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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雪地长跪 这场漫长的 ...

  •   新帝缺席登基大典、跪于安国公府门外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京城炸开。先是朝堂震动,百官惶惑,紧接着流言如野火般蔓延至市井巷陌。有人说新帝是感念先帝骤崩、悲恸过度以致行为失常;有人说这是对安国公府、对那位病重太子妃的某种忏悔或补偿;也有人说,这根本就是一场哗众取宠、动摇国本的政治作秀。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非议、甚至暗中蠢蠢欲动,谢孤鸿始终跪在听雪轩那扇紧闭的院门外。

      他褪去了象征储君的素白孝服,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玄色布衣,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身上未佩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他就那样笔直地跪在青石板上,面向院门,背对世界。晨光渐渐升高,夏日的暑气开始蒸腾,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后背衣衫,他却仿佛毫无所觉,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另一块沉默的石头。

      听雪轩内,死一般的寂静。

      江淮序半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目光落在窗外那角被屋檐切割出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凌壹清晨低声禀报“陛下跪在门外”开始,他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言,不动,仿佛魂魄已离体而去。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急促却强行压抑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世子……”云苓端着药碗,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您……您要不要用点药?凌贰大人说,您今晨脉象又弱了……”

      江淮序缓缓转过脸,看向她手中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放着吧。”

      “可是……”

      “我说,放着。”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云苓不敢再劝,将药碗放在一旁矮几上,退到角落,偷偷抹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窗外树上的蝉鸣聒噪得刺耳,阳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斑。

      午时,烈日当空,青石板被烤得发烫。

      子翊从外面匆匆进来,额上带着汗,低声道:“世子,荣亲王、周首辅,还有几位宗室老王爷都来了,在府外……劝陛下回去。陛下……一言不发。”

      江淮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应。

      未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汇聚,闷雷滚滚。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连成倾盆暴雨。雨水冲刷着庭院,也冲刷着院门外那个固执的身影。

      谢孤鸿依旧跪在那里,任凭暴雨将他浇透。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脖颈流淌,浸透了单薄的布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孤绝的轮廓。他闭着眼,嘴唇紧抿,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异常苍白。

      “世子……”云苓扑到窗边,看着雨幕中那个模糊却倔强的身影,眼泪又涌了出来,“雨这么大,陛下他……他会生病的!”

      江淮序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云苓慌忙回身替他拍背,却见他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凌贰!快叫凌贰大人!”云苓朝外嘶喊。

      凌贰应声而入,迅速施针。金针入穴,江淮序的咳嗽渐渐平复,但脸色却灰败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

      “太子妃,您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凌贰语气沉重,“您的心脉……已经脆弱到极点。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一根稻草。

      江淮序闭着眼,靠在软枕上,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固执地跪在雨中的画面,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知道谢孤鸿在用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试图撬开他冰封的心门,试图弥补那道看似无法跨越的裂痕。

      可裂痕一旦产生,真的还能复原吗?那些绝望的日日夜夜,那些独自支撑的恐惧,那些以为永失所爱的剧痛……真的能用一场长跪来抵消吗?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转小。谢孤鸿在雨水中跪了一个时辰,纹丝未动。

      傍晚时分,雨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点残红。暑气被雨水洗去,夜风带来凉意。

      谢孤鸿依旧跪在那里,浑身湿透,布衣紧贴在身上,在晚风中微微发抖。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第一夜,在无数暗处的目光注视下,在国公府内外压抑的寂静中,悄然过去。

      ---

      第二日,六月十九。

      天刚蒙蒙亮,谢孤鸿依旧跪在原处。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显然一夜未眠。湿透的衣衫已被体温和晨风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带着狼狈,却无损那份固执的威严。

      朝堂的震动更甚。荣亲王等人再次前来劝谏,甚至直言“陛下如此,置江山社稷于何地”。谢孤鸿只回了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江山社稷,有赖诸公。孤……只想求一人心安。”

      这话传出去,更是激起千层浪。有人暗骂昏聩,有人叹息情深,也有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政治气息。

      安国公府内,江佟年急得嘴角起泡。他既心疼儿子被推到风口浪尖、身体堪忧,又忧心新帝若真在自家门外跪出个好歹,国公府该如何自处?他几次想去听雪轩劝儿子,走到门口,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又颓然止步。

      听雪轩内,江淮序的情况比昨日更糟。高烧不退,时而寒颤,时而燥热,咳出的血中冰晶愈发明显。凌贰用尽了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他不昏迷。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扇紧闭的、却仿佛能透出外面景象的院门。

      “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

      云苓连忙用温热的帕子润湿他的唇,又用小勺喂他喝了几口参汤。

      “外面……怎么样了?”他声音微弱。

      云苓咬着嘴唇,不敢说。

      “说。”

      “……陛下……还跪着。”云苓声音带着哭腔,“荣亲王他们又来了,劝不动。国公爷也急得不行。外面……围了好多人,有官员,也有百姓,都被巡防营拦在街口。世子,陛下这样跪下去,腿……腿会废的啊!”

      江淮序闭了闭眼,胸口那股熟悉的、尖锐的痛楚再次袭来。他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废了腿?那个曾经策马扬鞭、纵横北境的谢孤鸿?那个即将君临天下、背负江山的新帝?

      值得吗?

      为了他这样一个病骨支离、命不久矣的人?

      他不值得。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

      第三日,六月二十。

      天色未亮,竟飘起了雪。

      六月的飞雪,罕见,诡异,如同这场不合时宜的、漫长的对峙。

      细密的雪粒起初只是零星飘洒,渐渐越来越密,将屋檐、树梢、青石板,连同那个跪在院门外三日之久的身影,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谢孤鸿的头发、肩膀、后背,都积了雪。他的脸色已近乎透明,嘴唇青紫,身体在寒冷中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膝盖以下的衣袍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可他跪着的姿势,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雪塑的雕像。

      三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曝晒暴雨,再加严寒。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到了极限。

      听雪轩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江淮序骨子里透出的寒气,也驱不散他心头的冰霜。

      他今日清醒的时间更短,意识时而模糊。但每次睁开眼,都能透过窗纱,看到外面那个覆雪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固执得令人心碎。

      凌贰再次诊脉后,沉默了很久,才对守在一旁的江佟年低声道:“国公爷,太子妃的脉象……已如游丝。‘朱颜碎’寒气彻底失控,侵入心脉脏腑。若无至阳之力疏导化解,或寻得‘九窍凝心莲’这等至宝……恐怕……就在这三五日了。”

      江佟年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老泪纵横:“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凌贰摇头,眼中是深切的无力与悲戚:“属下……无能。”

      他们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床榻上的江淮序,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三五日……原来,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也好。

      他疲惫地想。

      这场漫长的、痛苦的纠葛,也该随着他的生命,一起终结了。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从细密的雪粒,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将所有的喧嚣、窥探、议论,都暂时掩盖。

      听雪轩外,那道玄色身影,几乎要被积雪淹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倔强的轮廓。

      云苓再也忍不住,扑到江淮序榻前,泪如雨下:“世子!您去看看陛下吧!他……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了!不吃不喝,这么大的雪……再跪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他的腿……真的会废的!”

      她的哭声凄切,字字如刀,割在江淮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那一片刺目的白,和雪中那个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黑点。

      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初见时他眼中的审视与算计,夜弈定盟时他郑重的承诺,春猎救驾后他笨拙的关切,梅簪绾发时他温柔的憧憬,城门外系铃时他低哑的“铃响即我在想你”,北境归来时他眼中深沉的痛楚与恐慌……

      还有那些被他隐瞒、独自承受绝望的日日夜夜。

      爱与怨,信与疑,依赖与疏离,渴望靠近又害怕再次受伤……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滚、冲撞,最终化为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咳咳……咳咳咳——”他猛地侧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鲜血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大口大口地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云苓慌忙递上的雪白丝帕。

      那血,红得刺目,在纯白的底色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花。

      “世子!”云苓和凌贰同时惊呼。

      江淮序咳了许久,才勉强止住。他推开云苓的手,自己用染血的帕子捂住嘴,靠在床头,喘息着,望着窗外的大雪,和雪中那个人。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万物,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恨情仇、生死别离,都温柔地埋葬。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窗外。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云苓……扶我起来。”

      “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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