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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皇后罪证 “我们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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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听雪轩。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晨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淮序靠在窗边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中握着一卷《南疆风物志》,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望着窗外那池在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残荷。
自搬回国公府已近半月,他的身体在凌贰的精心调理下略有好转,至少白日里咳血的次数少了,心口那冰火交织的剧痛也稍缓了些。但“朱颜碎”带来的深层次损耗与畏寒,依旧如影随形。他依旧很少出院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榻上静养或看书,偶尔父亲江佟年会来陪他说说话,但也多是些家常闲话,绝口不提朝堂与东宫。
而谢孤鸿……
江淮序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那人依旧夜夜前来,无论风雨。有时是子时,有时是寅时,脚步总是极轻,极缓,在听雪轩高高的院墙外,来回踱步,仿佛不知疲倦的守夜人。他从未试图翻墙进来,从未出声呼唤,甚至从未在白天现身。
可这份沉默的守护,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地压在江淮序心头。每当他深夜被心口的寒意刺醒,听到墙外那熟悉的、固执的脚步声时,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难当。
他怨他的隐瞒,痛他的算计,可当这个人真的一言不发、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守在外面时,那些怨与痛,又混杂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世子,”云苓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见他望着窗外出神,轻声唤道,“该用药了。”
江淮序回神,接过药碗,眉头未皱,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带着浓重的温补药材气味。
“凌贰呢?”他问。
“凌贰大人一早被太子……被东宫的人请走了,说是……有要事。”云苓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凌壹也跟着去了。”
江淮序眉头微蹙。凌贰是他的专属医官,若非极紧要的事,谢孤鸿不会轻易调用。联想到近日朝中关于彻查先皇后旧案的风声……
他正沉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子翊快步进来,神色凝重:“世子,宫里来人了,是高公公,带着陛下的口谕。”
陛下口谕?江淮序心中一凛。皇帝昏迷多日,竟在此刻醒了?
他立刻起身,在云苓的搀扶下走到外间。高公公果然站在厅中,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见江淮序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老奴参见太子妃。”
“高公公免礼。”江淮序虚扶一下,“可是父皇醒了?有何旨意?”
高公公神色复杂,低声道:“陛下昨夜子时苏醒,得知……得知太子殿下已平定逆党,龙心甚慰。然陛下问及先皇后旧案及……及太子妃生母徐夫人之死,太子殿下便呈上了这些时日查证的线索。陛下震怒,命老奴来请太子妃……即刻入宫,御前对质。”
御前对质。牵扯先皇后与母亲两条人命,还有柳皇后下毒谋害皇帝的铁证……江淮序知道,这一天终究来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有劳公公稍候,臣更衣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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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永昌帝靠坐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是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燃烧着压抑的怒火。谢孤鸿一身太子朝服,立于榻前左侧,神色沉凝。右侧下首,跪着几个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人——其中一人年约五旬,穿着破旧的葛布衣裳,形容猥琐,正是当年因“误用虎狼之药”被流放、途中“遇匪身亡”的秦太医之子,秦康!而他身边跪着的,是尚寝局的孙嬷嬷,以及一个江淮序从未见过的、瑟瑟发抖的中年宫女。
殿中央,柳皇后未戴凤冠,只着一身素色旧衣,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仿佛早已料到今日。
江淮序被云苓搀扶着走进殿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谢孤鸿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也能感受到柳皇后投来的、淬毒般的恨意。
他稳了稳心神,上前几步,在柳皇后身侧不远处跪下:“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
“起来吧,赐座。”皇帝的声音沙哑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内侍立刻搬来绣墩,放在太子下首。
江淮序谢恩起身,坐下时,胸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他强自忍住,面色如常。
“人都齐了。”皇帝缓缓开口,目光如刀,扫过殿中众人,“太子,你将查到的,从头说一遍。”
“儿臣遵旨。”谢孤鸿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冷冽,“十六年前,先皇后徐氏突发急症,于睡梦中薨逝,太医诊断为‘心悸猝死’。然儿臣多年来始终心存疑虑,暗中追查。月前,儿臣抓获当年为先皇后诊治的太医秦永春之子秦康——秦永春当年并未死于流放途中,而是被李崇暗中救下,隐姓埋名藏于京郊。”
他指向跪着的秦康:“秦康,将你父亲临终前所言,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
秦康浑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陛、陛下饶命!小人父亲……父亲临终前说,当年先皇后并非猝死,而是中了南疆秘毒‘梦华引’!是……是柳皇后!柳皇后以小人全家性命相胁,逼父亲在先皇后的安神汤中下毒!事后,柳皇后又怕父亲泄密,联合李太傅设计构陷,将父亲流放,途中派人假扮山匪灭口!父亲侥幸被李太傅的人所救,却因愧疚恐惧,不久便郁郁而终!临死前将此事告知小人,让小人……有朝一日,定要揭发真相,为先皇后申冤啊!”
“梦华引”三字一出,皇帝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灰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柳氏——!!!”
柳皇后却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是!是本宫做的!那又如何?!徐梅舒那个贱人,凭什么占着后位,占着你的心?!她明明什么都不如本宫!本宫才是柳家嫡女,才该是皇后!她不过是个破落户出身,仗着有几分姿色,便迷得你神魂颠倒!她该死!”
“住口!”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高公公连忙上前拍背顺气。
谢孤鸿死死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但他强忍着,继续道:“秦康还供出,当年柳皇后通过其心腹嬷嬷,从南疆黑市购入‘梦华引’及另一种秘毒‘朱颜碎’的配方与药材。‘梦华引’用于毒害先母,‘朱颜碎’……则用于毒害定国公夫人徐芸娘,以及……太子妃。”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孙嬷嬷身边的那个陌生宫女:“此人名唤秋月,原是长春宫洒扫宫女,后因‘犯错’被柳皇后赐给其妹柳思雁为仆,实为监视与控制柳思雁之用。柳思雁长期对定国公夫人徐芸娘及世子下毒,所用‘朱颜碎’,便是由此人从孙嬷嬷处取得,暗中添加于饮食之中。”
秋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饶命!奴婢……奴婢都是奉命行事!是皇后娘娘吩咐奴婢监视罪妇柳氏,也是孙嬷嬷给奴婢毒药,让奴婢找机会下在徐夫人和世子的饮食里!奴婢不敢不从啊!”
江淮序坐在那里,浑身冰冷。虽然早已猜到真相,但亲耳听到这些细节,听到母亲是如何被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毒害致死,听到自己从胎里便带着这阴寒剧毒、挣扎求生的根源……心脏依旧像是被狠狠捅穿,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眼,看向柳皇后。那个曾经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却依旧昂着头,脸上是扭曲的快意。
“没错!徐芸娘也是本宫让思雁下的手!”柳皇后厉声道,“谁让她是徐梅舒的堂妹?谁让她嫁给定国公,还生了这么个病秧子儿子?!徐家的人都该死!本宫就是要让徐梅舒在地下也不得安宁,让她看着她的亲人一个个死在她前面!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皇帝死死盯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毒妇……你这个毒妇!那朕呢?!朕待你不薄,许你后位,许你荣华,你为何……为何还要对朕下毒?!”
“待我不薄?”柳皇后止住笑,眼中是刻骨的怨恨,“陛下,您心里何曾有过我?您立我为后,不过是为了安抚柳家,制衡朝局!您的心,早就随着徐梅舒那个贱人一起死了!您看着我的眼神,永远带着疏离和算计!我为您生儿育女,打理后宫,可您呢?您心里只有谢孤鸿那个贱种!他哪里比得上我的明儿?!您昏迷前还想下密旨把江山交给他?!凭什么?!”
她猛地指向谢孤鸿,又指向江淮序:“还有这个病秧子!一个男人,居然成了太子妃?您非但不制止,还纵容他们!您把明儿置于何地?!把柳家置于何地?!既然您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百日醉’的滋味如何?陛下,您昏迷的这些日子,可曾梦到徐梅舒?可曾梦到……您这江山,即将落入您最厌恶的柳家外戚之手?!”
“你——”皇帝气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父皇/皇上!”谢孤鸿与高公公同时惊呼上前。
皇帝摆摆手,用帕子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却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柳氏,你承认了。毒害先皇后,残害命妇,谋害储君,弑君……条条都是死罪。”
柳皇后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是,我承认。都是我做的。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陛下以为,杀了我,就能挽回一切吗?徐梅舒死了,徐芸娘死了,您的身子……也早就被‘百日醉’掏空了。而您的太子……”
她转头,看向谢孤鸿,又看向江淮序,笑容越发诡异:“您以为,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裂痕一旦产生,便永远存在。就像您的身体,就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皇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决绝:
“皇后柳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残害宫嫔,毒害君父,罪无可赦。即日起,废去后位,贬为庶人,赐……白绫。”
“谢孤明,勾结母族,构陷储君,逼宫谋逆,削去爵位,圈禁终身,非死不得出。”
“柳氏一族,凡参与逆谋者,按律严惩。其余人等,削职流放,永不录用。”
“李崇……全国通缉,格杀勿论。”
一条条旨意,冰冷无情地落下,为这场延续了十数年的阴谋与仇恨,画上了血腥的句号。
柳皇后听完,不再哭喊,不再笑。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襟,对着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妾……谢主隆恩。”
然后,她转身,在两名内侍的押送下,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向殿外,走向那条悬挂在冷宫梁上的、代表终结的白绫。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江淮序极力克制的、低低的咳嗽声。
良久,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太子留下。”
“儿臣告退。”江淮序起身,在云苓的搀扶下,缓缓退出乾元殿。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刺目,晃得他眼前发黑。他踉跄了一下,被云苓紧紧扶住。
“世子,您怎么样?”云苓声音带着哭腔。
江淮序摇摇头,想说没事,却猛地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带着冰碴的、暗红的淤血块。
“世子!”云苓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孤鸿追了出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与惊慌。他看到江淮序手中帕子上那刺目的血块,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上前,伸手欲扶:“听澜!”
江淮序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再次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眼,看向谢孤鸿。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清冷,带着一层厚厚的、无法融化的冰。
“殿下,”他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真相……大白了。先皇后,我母亲……都能安息了。”
他顿了顿,看着谢孤鸿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恳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之间……也该结束了。”
说完,他不再看谢孤鸿,转身,在云苓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一去不返的意味。
谢孤鸿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痛,终于彻底炸开,将他整个人,都吞没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乾元殿内,隐约传来皇帝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高公公惊慌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快传太医——”
混乱的声音,脚步声,渐渐模糊。
谢孤鸿缓缓收回手,握紧成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却感觉不到痛。
因为心口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他抬起头,望向江淮序消失的方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执着。
“听澜……”
他低声自语,声音破碎在风里。
“孤不会放手。”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