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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毒深咳血 金铃狂响, ...

  •   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十五,太子谢孤鸿离京第十七日。

      东宫雪梅阁内,药气经日不散。自那日在长春宫“中毒”归来后,江淮序的身体便如风中残烛,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咳嗽日渐频繁,咳出的血从最初的丝缕,渐成暗红淤块。即便凌贰用尽手段,金针药石齐下,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逆转。

      这日清晨,凌贰照例请脉。手指搭上腕间不过数息,他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榻上面色苍白的江淮序,眼中是掩不住的惊骇。

      “太子妃……”凌贰声音发颤,“您体内的‘朱颜碎’……寒气已冲破心脉屏障,侵入肺腑了。”

      榻上,江淮序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沉静的疲惫。他早有所感——近日每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锐痛,咳出的血块中隐约可见冰晶般的细碎寒质。

      “还能撑多久?”他问得平静,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凌贰喉头哽咽:“若再无解药化解寒气……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江淮序轻轻闭眼。一个月后,北境战事能否结束?即明……能否回来?

      “凌贰,”他重新睁眼,声音虽弱,却清晰,“用你所有手段,为我再争取些时间。至少……要撑到殿下回京。”

      “太子妃!”凌贰急道,“属下可用‘焚心针法’强行激发您体内阳气,暂时抵御寒气,但此法凶险异常,犹如饮鸩止渴,一旦施针,便再无回头之路!且施针过程痛楚难当,常人难以忍受……”

      “无妨。”江淮序打断他,撑着身子坐起,靠在软枕上,“施针吧。我……忍得住。”

      “可是——”

      “凌贰,”江淮序看向他,眼神清明而坚定,“如今朝局如何,你比谁都清楚。陛下病重,二皇子与李崇虎视眈眈,柳皇后虽暂时被我牵制,但绝不会罢休。北境战事未平,殿下不能分心。我若此时倒下,东宫便彻底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答应过殿下,会守着东宫,等他回来。不能……食言。”

      凌贰眼眶发热,深吸一口气,重重跪下:“属下……遵命!”

      ---

      焚心针法,如其名,施针时如烈火焚心。

      九根金针,依次刺入心脉周遭九处大穴。每刺入一针,江淮序的身体便剧烈颤抖一次,冷汗瞬间浸透中衣。他咬紧牙关,唇色惨白如纸,却不曾发出一声痛呼。

      云苓跪在榻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子翊守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眼眶却已通红。

      最后一针刺入时,江淮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侧头,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暗红血块。那血块落在地砖上,竟未立刻化开,反而凝结成冰晶般的碎末。

      凌贰迅速拔针,手法快如闪电。针出瞬间,江淮序身体一软,倒在云苓怀中,气息微弱如游丝。

      “世子!”云苓颤抖着唤他。

      良久,江淮序才缓缓睁开眼,眸中血色未褪,却比方才多了一丝微弱的热气。他尝试着呼吸,肺腑间的刺痛果然减轻了些许,只是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成了。”凌贰长舒一口气,自己也几乎虚脱,“针效可持续半月。但这半月内,太子妃切不可再劳神动气,否则寒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江淮序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才勉强恢复了些力气。在云苓的搀扶下坐起,他第一句话便是:“朝中……今日可有异动?”

      凌壹从暗处现身,低声道:“二皇子今日早朝称病未至,但兵部侍郎王敏之联合几位御史,上疏弹劾东宫‘擅权干政’,言太子妃以后宫之人干预朝政,有违祖制。荣亲王当庭驳斥,双方争执不下,最后不欢而散。”

      江淮序冷笑一声:“后宫之人……他们也就这点伎俩了。”他顿了顿,“陛下那边?”

      “乾元殿已停用所有尚寝局供应的熏香,改用凌贰大人配制的安神香。陛下脉象略有稳定,但依旧昏迷。”凌壹道,“秦医女那边传来消息,孙嬷嬷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宫外药商,似乎在筹措某种药材。凌贰大人查验过那药商进宫的货单,发现其中几味药……可配制‘百日醉’的解药。”

      江淮序眼神一凝:“柳皇后在找解药?”

      “应是。”凌壹点头,“陛下若此时驾崩,太子在外,二皇子监国顺理成章。但陛下若在太子回京前醒来,甚至康复,他们的计划便全盘落空。所以柳皇后现在比谁都着急解毒——只是她不知道,真正的解药配方在我们手中。”

      江淮序沉吟片刻:“盯着那个药商,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当年提供‘梦华引’和‘朱颜碎’的南疆源头。”

      “是。”

      “还有,”江淮序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北境……可有新消息?”

      凌壹沉默了一下,才道:“三日前传回的战报,殿下与沈将军已击退北戎三次进攻,但北戎主力未损,仍在边境集结。此外……军中粮草被劫之事,经查实,是负责押运的一名参将私通外敌所致。那名参将,是二皇子旧部。”

      果然有内奸。江淮序心口一紧:“殿下可有受伤?”

      “战报中未提,应是无恙。”凌壹道,“但沈将军信中暗示,军中恐不止这一个内奸。殿下如今既要御外敌,又要防内贼,压力极大。”

      江淮序闭了闭眼,腕间金铃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叮咚,叮咚,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凌壹,”他忽然道,“取笔墨来。”

      云苓一愣:“世子,您要做什么?凌贰大人说了,您不能劳神……”

      “只是写几个字,不碍事。”江淮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苓无奈,只得取来笔墨纸砚,在榻边小几上铺好。

      江淮序提笔,手腕因虚弱而微微发颤,但他握得很稳。笔尖蘸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一行行清隽却有力的字迹缓缓浮现。

      不是奏疏,不是密信,而是一份……新政纲要。

      凌壹和云苓在旁看着,渐渐睁大了眼睛。

      那上面写着:田亩清丈、税制改革、吏治整顿、边军轮戍、商路拓展……每一条,都直指朝政积弊;每一条,都带着超越时代的洞见。

      江淮序写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轻咳,脸色越来越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而谢孤鸿的未来,大晋的未来,需要一份清晰的蓝图。

      这些想法,有些源于他现代所学,有些是观察这个时代后深思所得。他原本打算慢慢与谢孤鸿商讨,逐步推行。但如今……他怕等不到了。

      最后一笔落下,江淮序搁下笔,望着那满纸墨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若殿下回来,”他轻声道,“看到这些……应当会高兴吧。”

      云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世子,殿下一定会回来的!您要好好的,等殿下回来,亲自给他看……”

      江淮序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小心地将那叠纸卷起,用丝带系好,交给凌壹:“收好。若我……等不到殿下回来,便代我转交。”

      “太子妃!”凌壹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您一定会等到殿下凯旋!”

      江淮序摇摇头,不再多言。他重新靠回软枕,闭目养神。腕间金铃静静垂落,再无声响。

      ---

      北境,黑风峡。

      谢孤鸿一身玄甲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他持剑立于峡口,身后是仅存的五百亲卫,身前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北戎骑兵。

      三日苦战,他们被引入这处绝地。敌军数量远超预期,而本该在昨日抵达的援军,至今不见踪影。

      “殿下!”副将沈珏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戎兵,嘶声道,“援军怕是来不了了!我们中计了!”

      谢孤鸿眼神冰冷,挥剑斩落一支流矢:“沈珏,怕死吗?”

      沈珏大笑:“跟着殿下,死有何惧!只是可惜,没能多杀几个蛮子!”

      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那就杀到最后一刻。”

      他举剑,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传入每个亲卫耳中:“大晋儿郎!可愿随孤死战?!”

      “愿随殿下死战!”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峡谷。

      谢孤鸿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率先冲入敌阵。剑光如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玄甲身影在千军万马中,如一道撕破黑暗的闪电。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困兽之斗。敌军数量太多了,多到足以将他们生生耗死在这峡谷中。

      而那个隐藏在军中的内奸,至今尚未揪出。粮草被劫,援军不至,每一步都精准地掐在他的要害上。

      李崇……谢孤明……你们好算计。

      激战中,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破空而来,直取谢孤鸿后心。他正与三名戎将缠斗,竟未察觉。

      “殿下小心!”沈珏目眦欲裂,飞扑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那一箭!

      箭矢透胸而过,沈珏闷哼一声,跌下马去。

      “沈珏!”谢孤鸿反手一剑斩了那放冷箭的戎兵,策马回身,却见沈珏已被亲卫护住,胸口鲜血汩汩涌出。

      “殿下……”沈珏抓住谢孤鸿的手,嘴唇翕动,“军中内奸……是……是……”

      声音太低,被厮杀声淹没。谢孤鸿俯身去听,却见沈珏眼神涣散,已然气绝。

      谢孤鸿眼眶瞬间赤红。沈珏是沈巍独子,是沈知意的兄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将领,今年才二十二岁!

      他缓缓起身,看向周围越来越多的敌军,眼中杀意沸腾如地狱业火。

      而就在这一刻,他心口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

      听澜……

      他猛地捂住心口,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

      东宫,雪梅阁。

      江淮序正靠在榻上小憩,忽然心口剧痛,仿佛被冰锥刺穿。他闷哼一声,猛地睁眼,喉间腥甜翻涌。

      “世子!”云苓惊慌上前。

      江淮序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鲜血。这一次的血,不再是暗红淤块,而是鲜红的、温热的,却带着肉眼可见的冰晶碎末。

      他捂住心口,那里痛得几乎窒息。腕间金铃不知何时开始剧烈震颤,叮咚声急促如骤雨,却无风无碰。

      “凌贰!快叫凌贰!”云苓朝外嘶喊。

      江淮序却抬手制止了她。他艰难地转头,望向北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即明……

      金铃狂响,声声凄厉,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哭泣。

      然后,戛然而止。

      金链断裂,铃铛滚落榻上,那枚嵌着红宝石的小小金铃,竟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江淮序看着那枚裂开的金铃,瞳孔骤缩。

      下一刻,他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前襟,染红了被褥,也染红了那枚断裂的金铃。

      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世子——!!!”

      云苓的哭喊声,凌贰急促的脚步声,子翊撞门而入的巨响……一切声音都迅速远去。

      雪梅阁内,兵荒马乱。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黑风峡,谢孤鸿正一刀斩落敌将首级,忽觉腕间一痛——那里系着一根与江淮序腕间金铃同源的金丝,此刻,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金丝垂落,在血腥的风中飘摇。

      谢孤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头望向京城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恐慌。

      听澜……

      不——

      ---

      深夜,东宫灯火通明。

      凌贰用尽毕生所学,金针封穴,药石齐下,才勉强吊住江淮序最后一口气。但他脉象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寒气彻底失控,在肺腑间肆虐。

      “凌贰大人……”云苓跪在榻边,眼睛肿如核桃,“世子他……还能醒过来吗?”

      凌贰面色灰败,缓缓摇头:“焚心针法的反噬,加上‘朱颜碎’寒气全面爆发……属下……无能为力了。”

      子翊一拳砸在墙上,鲜血淋漓:“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凌贰沉默许久,才嘶声道:“除非……能找到‘九窍凝心莲’,再辅以至阳至纯的内力疏导,或有一线生机。但‘九窍凝心莲’至今无踪,而世间至阳内力……除了传说中的几位武道宗师,便只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只有修炼皇室秘传‘烈阳诀’至大成者,才能做到。”

      烈阳诀,乃大晋皇室不传之秘,历代唯有皇帝与太子可习。而当今世上,将此功练至大成的,唯有两人——昏迷的皇帝,和远在北境的太子。

      云苓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熄灭。

      皇帝昏迷不醒,太子远在千里之外,正在生死战场上。

      这根本……是无解之局。

      而此刻,长春宫内,柳皇后正对着一面铜镜,细细描画眉毛。

      一个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娘娘,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妃……咳血昏迷,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柳皇后动作一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哦?那倒是省了本宫不少事。”

      “还有,”嬷嬷继续道,“北境传来密报,太子殿下被困黑风峡,援军不至,恐怕……凶多吉少。”

      柳皇后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当真?!”

      “千真万确。李太傅安排的棋子,已经动了。”

      柳皇后放下眉笔,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谢孤鸿……江淮序……你们终究,斗不过本宫。”

      她转身,语气森冷:“传话给明儿,可以准备……入主东宫了。”

      “是。”

      嬷嬷退下后,柳皇后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艳却刻满风霜的脸,低声自语:“徐梅舒,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和你那个好儿媳,很快就要去陪你了。”

      她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宫殿中回荡,如同夜枭啼哭。

      而乾元殿内,昏迷多日的永昌帝,手指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守在榻边的高公公猛地睁大眼睛,扑到榻前:“陛下?陛下您醒了吗?”

      皇帝没有睁眼,但一滴浑浊的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

      雪梅阁内,江淮序静静躺在榻上,面色如雪,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枚裂开的金铃,被云苓小心地放在他枕边。红宝石黯淡无光,如同主人渐渐熄灭的生命之火。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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