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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离京寻医 他在等,等 ...

  •   寅时,天色未明。

      安国公府侧门外,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套好,马匹的蹄子用厚布包裹,车辕缠了麻绳,一切静悄无声。江佟年一身深灰色劲装,腰佩长剑,须发在晨风中微动,神情肃穆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凌贰正在检查最后一箱药材,云苓和子翊将几个软垫、暖炉、药罐小心搬上后面那辆稍大的马车。

      江淮序穿着一身普通的素青色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墨发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凌贰特制的药粉以遮掩过分苍白的脸色。他站在门槛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穿越而来、又从皇宫归来短短时日的府邸,目光平静无波,唯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都妥当了。”凌贰走过来,低声道,“药箱分了三处存放,应急的丸药在云苓身上,施针器具在我手边。马车里铺了八层软垫,四角挂了药囊,可驱虫避秽,也能稍稍缓解您心脉寒气。只是……路途颠簸,您的身体……”

      “无妨。”江淮序打断他,声音很轻,“走吧。”

      他在云苓的搀扶下,走向后面那辆马车。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虚浮,心口那股熟悉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蛰伏着,伺机而动。但他挺直了背脊,没有回头。

      就在他即将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远处长街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江淮序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深沉而灼热的目光,正远远地、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包含着太多东西——不舍、痛楚、担忧、祈求,还有近乎绝望的克制。

      是谢孤鸿。

      他没有现身,没有靠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那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远远地望着,送别。

      江淮序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瞬间翻涌的涩意,弯腰,钻入了马车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出发。”江佟年翻身上马,沉声下令。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而规律的轱辘声,向着还未开启的城门方向驶去。国公府的轮廓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渐渐模糊、远去。

      车厢内,铺陈着凌贰所说的层层软垫,果然柔软异常,最大限度地减轻了颠簸。炭炉燃着,药香袅袅。云苓守在江淮序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江淮序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听着车外渐渐响起的、京城苏醒的细微声响——更夫的梆子声,早起小贩的吆喝声,远处城门开启的沉重吱呀声……这座他两世为人、挣扎求存、爱恨交织的皇城,正在他身后缓缓退去。

      此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种卸下重担般的……平静。或许是因为终于挣脱了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囚笼,或许是因为前方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又或许……是因为那场雪中的“三年之约”,在心底某个角落,点燃了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马车顺利通过城门。守城士兵显然已得了吩咐,未加任何盘查,恭敬放行。

      当马车彻底驶出城门,踏上通往南方的官道时,天际恰好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座巍峨的皇城内,太和殿前,百官已身着朝服肃立。龙椅上空空如也,御座旁设了一副稍小的座椅——监国太子位。

      谢孤鸿一身玄黑绣金太子常服,头戴七旒冕冠,面色沉静如水,一步步走向那副座椅。他的步伐很稳,丝毫看不出三日前长跪雪中、几乎废了双腿的痕迹。唯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行走时身形比往日略微僵硬,落座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忍耐着某种疼痛。

      但他坐下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殿外辽阔的天空,那里,晨光正一点点驱散黑暗。

      “太子殿下千岁——”百官躬身行礼,山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谢孤鸿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身。今日起,孤代父皇监国,还望诸卿,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他没有登基。即使先帝遗诏已宣,即使逆党已平,即使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选择了以“太子”身份监国。

      这个决定,在朝野又激起了一番暗涌。有人赞他仁孝,为先帝守制;有人疑他故作姿态,收买人心;也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这与那位刚刚离京的“前太子妃”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他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一个兑现承诺的时机。

      但无论如何,朝局需要稳定,政务需要处理。谢孤鸿展现出了与他在雪中长跪时截然不同的、冷酷高效的执政手腕。积压的奏章被迅速批阅,逆党案的后续处置雷厉风行,边境防务、赋税钱粮、河道治理……一桩桩,一件件,在他手中被梳理得井井有条。他几乎不眠不休,将自己彻底埋入繁重的政务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心头那道鲜血淋漓的空洞。

      只有在深夜,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报,挥退所有内侍后,他才会独自走到殿外的露台上,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一站就是许久。

      凌壹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禀报今日收到的、关于那两辆马车行程的密报。

      “安国公一行今日巳时出京,午间在三十里外的官驿略作休整,换了马匹,未时继续南下。太子妃……身体尚可,途中咳血两次,凌贰已及时施针用药稳住。按目前速度,预计五日后可抵江州。”

      “江州……”谢孤鸿低声重复,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江州再往南,便是瘴疠横行的南疆地界了。“传令影卫,务必跟紧,暗中清除一切可疑障碍。沿途州府,不得打扰,但需确保他们所需物资能随时供给。”

      “是。”

      “还有,”谢孤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让南边的暗桩,加紧查访‘九窍凝心莲’和那位‘鬼医’的线索。不惜一切代价。”

      “属下明白。”

      凌壹退下。谢孤鸿依旧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摆,背影孤独而挺拔。

      听澜,一定要……活下去。

      等我。

      ---

      官道上,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

      离京第一日,江淮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凌贰的安神药和马车轻微的颠簸,让他疲惫至极的身体得到了些许休息。但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能感受到心口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冰锥般的刺痛,只是被药物强行压制在一个尚可忍受的范围。

      黄昏时分,他们在预定的官驿停下。驿丞显然已得了上头吩咐,极其恭敬地将他们引至最安静整洁的独院,热水热饭一应俱全,还额外准备了两个炭盆。

      “世子,喝药了。”云苓端来温好的药汁。

      江淮序靠着床头,慢慢喝完。药很苦,带着浓郁的温补药材和镇静止痛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药力在体内化开,带来些许暖意,暂时逼退了部分寒意。

      “凌贰,”他看向正在检查银针的医者,“这药……能撑多久?”

      凌贰动作一顿,转过身,神色凝重:“太子妃,实不相瞒。属下用的方子,是以数味珍稀药材强行激发您体内残余的元气,再辅以金针疏导,暂时将‘朱颜碎’的寒气锁在几处次要经脉。此法如同抱薪救火,饮鸩止渴。药材耗损极快,且每用一次,对您本源损伤便加重一分。以我们携带的药材分量……最多能维持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

      而他们要寻找的,是虚无缥缈的神医,和可能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九窍凝心莲”。

      江淮序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知道了。辛苦你了。”

      “是属下无能……”凌贰声音艰涩。

      “不,你已尽力。”江淮序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两个月……也够了。”

      够他走得更远一些,够他……或许能离那线生机,更近一些。

      第二日,行程继续。越往南走,天气愈发潮湿闷热,与京城干冷的初夏截然不同。这种环境对江淮序的身体极为不利,湿气容易引动他体内的阴寒,闷热又让他本就脆弱的心肺更加不适。咳嗽的频率明显增加,虽然咳血量被药物控制住,但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剧痛。

      凌贰不得不调整药方,加入了祛湿安神的药材,施针也更频繁。江佟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毫无办法,只能将马车赶得更稳,寻找更平坦的道路。

      第三日午后,经过一段崎岖的山路时,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江淮序正昏沉着,被猛地一晃,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骤然发黑,喉间腥甜狂涌。

      “噗——”一大口鲜血喷溅在车厢内壁,血色暗沉,带着明显的冰晶。

      “世子!”云苓尖叫。

      马车急停。凌贰和江佟年几乎同时冲了进来。

      只见江淮序软倒在云苓怀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口衣襟已被鲜血染红大片。

      凌贰脸色大变,迅速施针,一连九针扎入心脉要穴,又飞快取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塞入江淮序舌下。同时运起内力,缓缓渡入他后心。

      好一阵,江淮序青白的嘴唇才恢复一丝极淡的血色,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眼中一片空茫,许久才聚焦。

      “世子,您觉得怎么样?”江佟年声音发颤,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江淮序想摇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只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口血带走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虚弱。他看向凌贰,嘴唇动了动。

      凌贰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寒气因颠簸震动而失控,冲击了心脉。属下已用‘九转还阳针’配合‘赤阳丹’强行稳住,但……药效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找到一处绝对安静平稳的地方,让您彻底休息,属下再行施治。否则……”

      否则,下一次寒气爆发,可能就是直接要了命。

      江佟年立刻道:“前方二十里,是丰县,我们加快速度,去那里找最好的客栈!”

      “不行。”凌贰摇头,“太子妃现在受不得任何颠簸。丰县路况不明,万一再有颠簸,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车窗外,目光落在官道旁不远处,一片茂密的竹林边缘,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那里似乎有座庙宇或庵堂,地处僻静,离官道不远。不如先去那里暂避,待太子妃情况稳定,再作打算。”

      江佟年当机立断:“好!子翊,你轻功好,先去探路!”

      子翊应声而去。不多时返回,禀报道:“国公爷,前方竹林深处确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虽破败,但主体尚存,可遮风避雨,周围也清净。”

      “就去那里。”

      马车小心地拐下官道,沿着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缓缓驶入竹林深处。竹林幽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暑气,空气清新湿润,倒是让江淮序感觉舒服了些许。

      山神庙果然破旧,但正如子翊所说,正殿屋顶完好,门窗虽朽,尚能遮蔽。云苓和子翊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厚厚的软垫和被褥,又将马车上的炭炉、药罐搬了进来。

      江淮序被小心地安置在软垫上。凌贰再次施针,这次手法更加轻柔绵长,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将江淮序体内再次蠢蠢欲动的寒气暂时安抚下去。

      “今晚必须在此过夜了。”凌贰擦去额头的汗,对江佟年道,“我需要连夜调整药方,炼制一批更温和但药力持久的丸药。明日若太子妃情况好转,我们再慢行前往丰县。”

      江佟年点头:“有劳凌贰先生。安全方面,我来安排。”

      夜幕降临,竹林里寂静无声,只有虫鸣唧唧。破庙中点起了篝火和蜡烛,光影摇曳。

      江淮序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云苓守在旁边,寸步不离。子翊在外围警戒。江佟年和凌贰则在偏殿一角,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路线和药材补给问题。

      夜色渐深。

      忽然,闭目养神的凌贰耳朵微动,猛地睁开眼,低喝道:“有人靠近!不止一个!脚步很轻,是练家子!”

      江佟年瞬间拔剑,子翊也闪身入内,护在江淮序身前。

      几乎同时,庙外竹林里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竹叶的沙沙声,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庙门口,堵住了所有去路。

      火光映出他们蒙面的脸,和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剑。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殿内软垫上昏睡的江淮序,声音嘶哑难听:

      “江淮序……终于,找到你了。”

      江佟年瞳孔一缩,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嘿嘿冷笑,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江淮序和江佟年都无比熟悉、却因仇恨和落魄而扭曲变形的脸——

      正是本该流放千里、却不知何时逃脱、一路追踪至此的庶子,江临风!

      “我的好父亲,好兄长……”江临风眼中迸发着疯狂怨毒的光芒,“你们害我母亲惨死,害我前程尽毁,自己却想一走了之,逍遥快活?!”

      他猛地举刀,指向江淮序:

      “做梦!今日,我便要你们——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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