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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章 三年之约 一个用“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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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听雪轩那扇紧闭了三日的院门,在云苓颤抖的手中,缓缓向内拉开。门轴发出轻微而滞涩的声响,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雪落无声的寂静。
门外,积雪已近半尺。那个玄色的身影几乎被白雪覆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唯有肩头、发顶积着厚厚的雪,像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雪人。当门开的瞬间,那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覆盖在眼睫上的霜雪簌簌滑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惊人亮光的眼睛。
谢孤鸿。
他就那样跪在及膝的雪中,抬着头,望向门内。三日不饮不食,曝晒、暴雨、严寒的轮番折磨,让他俊美深刻的面容憔悴得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脸色是失温的青白。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门内被云苓搀扶着、裹着厚厚狐裘、脸色比他还要苍白几分的江淮序时,瞬间涌起了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希冀、恐惧与……卑微的祈求。
江淮序站在门内,一手紧紧抓着门框借力,一手捂着心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看着雪中那个人。看着他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硬的布衣,看着他因长时间跪姿而明显肿胀僵硬的膝盖部位,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喘不过气。喉间熟悉的腥甜再次上涌,被他强行咽下,只余下满口苦涩。
两人就这样隔着数步之遥,隔着漫天飞雪,静静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谢孤鸿动了。
他没有试图站起——或许是因为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或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用任何带有“站起来”意味的姿态来面对眼前这个人。
他用双手撑住冰冷的、覆雪的地面,以一种极其艰难、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姿态,开始向前……挪动。
不是走,不是爬。
是膝行。
一点一点,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膝盖,在冰冷湿滑的积雪中,朝着门内、朝着江淮序的方向,缓慢而固执地……挪动。
厚厚的积雪被他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玄色布衣的下摆浸透了雪水,紧紧贴在腿上,每挪动一寸,都显得异常吃力。他的身体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额角青筋跳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唯有那双眼睛,始终死死锁在江淮序脸上,不曾移开分毫。
一步,两步……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拖痕。
云苓早已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不敢发出声音。子翊和闻讯赶来的江佟年、凌贰等人,都僵立在院中廊下,屏息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江淮序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人用最卑微、最决绝的方式,一点一点靠近。他想后退,想关门,想逃离这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画面,可双脚却像是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心脏狂跳,带动着脆弱的胸膛剧烈起伏,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血气又开始翻腾。
终于,谢孤鸿挪到了门槛前。
他没有试图跨过门槛进入院内,而是停在了那里,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淮序。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不过尺余高的门槛,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谢孤鸿伸出颤抖的、冻得通红僵硬的手,似乎想去触碰江淮序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改为轻轻抓住了他狐裘下摆的一角。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珍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干裂的嘴唇翕动,带着血沫:
“听澜……”
只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无尽的疲惫、痛楚,和深入骨髓的……哀求。
江淮序浑身一颤,抓着门框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谢孤鸿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水光在布满血丝的眼中聚集,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他抓着那一点狐裘下摆,像是抓住了溺水前最后的浮木,声音破碎不堪:
“孤……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瞒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你……”
“看到你咳血昏迷,看到金铃碎裂的时候……我这里……”他空着的那只手,颤抖着按向自己的心口,声音哽咽,“……全空了。比黑风峡被围,比父皇驾崩……都要空,都要痛……”
“听澜,我不是为了江山算计你……我是怕……怕哪怕一丝消息走漏,会给你带来更可怕的危险……我怕失去你,更甚于怕失去那个位置……”
“可我终究……还是伤你最深……”
他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在这冰天雪地里,那泪水显得格外滚烫。
“你别不要我……”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抓着那一点衣角,仰着脸,眼中是全然的脆弱与卑微,“听澜,我把命给你……我把这江山也给你……什么都给你……你别走……别不要我……”
“求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江淮序的心上。
他看着他眼中的泪,看着他冻得青紫的脸,看着他肿胀僵硬的膝盖,看着他紧抓着自己衣角、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却依旧颤抖不止的手……
所有的怨,所有的痛,所有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这卑微的哀求、这风雪中固执的三日长跪,冲击得摇摇欲坠。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
“咳咳——!”他猛地侧身,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鲜血直接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也溅落了几点在谢孤鸿抓着他衣角的手上。
温热的,刺目的红。
谢孤鸿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听澜!”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抱住他,可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刚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和眩晕,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别动!”江淮序喘着气,用染血的手推开想要上前的云苓,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和咳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苍凉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依旧跪在雪中、仰着脸、满眼恐慌看着自己的谢孤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
这个称呼,让谢孤鸿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骤然黯淡下去。
“你的命,你的江山……”江淮序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无比坚定,“我都不需要。”
谢孤鸿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江淮序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又泛起的腥甜,“我需要……活着。”
他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依旧飘雪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凌贰说,我最多……还有三五日。”
谢孤鸿浑身剧震,眼中瞬间涌起灭顶的恐慌,下意识就要开口。
江淮序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朱颜碎’无解,除非找到‘九窍凝心莲’,或传说中的神医。留在京城,只有等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孤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却燃起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
“所以,我要离京。去寻医,寻药。”
离京?寻医?谢孤鸿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急切道:“好!我陪你去!我立刻下旨,召集天下名医,搜尽奇珍药材!我们去南疆,去雪山,去哪里都行!我……”
“陛下。”江淮序再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可能的决绝,“你不能去。”
“为什么?!”谢孤鸿急道,“我可以!这皇位……”
“因为这江山,需要你。”江淮序看着他,一字一句,“先帝骤崩,逆党初平,朝局未稳,人心浮动。你是新帝,是储君,是这大晋江山唯一的指望。你若为一己私情弃朝堂于不顾,置天下苍生于何地?那些刚刚被你铁血手段震慑的魑魅魍魉,又会如何蠢蠢欲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谢孤鸿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是啊,他是皇帝,他肩上是万里河山,是千万黎民。他可以任性三日,却不能再任性三年。
“所以,”江淮序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与挣扎,心中亦是抽痛,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我们……定一个约定吧。”
“约定?”谢孤鸿喃喃重复。
“对,一个……三年的约定。”江淮序缓缓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我离开京城,去寻一线生机。而陛下你,留在这里,坐稳你的皇位,开创你的盛世。”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谢孤鸿眼中:
“三年。我给你三年时间。”
“三年内,你若能肃清朝堂,安定天下,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百姓安康的盛世……”
“而我,若能侥幸找到续命之法,活到那个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吐出那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我便回来。”
“回到京城,回到……你身边。”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谢孤鸿跪在雪中,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剧烈的震动、狂喜、惶恐,以及无边无际的……痛楚。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对于生命可能只剩下三五日的江淮序来说,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奢望。对于刚刚失去他、恐惧再次失去的谢孤鸿来说,这是一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等待。
可这,却是江淮序在绝境中,能给出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一个用“盛世”换“归来”的约定。一个将个人生死与家国天下绑在一起的承诺。
“听澜……”谢孤鸿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江淮序看着他眼中的小心翼翼和卑微祈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捏。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却异常坚定:
“嗯。我愿意……再信你一次。”
也愿意,再给自己……一次活下去的可能。
谢孤鸿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无尽痛楚、深切悔恨,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亮起的……希望的泪水。
他依旧跪在雪中,却松开了抓着江淮序衣角的手,改为双手撑地,对着江淮序,深深地、郑重地,叩首下去。
额头触及冰冷刺骨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他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年。孤答应你。”
他抬起头,雪水和泪水糊了满脸,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星辰:
“孤会在这里,守着这江山,开创你要的盛世。”
“一日不成,便等一日。一年不成,便等一年。三年不成……便等一辈子。”
“孤会等到海晏河清,等到天下再无战乱饥馑,等到你……愿意回来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看着江淮序苍白的脸,眼中是深入骨髓的眷恋与不舍,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以,听澜,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等着看,孤为你……打下的盛世河山。”
江淮序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听着他郑重的誓言,胸腔中那股翻涌的血气似乎都平息了些许。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笑容,却只换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好。”他低声道,“我答应你……尽力活着。”
他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廊下的父亲江佟年,又看了看凌贰和云苓:“父亲,凌贰,云苓,子翊……陪我走这一趟吧。”
江佟年早已老泪纵横,重重点头:“好!为父陪你去!便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到救你的法子!”
凌贰也躬身:“属下誓死跟随太子妃!”
云苓和子翊更是连连点头,泪眼婆娑。
江淮序最后看向谢孤鸿,轻声道:“陛下,雪大,回去吧。该……登基了。”
谢孤鸿浑身一震。是啊,他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冰冷而沉重的皇位上去,去履行他的承诺,去开创那个能换回爱人的……盛世。
他深深看了江淮序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
然而,跪了三天三夜,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加上严寒冻伤,刚一动,便是刺骨的剧痛和虚软,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倒。
“殿下!”凌壹不知何时已赶到,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他。
谢孤鸿却推开了凌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
尽管双腿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尽管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但他终究,自己站了起来。
如同他即将独自面对的,那条漫长而孤独的帝王之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淮序,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然后,他转身,在凌壹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国公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透着无尽的萧索。
雪,依旧在下。
渐渐模糊了那道逐渐远去的玄色身影。
江淮序倚在门边,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方向,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向下滑去。
“世子!”云苓和江佟年慌忙扶住他。
他靠在云苓怀中,望着漫天飞雪,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滴冰凉的泪,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三年之约,已成。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至少此刻,心中那堵冰封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透进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