠着皮包上的小挂件,小声补充:

      “就是……能让你喜欢十三年,还一直等她……肯定特别好看、特别好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鼻尖莫名有点发酸。
      明明只是好奇,可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却藏不住。

      她甚至有点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生——能被这样一个清冷又专情的人放在心尖上,守了整整十三年,连失忆了都不肯放弃。

      裴祠煦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读懂的委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她住的那栋楼,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又带着一点深藏多年的疼。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很漂亮。”

      杜在熙的心轻轻一沉。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是很干净、很亮的那种。”

      裴祠煦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回忆一件珍藏了很多年的宝贝。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不管多难过,都不肯轻易认输。”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很勇敢,很执着,认定一件事,就会一直往前冲。以前念书的时候,为了一个设计稿,可以熬好几个通宵;为了在乎的人,可以什么都不管。”

      杜在熙静静地听着,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异常沉重。

      这些描述,陌生又熟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说藏在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不清的自己。

      她咬了咬下唇,追问:

      “那……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啊?喜欢这么久。”

      裴祠煦终于把目光落回她脸上,一寸一寸,认真得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泛红的眼角,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承诺:

      “因为她是一个……很漂亮,且很值得、不应该被辜负的人。”

      杜在熙猛地一怔。

      “不应该被辜负”这几个字,轻轻砸在她心上,一瞬间,眼眶莫名就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在说她,可她却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软、最疼的地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轻了。

      裴祠煦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多想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告诉她——你就是她。

      你就是我喜欢了十三年的人。

      你出车祸,忘了一切,忘了我,可我还是喜欢你。

      我等你,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你值得,从头到尾,都值得。

      可他不能。

      医生说过,不能逼她,不能吓她,要等她自己慢慢想起来。

      他只能克制着所有汹涌的情绪,用最平静的语气,把藏了十几年的心意,一点点说给她听。

      “她以前……也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受了很多委屈。”

      裴祠煦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所以我想护着她,不想让她再难过,不想让她再受一点伤害。”

      “不管她记不记得我,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我这辈子,唯一想等、唯一想爱的人。”

      杜在熙低着头,眼泪终于还是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为什么听到这些话,她会这么难过,又这么……心疼。

      心疼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生,也心疼眼前这个深情得让人心慌的男人。

      更心疼那个,好像丢失了一整段人生、连被爱都不配知道的自己。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晚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裴祠煦没有再逼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等她情绪平复。

      过了很久,杜在熙才吸了吸鼻子,勉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点哭后的沙哑:

      “……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裴祠煦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一定会。”

      因为你,就在我面前。

      因为我,不会再放开你。

      车子停在楼下很久,杜在熙才推开车门,脚步发虚地走进楼道。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她靠在冰冷的镜面上,整个人还陷在刚才车厢里那股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里。

      裴祠煦那句“很漂亮,且很值得、不应该被辜负的人”,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就直接瘫坐在玄关的地毯上。

      窗外的路灯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明明不应该哭,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疼。

      她想不通。

      为什么她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生,产生那么强烈的共情?

      为什么裴祠煦描述的那些细节——爱笑、眼睛亮、很倔、熬通宵做设计、为了在乎的人不顾一切……每一个词,都像在戳她自己的影子?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

      她漂亮吗?

      好像……以前有人说过。

      她很倔吗?

      好像一做起设计,就会忘了吃饭睡觉。

      她受过委屈吗?

      她不知道。

      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刺耳的刹车声,还有醒来后全世界都陌生的恐慌。

      医生只说她出过车祸,脑部受创,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却从来没告诉过她,那段失去的时光里,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整个青春,藏着一段长达十三年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情。

      杜在熙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发抖。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弄丢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一个拼了命在等她的人。

      虽然裴祠煦没明说,可她心里那根直觉,已经在疯狂地提醒她。

      那个女生,就是她。

      就是现在这个,连被爱都一无所知的她。

      那一晚,她彻底失眠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漆黑,脑子却异常清醒。

      裴祠煦的眼神、他的声音、他剥好却不动的那只虾、他说“我等她好起来”时的笃定……一幕一幕,在眼前反复回放。

      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开始不停地做梦。

      梦里全是碎片。

      ——阳光下的篮球场,白衣少年回头看她。
      ——教室里并排坐的课桌,他把笔记推到她面前。
      ——雨天共撑的一把伞,他把伞面大半都歪在她这边。
      ——车祸前最后一幕,他伸手想抓住她,眼神慌得不像样子。
      ——还有一句很轻很轻,却刻进骨子里的话:

      “别怕,我一直都在。”

      每一片碎片里,都是裴祠煦。
      每一片碎片里,都是她和他。

      凌晨天快亮时,她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

      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终于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好奇,不是同情,不是无关痛痒。

      她是慌。

      是怕自己真的就是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十三年、却又亲手忘掉的人。

      是怕自己回来这一趟,不是重新开始,而是来还债,来面对一段她承担不起的深情。

      第二天一早,杜在熙几乎是顶着一对微红的眼眶去上班。

      她刻意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就是为了错开和裴祠煦碰面的时间。

      可有些东西,越是躲,越是明显。

      走进熙晴设计办公室,刷卡、开门、放下包,整套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她不敢往裴祠煦的办公室方向看,眼神只敢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着,连打开什么文件都不知道。

      “在熙,早啊。”

      同事路过打招呼,她都吓得微微一僵,勉强扯出笑容。

      她能感觉到。

      一道目光,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轻轻落在她身上。

      不烫,不逼仄,却温柔得让人无处可逃。

      裴祠煦就站在他办公室的玻璃门后,看着她坐立不安、耳尖发红、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眼底压着浅浅的心疼,又有一丝极淡的、无奈的软。

      他看得出来。

      她昨晚没睡好。

      她心里乱了。

      她开始怀疑,开始猜测,开始靠近真相了。

      杜在熙强迫自己专注工作,打开设计稿,线条却画得歪歪扭扭。

      她忍不住,借着喝水的间隙,飞快地、偷偷地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正好撞进裴祠煦一直望着她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她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耳根“唰”地一下全红了。

      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温水溅在手背上,她都没察觉。

      而裴祠煦看着她慌乱躲开的样子,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他不急。

      真的不急。

      他已经等了十二年,不差这一段让她慢慢想起、慢慢接受的时间。

      他会等。

      等她自己抬头,等她自己走向他,等她自己轻声问一句:

      “裴祠煦……你等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办公室里安静无声,只有键盘敲击声。

      没人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有两颗心,早已在昨晚那顿农家小炒饭局之后,彻底乱了节拍,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颤动。

      第二天一早,办公室里灯光亮得刺眼。

      杜在熙一坐下就心神不宁,眼底还带着昨夜失眠的淡青,指尖握着笔,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画线条。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昨晚车里裴祠煦低沉的声音:

      “她很漂亮,且很值得、不应该被辜负的人。”

      她不敢往总监办公室多看一眼,可那道温柔又笃定的目光,却像有温度一般,轻轻落在她的后背,让她坐立难安。

      没过多久,老设计师周雯端着咖啡走了过来。

      周雯在公司待了快四年,论资历算老员工,一直觉得自己该升组长,可自从杜在熙回来,裴祠煦肉眼可见地偏着她,项目、资源、好的案子,都悄悄往杜在熙这边倾斜。

      她心里早就憋了一团火,昨晚聚餐听见裴祠煦有个等了十二年的女友,更是一肚子酸水没处撒,一上班看见杜在熙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那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杜在熙,你昨天那份初稿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周雯把画板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线条乱、比例不对、配色也土,拿这种东西交上来,你是觉得公司养闲人?”

      杜在熙猛地抬头,有点懵:“周老师,我是按照之前的会议思路……”

      “会议思路?”周雯冷笑一声,声音尖了几分,

      “你是觉得你出过国、留过学,就可以随便糊弄我们?还是说,你仗着有人给你撑腰,就可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撑腰”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周围同事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光偷偷瞟过来,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杜在熙脸色微微发白,她刚回国没多久,不想刚稳定就和老员工起冲突,只能压着情绪低声解释:

      “我没有,我可以现在改……”

      “现在改?”周雯得理不饶人。

      “客户下午就要,你现在改来得及吗?耽误了进度,你负得起责?别到时候往裴总身上一躲,什么事都没有。”

      这话越说越难听。

      杜在熙攥紧笔,指尖泛白,委屈一点点涌上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干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雯,你差不多一点。”

      崔芷灵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杜在熙身边,轻轻把她往身后护了半分。

      她妆容精致,眼神平静,没有吵架的戾气,只有坦荡的维护:

      “这份初稿我看过,结构没问题,只是细节需要调整,算不上大错。你没必要当着全公司的面,这么针对一个人。”

      周雯一愣,显然没料到崔芷灵会站出来。

      “崔芷灵,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少多管闲事。”

      “我不是多管闲事,”崔芷灵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办公室搞针对。我喜欢裴祠煦是我的事,但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心思,就去为难别的女生——我不搞雌竞,也看不惯别人搞。”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戳破了心思,干脆破罐子破摔,口无遮拦:

      “你不搞雌竞?你装什么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费尽心机进熙晴,不就是为了勾搭裴祠煦?现在看勾搭不上,就跑来卖好博同情,你又比谁高贵?”

      “你——”崔芷灵脸色微微一沉。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说她,可她受不了被人这么泼脏水,更受不了被人曲解她的底线。

      杜在熙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崔芷灵,心里一暖,又一紧,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低、极冷、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你们吵够了吗?”

      所有人猛地一僵。

      裴祠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中央,深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神情冷得像寒冬深夜。

      他刚才一直在玻璃办公室里看文件,从周雯第一个字开始发难,到后来句句针对、羞辱崔芷灵,他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了耳里。

      他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可那股压人的气场,让整个办公室瞬间连呼吸都轻了。

      周雯一看见裴祠煦,气焰立刻矮了半截,却还是强撑着:“裴总,我只是在指点新人……”

      “指点?”裴祠煦打断她,声音冷得刺骨,“用羞辱、针对、造谣同事的方式指点?”

      他目光扫过周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熙晴设计,从成立第一天起,就没有办公室针对、没有恶意排挤、没有造谣中伤。你看不惯新同事,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还当众辱骂同事——这不是指点,是没规矩,没底线。”

      周雯脸色瞬间惨白:“裴总,我只是……”

      “你不用解释。”

      裴祠煦不再看她,目光淡淡转向人事方向,语气平静,却字字千斤:

      “通知财务,给周雯结算清楚工资,从现在起,她被开除了。”

      “开除?”

      周雯整个人都傻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裴总,就因为这点小事,你要开除我?我是公司老员工!”

      “小事?”裴祠煦抬眼,眸底一片寒色,

      “在我这里,欺负我的人,欺负我的同事,就是大事。”

      那句“我的人”说得极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杜在熙,是裴祠煦护着的人。

      谁都动不得。

      裴祠煦没再停留,目光轻轻落在杜在熙身上,那眼神瞬间从冰冷刺骨,软成了浅淡的心疼与安抚。

      他没多说,只轻轻对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别怕。

      随后,他又看向还站在原地、脸色微僵的崔芷灵,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可:

      “刚才的事,谢了。”

      崔芷灵一怔,心头那点委屈与酸涩,忽然就淡了几分。

      她喜欢他,不求他回应,只求坦坦荡荡。

      今天她维护杜在熙,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守住自己的底线。

      而他这一句“谢了”,已经是最体面的认可。

      周雯被人事半劝半拉地离开办公室,临走前怨毒的目光在杜在熙身上剜了一眼,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办公室里渐渐恢复安静,可所有人看杜在熙的眼神,都彻底不一样了。

      杜在熙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刚才裴祠煦那句冷硬的“我的人”,像一道电流,从耳朵一路麻到心底。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总监办公室。

      裴祠煦正站在玻璃门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没有笑,可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我都会护着你。

      杜在熙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指尖微微发烫。

      她好像……终于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听见他的事,就会心慌、会难过、会掉眼泪。

      因为这个人,等了她十三年。

      护了她十三年。

      爱了她,整整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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