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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皇帝驾崩 “就像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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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定国公府听雪轩内,烛火昏黄。江淮序又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白日里乾元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质、柳皇后疯狂的供认、母亲死亡真相的彻底揭开……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即便回到府中已近四个时辰,他依旧无法入眠,一闭上眼,便是柳皇后那张扭曲的脸,母亲苍白病弱的容颜,以及……谢孤鸿在殿前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
心口那股熟悉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缓慢游走。他知道,“朱颜碎”的寒气因着日间剧烈的情绪波动,又蠢蠢欲动了。凌贰晚膳后来请过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留下一剂强效的安神汤,叮嘱他务必服下静养,不可再思虑过甚。
可他如何能静?如何能养?
“咳咳……”压抑的咳嗽冲破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侧身,以帕掩口,果然又是一抹暗红。近日咳血的频率似乎又增加了,且血中的冰晶碎末愈发明显。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听雪轩的院墙之外,今夜异常安静。没有熟悉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谢孤鸿……没有来。
是因为白日里自己那句“该结束了”吗?还是因为……宫中有变?
江淮序说不清心中那股复杂的滋味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空茫。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重新躺下,盯着床帐顶部的绣纹,试图放空思绪。
就在这时,远处皇城方向,忽然传来沉闷而绵长的钟声——
“咚——”
“咚——”
“咚——”
一声接一声,缓慢,肃穆,穿透寂静的夜空,清晰地传入听雪轩。
江淮序猛地从床上坐起,脸色瞬间煞白。
九声。
是丧钟!帝王驾崩,鸣钟九响!
皇上……驾崩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白日里皇帝那蜡黄的面容、剧烈的咳嗽、喷出的鲜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废后、揭露真相的打击,加上体内沉积已久的“百日醉”毒性……终于彻底击垮了那位曾经戎马半生、如今却垂垂老矣的帝王。
钟声余韵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紧接着,京城各处的钟鼓楼相继响应,低沉悲凉的钟鼓声连成一片,如同巨大的潮水,淹没了整座沉睡的城池。
国丧。
大晋的天,彻底变了。
江淮序僵坐在床上,手脚冰凉。纷乱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皇帝驾崩,谢孤鸿将依遗诏登基。二皇子一党彻底覆灭,柳皇后被赐死,李崇在逃……朝局将迎来彻底的清洗与重塑。而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指尖冰凉的手。一个与即将登基的新帝决裂、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前太子妃”……在这新朝之中,又将处于何种尴尬的境地?
“世子!世子!”云苓披着外衣,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脸上犹带泪痕,“您听到了吗?丧钟……是陛下……陛下驾崩了!”
“听到了。”江淮序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掀开被子下床,“更衣。要素服。”
“世子?您要去哪里?这大半夜的,您身体……”云苓急道。
“进宫。”江淮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父皇驾崩,无论我与太子……与新帝关系如何,身为太子妃,都该去守灵。”
这是礼法,也是他给自己、给这段关系,最后的体面。
云苓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知道劝不动,只能含泪替他更衣。凌贰闻讯赶来,见状也只是沉默地递上一瓶护心丸:“太子妃,此药可暂时压制心脉寒气,但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无论发生什么,您必须回来休息。”
“知道了。”江淮序接过药瓶,倒出一粒服下,然后转身,在云苓和子翊的搀扶下,走出听雪轩,登上早已备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素色马车。
夜色中,马车朝着皇城疾驰。沿途已能看到不少官员府邸亮起灯火,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匆忙的脚步声。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在巨大的变故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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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外,白幡已挂起,宫灯全部换成了素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与药草混合的气味,压抑的哭声从殿内隐隐传出。文武百官已陆续赶到,人人身着素服,面色悲戚(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按品级肃立于殿前广场。
江淮序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刚下车,便看到定国公江佟年快步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赞同:“序儿,你怎么来了?你的身体……”
“父亲,我该来。”江淮序轻声道,目光望向乾元殿方向,“送我进去吧。”
江佟年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劝阻,亲自扶着他,穿过百官队列,走向殿门。沿途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惊讶、探究、同情、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不一而足。江淮序视若无睹,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却异常平稳。
殿内,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已经安置好,永昌帝的遗体被安放在其中,面容经过整理,显得安详,却掩不住那份生命逝去的灰败。高公公红肿着眼睛,带着一众内侍宫女跪在灵前,低声啜泣。几位宗室老王爷、重臣,以及后宫有品级的妃嫔,已跪在灵前两侧。
谢孤鸿一身重孝,跪在棺椁左侧首位。他背对着殿门,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谢孤鸿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痛,但看到江淮序的瞬间,那深潭般的眸子里还是骤然涌起复杂的波澜——有惊讶,有担忧,有痛楚,还有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近乎卑微的希冀。
江淮序却迅速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他在江佟年的搀扶下,走到棺椁右侧,属于太子妃的位置,缓缓跪下。
他没有看谢孤鸿,也没有看棺中的皇帝,只是垂着眼,盯着面前冰冷的地砖,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谢孤鸿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黯淡下去。他抿紧嘴唇,转回头,重新看向父皇的灵柩,背脊绷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份属于储君、即将成为新帝的镇定。
丧仪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进行。诵经声、哭泣声、香烛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亮。
江淮序跪在那里,感觉身体越来越冷,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凌贰给的药效正在消退,寒气重新开始肆虐。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礼部官员开始宣读皇帝遗诏。内容无非是传位于太子谢孤鸿,嘱托其勤政爱民、延续国祚,以及简略交代身后丧仪安排。当听到“皇太子谢孤鸿,仁孝聪慧,克承大统……”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和“陛下万岁”的低呼。
遗诏宣读完毕,接下来便是新帝登基前的各种仪程与准备。礼部、钦天监的官员开始忙碌,低声商议着吉日、典礼流程。按照祖制,皇帝驾崩,太子需守灵二十七日,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登基大典通常会在七日后的吉日举行。
谢孤鸿全程沉默,只在必要时应一声,或点点头。他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右侧,落在那个跪得笔直、却脸色惨白如纸的身影上,每次都是一触即收,眼中痛色更深。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刑部官员连滚爬地冲进殿内,顾不上礼仪,跪地颤声禀报:“殿、殿下!宗人府急报!废……废人谢孤明,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自尽了?
殿内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哗然。
谢孤鸿瞳孔微缩,沉默片刻,才沉声问:“如何自尽?”
“是……是用腰带悬梁。”刑部官员额头触地,“狱卒发现时,已然气绝。留有……留有血书一封。”
“呈上来。”
血书被呈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扭曲,力透纸背:“成王败寇,无话可说。唯恨生于此家,卷入此局。黄泉路冷,愿不再为皇家子。”
谢孤鸿看着那血迹斑斑的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才将血书缓缓折起,声音平静无波:“按律,谋逆罪人,自裁亦不能免罪。尸身不得入皇陵,不得立碑。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是!”
命令冷酷无情,殿内不少官员暗自打了个寒噤。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手段比之先帝,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淮序跪在右侧,听着谢孤鸿冰冷的命令,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谢孤明走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他只是觉得……可悲。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沦为阶下囚的皇子,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似乎都难逃被吞噬的命运。
谢孤明的死讯仿佛只是一个序曲。午时刚过,又一匹快马驰入宫门。这一次,是前往江南追捕李崇的影卫首领亲自返回,满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殿下!”影卫首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逆贼李崇,已于三日前在江州落网!其试图乘船逃往南疆,被属下率人截获!经审讯,其对勾结北戎、构陷储君、毒害陛下等罪行供认不讳!现已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李崇落网了!这个潜伏最深、算计最狠的老狐狸,终于被揪了出来!
殿内气氛陡然一变。如果说谢孤明的死让人感到寒意,那李崇的落网,则让许多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个隐藏在朝堂阴影中多年的毒瘤,终于要被清除了。
谢孤鸿缓缓站起身。跪了太久,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他走到殿门前,看着广场上被押跪在地、披头散发、早已不复昔日太傅威仪的李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李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可知罪?”
李崇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笑容:“成王败寇,老臣无话可说。只是殿下……不,陛下,您以为,除掉了老臣,除掉了柳氏,这江山就稳了吗?人心之毒,比南疆的‘梦华引’、‘朱颜碎’更甚。您坐得越高,看得越清,便越会明白……孤家寡人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殿内跪着的江淮序,笑容更深:“就像您现在,即将拥有万里江山,却可能……永远失去了最想留住的人。这皇位,坐着可还开心?”
这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谢孤鸿的心脏。他脸色瞬间阴沉如冰,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冥顽不灵。”谢孤鸿冷冷吐出四个字,转身,不再看他,只对影卫首领下令,“逆贼李崇,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夷三族。即刻执行。”
凌迟!夷三族!
最残酷的刑罚,最彻底的清洗。
“谢主隆恩。”李崇竟笑了出来,声音嘶哑,如同夜枭。他被拖了下去,笑声却仿佛还在殿前广场回荡。
尘埃,似乎终于落定。
谢孤鸿重新走回灵前,跪下。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被新帝这雷霆万钧、冷酷无情的手段所震慑,连哭泣声都低了下去。
江淮序跪在右侧,只觉得浑身发冷。谢孤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孤绝与冰冷,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接下来的几日,国丧事宜按部就班地进行。谢孤鸿以储君身份总理一切,沉稳果决,将纷繁复杂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的威严日益深重,朝臣敬畏,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钦天监选定的登基吉日,是六月十八,距离先帝驾崩仅六日,虽显仓促,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无人有异议。
六月十七,深夜。登基大典前最后一夜。
江淮序的身体已到了极限。连续数日的守灵、跪拜、应对宫中琐事,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元气。凌贰的药效越来越弱,咳血愈发频繁,心口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新帝将正式君临天下。而他这个“前太子妃”……也该彻底退场了。
他坐在听雪轩的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握着那枚从东宫带回来的、裂开的金铃。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凌壹悄然出现在窗外,低声道:“太子妃,殿下……陛下让属下传话。”
江淮序没有回头:“说。”
“陛下说……”凌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明日登基大典,您……不必出席。陛下已下旨,封定国公为安国公,世袭罔替。您……可安心在府中养病。”
不必出席。
这是要将他从新朝的政治图谱中彻底抹去,也是……给他最后的自由与安宁吗?
江淮序轻轻闭上眼睛,许久,才低声道:“知道了。替我……谢陛下隆恩。”
凌壹没有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说……他今夜会来。最后……见您一面。”
江淮序心脏猛地一缩。他握紧了手中的金铃,裂痕硌得掌心生疼。
“不必了。”他听到自己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君臣有别,于礼不合。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窗外沉默了很久,才传来凌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
脚步声远去。
江淮序依旧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雕塑。
夜色更深。
而明日,将是全新的开始,也是……某种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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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七年六月十八,寅时。
太和殿前,灯火通明,仪仗肃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丹陛之下,等待新帝登基。礼乐已备,祭祀已毕,吉时将至。
然而,本该出现在御道尽头、接受百官朝拜的新帝谢孤鸿——却不见踪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礼部尚书额头冒汗,钦天监官员面色惶急,百官开始不安地低声议论。
高公公匆匆从后殿赶来,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道明黄诏书,在丹陛前展开,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宣读:
“陛下有旨:朕骤登大位,悲恸先帝,感念苍生,心绪难平,恐德行有亏,弗敢受此天命。今暂辍登基大典,由荣亲王谢衍、安国公江佟年、内阁首辅周延年,共理朝政。待朕心境平复,再行大礼。钦此——”
暂辍登基大典?!
新帝……缺席了?!
举世哗然!
无数道震惊、不解、惶恐的目光,投向空空如也的御座,投向那卷仿佛重若千钧的诏书。
而此刻,定国公府——不,安国公府听雪轩那高高的院墙之外。
一身素白孝服、未戴帝冠的谢孤鸿,静静跪在染着晨露的青石板上。
面向紧闭的院门,背对喧嚣的皇城。
如同一个最虔诚、最固执的……请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