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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裴祠煦是笨蛋小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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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天色刚擦黑,杜家别墅的灯全都亮着,厨房里飘出饭菜香,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既正式又紧张的热闹。
杜在熙穿着简单的小裙子,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捋捋头发,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跑到玄关张望,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杜在桐坐在沙发上翻书,抬头瞥她一眼,“不就是见个家长,你跟要上考场一样。”
“这比考场可怕一万倍好不好!”杜在熙小声哀嚎,“那可是我爸!昨天虽然松口了,但万一等下看裴祠煦不顺眼,当场发难怎么办?万一问成绩、问未来、问以后打算怎么办?万一——”
“没什么万一。”齐若潼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裴祠煦那孩子,稳重、懂礼、成绩好、对你又上心,你爸心里清楚,就是嘴硬。”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叮——咚。
杜在熙整个人一僵,心跳直接飙到顶格。
杜西庭从书房走出来,往沙发正中一坐,腰背挺直,气场收敛却依旧威严,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严肃模样,实则耳朵都悄悄留意着门口。
杜在熙深吸一口气,冲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傍晚的微风卷进来。
裴祠煦站在门外,穿着干净整洁的休闲装,头发梳理得整齐,手里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身姿挺拔,神情沉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紧张。
他是谈恋爱三年以来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正式上门。
“我……来了。”他声音放轻,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柔和。
“快进来快进来!”杜在熙拉着他进门,紧张得手心冒汗。
裴祠煦换好鞋,跟着她走进客厅,目光从容扫过,在看到杜西庭时,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沉稳:
“叔叔好,阿姨好,姐姐好。我是裴祠煦。”
姿态不卑不亢,礼貌得体,没有半分轻浮。
齐若潼立刻笑着起身:“来了就好,快坐,茶刚泡好。”
杜在桐也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眼底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意。
只有杜西庭,坐在正中,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上到下、不动声色地把裴祠煦打量了一遍,像在面试,又像在审视。
气氛,微妙地紧绷。
杜在熙坐在裴祠煦旁边,浑身僵硬,手在下面悄悄攥着他的衣角。裴祠煦察觉到,轻轻反手,在桌面下稳稳握住她的手,给她安心。
“在一起三年了?”杜西庭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初二的时候就很喜欢在熙了。”裴祠煦应声。
“成绩怎么样。”
“稳定在第一。”
“有没有影响学习。”
“没有。”裴祠煦语气坚定,“我和她一起复习,一起补弱科,一起定目标。高二下册期末,我们目标不变,我稳住第一,她冲进前五。”
杜西庭微微颔首,没说话,显然是满意的。
齐若潼连忙打圆场,端来水果:“先吃点东西,菜马上就好,别总站着说话。在熙,你给祠煦倒茶。”
杜在熙连忙倒茶,手还有点微抖。
裴祠煦低声对她说:“别紧张,我在。”
就这一句,她瞬间安定了大半。
饭桌上,齐若潼不停给裴祠煦夹菜,语气温柔得像对自家孩子:“多吃点,在熙总说你爱吃这个。”
杜在桐在一旁默默干饭,偶尔抬眼看看严肃的爸,看看紧张的妹,看看沉稳的裴祠煦,憋笑憋得辛苦。
杜西庭话不多,却句句关键,都是关于未来、底线、原则、对杜在熙的态度。
裴祠煦每一句都答得沉稳、真诚、有担当,没有花言巧语,全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不会让她再违规冒险。”
“不会影响她,只会一起变好。”
“高二下册、高三、高考、未来,我都想和她一起。”
每一句,都落在杜西庭心上。
这个男人看着冷,却最看重担当、稳重、真诚、说到做到。
吃到一半,杜西庭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裴祠煦,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压迫,多了几分认可:
“我就这么两个女儿,宠到大。阿熙胆子小、爱闯祸、心又软,容易冲动。”
“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你记住——
她可以犯错,可以不懂事,但你不行。
你要比她成熟,比她稳重,比她更守规矩
她闯祸,你要拉得住;她害怕,你要顶得住;她哭,你要哄得住。”
裴祠煦立刻放下筷子,坐直身体,郑重地点头,声音清晰有力:
“我记住了,叔叔。我会照顾好她,保护好她,约束好她,也陪着她。高二下册、高三、高考、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不会让她失望,不会让你们担心。”
杜西庭看着他许久,终于,微微点了一下头,拿起筷子,语气松了口:
“吃饭吧。”
这一句,就是正式认可。
杜在熙坐在旁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写检讨、被抓包、落荒而逃、用舅舅追妻史保命……到今天,光明正大坐在同一张桌上,被爸爸认可、被全家接纳。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裴祠煦悄悄在桌下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吃完饭,两人到庭院里散步。夜色温柔,路灯昏黄,草坪安静。
杜在熙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还以为……我爸会为难你很久。”
“他只是在乎你。”裴祠煦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现在,不用躲了。”
“嗯!”她用力点头,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我们高二下册了,马上就高三,我们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好不好?”
“好。”裴祠煦握紧她的手,“一起复习,一起冲刺,一起毕业,一起光明正大地走下去。”
屋内,客厅窗边。
杜在桐抱着胳膊,看着庭院里依偎的两道身影,轻笑:“终于不用帮她打掩护了,解脱。”
齐若潼温柔笑着,轻轻点头。
杜西庭站在最旁边,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身上,看着她笑得那么安心、那么快乐,冷硬的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往上弯了一点点。
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松口、接纳、认可。
晚风轻轻吹过,夜色温柔。
高二下册的春末,来得安静又温暖。
有人终于修补了多年的遗憾,
有人终于结束了躲藏的恋爱,
有人终于光明正大,牵住了想牵一辈子的那只手。
所有的闯祸、慌张、检讨、秘密、交易、社死、落荒而逃,
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最甜、最值得、最安稳的——
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升入高三的第一个星期,天就没怎么晴过。
连绵的阴雨从开学第一天就落个不停,天空永远是灰沉沉的,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连晚自习的灯光都被雨水浸得发柔。
整个青古湾国际高中都泡在一片湿漉漉的安静里,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教室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这学期,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
杜在熙和裴祠煦不用再躲躲藏藏,家长认可、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一起复习、一起刷题、一起目标直指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最让她扬眉吐气的是——高二下册期末考试,她直接冲到了年级第六。
成绩单出来那天,她抱着裴祠煦在走廊里差点蹦起来,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连一向严肃的杜西庭都难得夸了一句“还算长进”。
另一边,齐书丞和林殊予在她的“神助攻”下进展快得惊人。
那次茶室约会后,两人彻底解开当年的心结,从老同学重新变回恋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齐书丞那个在外人面前冷硬威严的校董,在林殊予面前完全是恋爱脑模式,会接她下课、送花、陪她去琴房、雨天撑同一把伞,连齐若潼都笑着说“从来没见过你舅舅这么温顺的样子”。
杜在熙每次想起自己用“追妻交易”换来了恋爱自由、成绩进步、全家和睦、舅舅圆满,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人生赢家。
直到这天晚上。
高三的晚自习比以往更长、更静,教室里只开了顶灯,大部分同学都埋在习题里,空气里飘着紧张又沉闷的气息。
窗外的雨比白天更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杜在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她的心,一直很慌。
裴祠煦没有来。
从第一节自习开始,他的位置就空着。
平时他就算迟到,也一定会提前发消息告诉她,可今天,没有消息、没有交代、没有人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任何来电、没有信息,连他最好的朋友那里都问不到消息。
她越写越乱,心浮气躁,题目看不进去,公式在脑子里打结,耳朵里全是雨声和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
她不断安慰自己:可能家里有事、可能堵车、可能手机没电、可能临时被老师叫走……
可越是安慰,越是不安。
裴祠煦从来不会这样毫无音讯。
时间一分一秒拖得漫长,第二节自习已经过去大半,就在杜在熙攥着笔快要忍不住举手请假出去找他的时候——
教室前门“哐当”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全班同学都被这声巨响惊得抬头。
门口站着的是裴恃权,裴祠煦的双胞胎弟弟,这时候居然没在自己班上。
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校服上溅满泥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冲过来的,连气都没喘匀。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疯狂扫动,在看见杜在熙的那一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声音嘶哑、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杜在熙!!”
“裴祠煦……裴祠煦他在校外跟人打架……受伤了!!”
“伤得很重,你快去——”
最后几个字还没完全落进耳朵里,杜在熙整个人已经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所有习题、所有晚自习纪律、所有顾虑,瞬间全部炸成空白。
世界里只剩下一句话:
他受伤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打架”“伤在哪里”“严不严重”,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卷子一推,笔一丢,书包都顾不上拿,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出去,脚步踉跄着冲向门口,速度快得像要飞起来。
“裴祠煦——!!”
她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裴恃权转身就往楼下跑,杜在熙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教室,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雨声更大了。
刚冲到教学楼一楼大门口,保安室里的周叔立刻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门口,脸色严肃:
“杜小姐!晚自习不准离校!没有假条不能出去!”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泼,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昏黄。
杜在熙此刻眼睛通红,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看见有人拦路,几乎是吼出来:
“让开!”
“不行!校规明确——”
“出了事我自己担!!”杜在熙声音尖锐又颤抖,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裴祠煦受伤了,我必须出去!天大的责任我一个人扛,和你没关系!!”
她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等周叔回应。
趁着周叔一愣神的间隙,她侧身一冲,直接从他臂弯下钻过去,一头扎进倾盆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她的头发、校服、皮肤,冷得她浑身一颤,可她完全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他。
马上找到他。
裴恃权在前面喊她,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道拼命跑,踩着积水,不顾泥泞,不顾风雨,不顾晚自习,不顾校规,不顾舅舅是校董,不顾爸爸会生气,不顾一切。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只知道——
裴祠煦受伤了。
她要去他身边。
周叔在后面急得大喊,可雨声、风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瞬间把一切都吞没。
漆黑的雨夜里,两道身影不顾一切地冲出校门,朝着校外那条灯光昏暗的小路狂奔。
杜在熙的头发湿透贴在脸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视线模糊,可她跑得越来越快,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炸开。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反复回荡的一句话:
“裴祠煦,你千万不能有事……
千万不能……”
雨夜的风像冰针一样扎在脸上,杜在熙跟着裴恃权一头扎进校外那条窄巷,积水没过鞋底,每跑一步都溅起冰凉的水花。
巷子深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昏昏沉沉,光线被扯得又细又弱。
她远远就看见,一群小混混歪歪倒倒地躺在湿滑的泥地上,有的捂肚子,有的抱胳膊,哀嚎声混在雨声里,狼狈不堪。
而路灯正下方,孤零零站着一个人。
裴祠煦。
他身上的白校服彻底不能看了,下摆、袖口、肩膀全是泥水,被雨水泡得发沉,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一缕缕湿哒哒地贴在额前,脸颊颧骨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还渗着淡淡的红,下颌角也青了一小块,看着刺眼。
可他站得笔直,即便一身狼狈,也没半分退缩。
没有裴恃权嘴里“伤得很重”的吓人模样,可杜在熙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抱住他。
她整个人都贴在他满是泥水的校服上,冰冷的雨水、潮湿的泥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混着雨气的味道,一齐涌过来。
她抱得很紧,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像是要把这一整晚的恐慌、害怕、不安,全都埋进去。
裴祠煦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她,声音又哑又涩,带着慌乱:“宝贝,放开……我身上脏,全是泥,还湿,会弄你身上——”
杜在熙像完全没听见,不仅不放,反而抱得更紧。
她不说话,一声不吭,只是抱着他,肩膀微微发颤。
刚才在路上所有的脑补、所有的恐惧、所有“他会不会出事”的念头,在摸到他真实体温、听见他声音的这一刻,全都翻了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出一个字,只能这样死死抱着,确认他还站着、还活着、还能说话。
裴祠煦叹了口气,不再推她,只是微微弯腰,尽量不让身上的泥水更多蹭到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一遍一遍地哄:“我没事,真的没事,一点小伤,不疼……你别怕,我没事。”
她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抱着他,不肯松手。
雨水还在落,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片狼藉的巷子里。
裴恃权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场景,默默别过脸,假装看地上的混混,不打扰。
很久很久,杜在熙才慢慢松开一点,却还是不肯退开,仰头看着他脸上的伤,眼睛通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掉。
裴祠煦心疼得不行,抬手想擦她的脸,又想起自己手脏,只能僵在半空,低声道:“别哭,我真的没事。”
这次,她终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却带着死里逃生的哽咽。
裴恃权上前联系了学校,也报了警。
几人先回了学校,裴祠煦被直接带去医护室处理伤口。
校医室的灯很亮,消毒水味道淡淡的。裴祠煦坐在床边,校医帮他清理脸上的擦伤,酒精擦过伤口时,他只是微微蹙眉,一声没吭。
杜在熙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刚才那种不顾一切的疯劲已经褪去,可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等校医处理完、叮嘱几句离开后,医护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门轻轻关上。
杜在熙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每一个字都很稳:
“为什么打架。”
不是质问,是要一个交代。
裴祠煦抬头看她,眼神坦荡,没有半点隐瞒,如实说
“今天晚自习前,我找老师开了出门条,想去给你买你爱喝的那家奶茶,顺便带点吃的。回来快到学校那条巷子时,看见这几个人堵着一个小学生,勒索钱,还推他。”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忍的冷:“我看不下去,就上去制止。他们不听,还先动手,有人带了甩棍。我只能跟他们打。”
“他们太菜,没打过我,就都倒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解决了一点小麻烦,不是一群人围殴式的打架。
“我没吃亏,也没受重伤,就是摔在泥水里,看起来脏而已。脸上这点伤,是被蹭到的,不碍事。”
他以为,她听完会松口气,会心疼,会像以前一样小声埋怨他怎么不保护好自己。
可他说完,医护室里安静了很久。
杜在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裴祠煦忽然发现,她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生气。
从他平安出现、从他抱着她、从他说“没事”开始,她心里那根被恐慌绷断的弦,慢慢回弹,回弹到最后,变成了压不住的火气。
气他不顾自己、气他一个人对上一群人、气他带着伤还轻描淡写、气他为了陌生人把自己置于危险里、气她差点失去他。
所有的后怕,全都变成了委屈和愤怒。
她看着他,眼眶依旧发红,却不是哭,是气得发颤。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很冷、很失望,一字一顿:
“裴祠煦。”
“你真的很幼稚。”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朝医护室门走,背影又僵又直,没有半分回头。
“我不理你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他的视线。
裴祠煦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又心疼的轻叹。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怪他打架,是怕他死。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师和保安过来,说警方已经到了,需要他去派出所做正式笔录。
裴祠煦点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依旧湿脏的校服,脸上带着处理好的伤口,安静地跟着众人离开。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
警车的灯光在校园门口一闪而过,载着一身泥水、带着轻伤、却眼底坦荡的裴祠煦,驶向派出所。
而医护室外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杜在熙靠在墙上,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心疼。
她只是怕。
怕有一天,她再这样不顾一切冲出去,见到的就不是还能站在路灯下、还能被她抱住的那个人了。
雨一夜未停。
有人在警局一字一句做着笔录,
有人在漆黑的走廊里,无声哭到浑身发抖。
高三宿舍楼的晚自习熄灯前,走廊里还飘着湿冷的雨气。
杜在熙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走进宿舍门的时候,整张脸冷得像外面的天气,眼眶通红,却强撑着不肯掉泪。
宿舍里黄姻娐、还有另外两个舍友早就等急了,一见她这副模样,立刻围了上来。
“在熙!你晚自习突然跑出去,我们都吓死了!”
“发生什么了?你头发全湿了,脸也白得吓人。”
“是不是裴祠煦出事了?我听裴恃权说他打架了……”
一听见“裴祠煦”三个字,杜在熙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往上涌,她把书包往桌角一放,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没散的颤抖:“别跟我提他。”
黄姻娐最懂她,一看这表情就知道。
是又气、又怕、又担心,几股情绪拧在一起,快炸了。她立刻顺着她的意,拍着床铺让她坐过来,小声帮着骂:
“提他干什么!裴祠煦那个笨蛋、小猪、脑子缺根弦的家伙!”
“有事不知道先找你,自己冲上去打架,吓死你很好玩吗?”
“就是就是,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冲动,活该被带去警局!”
舍友们你一句我一句,全跟着她一起骂裴祠煦是“小猪”“笨蛋”“冲动鬼”。
杜在熙坐在床边,听着听着,火气没那么冲了,鼻尖却越来越酸。
她不是真的想骂他。
她只是气他不要命。
“我不是气他打架……”她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是气他不考虑后果,气他一个人对上那么多人,气他一身泥、一身伤,还跟我说没事……”
“我当时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万一我去晚了怎么办,万一他真的伤得很重怎么办……”
话说到一半,她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只能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黄姻娐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我们知道,你是怕失去他。他也是傻,明明是做好事,却把自己搞成这样,还让你担惊受怕一整晚。”
“他就是幼稚鬼。”杜在熙闷声重复,“我跟他说,我不理他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坐立难安,一会儿摸手机,一会儿看向窗外,一会儿又假装整理书桌,眼神却一直飘着,根本静不下来。
裴祠煦还在警局做笔录。
他伤到底怎么样?
会不会被警察批评?
会不会被学校记过?
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伤口疼?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她想直接发消息问他,可又还在气头上,拉不下脸,也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哭出来。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点开和裴恃权的聊天框,手指打字都有点抖。
【裴恃权,你如实告诉我,裴祠煦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没过半分钟,对方就回了:
【刚从警局出来,老师陪着,没大问题,就是笔录做得久。伤口校医处理过了,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重。】
【他全程很配合,警察还夸他见义勇为,说那伙人是惯犯,早就想抓了。】
【就是……他一直问你怎么样,怕你生气,怕你吓着。】
杜在熙盯着屏幕,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气还没消,担心却压过了一切。
【他有没有按时处理伤口?会不会发炎?雨这么大,他有没有着凉?】
【警局那边会不会留案底?学校会不会处分他?】
裴恃权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回:
【放心,都处理好了,保暖也做了,不会发炎。见义勇为不算违纪,齐董那边也知道了,不会处分。】
【他现在最担心的人是你。你别真不理他,他会慌。】
杜在熙看着那行字,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心口又酸又软,火气早就散了一大半,只剩下满得溢出来的牵挂。
黄姻娐在旁边瞥到一点,忍不住戳她
“还嘴硬说不理人家,问得比谁都细。你这哪里是生气,你这是快把自己担心死了。”
“我才没有。”杜在熙嘴硬,把手机按灭,却忍不住又点亮,反复看那几句回复,确认他平安。
“嘴硬心软第一名。”舍友们纷纷吐槽,“等明天他回来,你可别真冷着脸,他本来就愧疚,你再不理他,他要难受死。”
杜在熙没说话,只是默默爬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宿舍灯熄了,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路灯光。
她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全是雨夜巷口那一幕——路灯下,那个浑身泥水、却安安稳稳站着的少年,那个被她抱住时,轻声说“我没事”的人。
气还在。
可担心,早就胜过了所有气。
她在黑暗里轻轻攥紧被子,小声在心里嘀咕:
裴祠煦你这个笨蛋小猪。
最好真的没事。
不然,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只要他平安出现在她面前,她根本狠不下心真的不理他。
雨还在窗外轻轻落着。
有人在深夜的宿舍里,口是心非地担心到失眠,
有人在归途的车上,满心满眼,都念着一个还在生气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