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五十八章 战死噩耗 “臣……来 ...
-
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廿三,子时。
东宫雪梅阁内,死寂如坟。榻上之人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若非凌贰指尖还搭在那冰凉的腕间,感知到那几乎消失的脉动,任谁都会以为,这已是一具尸体。
“凌贰大人……”云苓跪在榻边,声音嘶哑如破锣,眼泪早已流干,“世子他……”
凌贰闭着眼,额间冷汗涔涔。他正在施展师门秘传的“幽冥针法”——此针法逆天改命,以医者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吊住将死之人的一线生机。但代价是,施术者折寿十年,且一旦失败,两人皆亡。
九根特制的玄铁长针,已有八根刺入江淮序心脉要穴。每刺一针,凌贰的脸色便灰败一分,而榻上之人的呼吸,则微不可察地强上一丝。
最后一针,悬于指尖,颤抖不止。
“凌贰大人!”子翊冲进来,满面惊惶,“宫外……宫外有变!巡防营突然调动,朝东宫方向来了!”
凌贰的手猛地一颤,那针几乎脱手。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从齿缝挤出:“拦!无论如何,拦到……我施针完毕!”
“是!”子翊转身冲出去,拔刀声在暗夜中铮然作响。
凌贰深吸一口气,将那最后一针,稳稳刺入江淮序眉心!
针入瞬间,江淮序身体剧烈一震,喉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幽冥深处挣扎而出的呻吟。
凌贰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雪白的床幔上,触目惊心。他踉跄一步,勉强扶住床柱,却死死盯着榻上之人。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生——江淮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他缓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片空茫,仿佛神魂还未归位,但那确实……是睁开了。
“世子!”云苓扑到榻边,泪如泉涌,“您醒了!您醒了!”
江淮序的视线缓慢聚焦,先看到云苓泪痕满布的脸,然后,是凌贰惨白如鬼却带着狂喜的面容。
“凌贰……”他开口,声音微弱如蚊蚋,“你……”
“属下没事!”凌贰抢道,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太子妃,您感觉如何?”
江淮序想摇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只感到浑身冰冷,仿佛置身万载寒窟,唯有心口处,有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暖意,护着那最后一点生机。
“我……”他艰难吐字,“睡了……多久?”
“三日。”凌贰哑声道,“您昏迷了三日。”
三日……江淮序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昏迷前,心口剧痛,金铃狂响,然后……断裂。
金铃!
他猛地想抬手,却只是指尖颤动了一下。云苓会意,连忙将枕边那枚裂开的金铃拿起,小心放在他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那道清晰的裂痕,刺痛了他的眼。
即明……
“北境……”他看向凌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可有……消息?”
凌壹此刻从阴影中现身,面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信函:“太子妃……北境……八百里加急。”
那信封上,赫然盖着黑色火漆——军中最紧急、最不祥的战报等级。
江淮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死死盯着那封信,却不敢,也不能去接。
凌壹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丧钟,敲响在死寂的室内:
“五月二十,黑风峡……我军中伏,太子殿下……身先士卒,率亲卫断后,力战……殉国。”
殉国。
两个字,轻轻落下。
却仿佛千斤巨石,轰然砸碎了江淮序整个世界。
他睁大眼睛,瞳孔扩散,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呼吸。
“不……”云苓捂住嘴,瘫软在地。
子翊冲进来,恰好听到最后两个字,瞬间僵在原地,手中长刀“哐当”坠地。
凌贰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只有江淮序,安静得可怕。他只是看着凌壹手中那封信,看着那黑色的火漆,仿佛要透过信封,看清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谎言。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凌壹将信递上。
江淮序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纸。他展开,上面是北境统帅沈巍的亲笔,字迹仓促潦草,带着血与泪的痕迹:
“……殿下为护主力突围,亲率五百死士断后,陷入重围……血战一日夜,援军未至……殿下身中二十七创,力竭……坠马……尸身……寻回时已面目难辨,唯凭铠甲、佩剑及随身印信确认……”
后面还有些什么,江淮序已经看不清了。眼前的字迹模糊、扭曲、旋转,最终化作一片血红。
喉间腥甜翻涌。
他猛地侧头,一口鲜血喷出,正喷在那信纸上。浓稠的、暗红的血,迅速晕开,吞没了“殉国”二字,吞没了“尸身”,吞没了一切。
“太子妃!”凌贰扑上来,却被江淮序抬手制止。
他缓缓抬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擦去唇边的血渍。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凌壹,声音平静得诡异:
“遗体……何时归京?”
凌壹喉结滚动,艰难道:“沈将军已派亲兵护送灵柩,日夜兼程……预计,五日后抵京。”
五日。
江淮序点点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味,带着药味,带着死亡的味道。
当他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情绪——惊恐、绝望、悲伤、疯狂——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传我命令,”他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东宫上下,即日起挂白。云苓,为我备素服。凌壹,派人盯紧二皇子府、李府、长春宫一举一动。子翊,联络定国公,请他务必稳住京营。”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吐血濒死的人不是他。
众人愣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等什么?”江淮序看向他们,眼神如冰,“殿下为国捐躯,我身为太子妃,当主持丧仪,稳朝局,安人心。莫非,要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吗?”
众人浑身一震,齐齐躬身:“遵命!”
---
太子战死的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京城。
朝堂震动,百姓哗然。有人痛哭流涕,哀叹国失储君;有人惶惶不安,担忧朝局动荡;也有人,在暗处,悄悄松了口气,露出隐秘的笑容。
二皇子府,密室。
谢孤明来回踱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狂喜:“死了!他真的死了!黑风峡,沈巍的亲笔战报,还有随灵柩送回的那半枚虎符……哈哈哈!谢孤鸿,你也有今天!”
李崇坐在阴影中,神色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疑虑:“殿下,此事……未免太过顺利。”
“太傅多虑了!”谢孤明大手一挥,“黑风峡乃绝地,我们安插的内应亲自传回的消息,亲眼所见谢孤鸿坠马,尸身被戎兵践踏……岂能有假?沈巍那老匹夫,最是忠心,若非确认无误,岂会亲笔写下战报?”
“尸身面目难辨,只凭铠甲印信……”李崇沉吟。
“那铠甲是父皇亲赐的玄鳞甲,全天下只有一副!印信更是太子专属,做不得假!”谢孤明笃定道,“太傅,我们筹谋多年,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父皇昏迷不醒,谢孤鸿战死,朝中还有谁能与我争?这储位,不,这皇位,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李崇看着谢孤明志得意满的模样,心中那丝疑虑终究被野心的火焰压下。他缓缓点头:“既如此……殿下,该准备下一步了。”
“自然!”谢孤明眼中闪过狠光,“谢孤鸿一死,江淮序那个病秧子算什么?东宫已是空壳。等灵柩归京,我便以‘协理丧仪、安抚朝局’为名,接管监国之权!至于江淮序……”
他冷笑:“太子妃?很快,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
五日后,京城西郊,十里长亭。
白幡如雪,纸钱纷飞。文武百官素服垂首,列队相迎。气氛肃杀哀戚,却暗流汹涌。
二皇子谢孤明一身缟素,立于百官之前,神情悲恸,眼眶微红,俨然一副痛失兄长的模样。只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远处,烟尘起。
一队白甲骑兵,护送着一具黑沉棺椁,缓缓行来。棺木上覆盖着玄色龙纹锦缎,那是太子规制。
队伍渐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护送灵柩的,是北境军中最精锐的“玄甲卫”,人人面带悲愤,眼神如刀,扫过迎接的百官,尤其在谢孤明身上停留片刻,寒意凛然。
谢孤明心中微凛,却很快镇定下来。胜者为王,败者枯骨。谢孤鸿再得军心,如今也不过是棺中一具残躯。
棺椁在长亭前停下。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半枚虎符,以及一柄断裂的宝剑——正是谢孤鸿的随身佩剑“斩岳”。
“末将北境参将周骁,奉沈巍将军之命,护送太子殿下……灵柩归京。”将领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悲痛。
谢孤明上前,颤抖着手接过虎符和断剑,声音哽咽:“皇兄……皇兄为国捐躯,山河同悲……本宫,本宫定当继承遗志,护我大晋山河!”
话说得漂亮,百官中有人掩面,有人叹息,也有人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顶素白软轿,在数名东宫侍卫的护卫下,缓缓行来。轿帘掀开,江淮序一身雪白孝服,未戴任何首饰,墨发只用一根白绸束起,面色苍白如纸,被云苓搀扶着,一步步走来。
风吹起他宽大的孝服,更显得身形单薄如纸鸢,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但他走得极稳,腰背挺得笔直,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如寒潭深冰,看不见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谢孤明眼神微暗,上前一步,语气“关切”:“皇嫂,您身体未愈,何必亲迎?皇兄在天之灵,也不忍见您如此辛劳……”
江淮序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向那具棺椁。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口那点暖意早已消失,寒气重新肆虐,肺腑如被冰锥穿刺,呼吸间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能停,不能倒。
终于,他走到棺前。
黑沉沉的棺木,覆盖着华丽的锦缎,里面躺着的……是他承诺要“日日绾发”的人,是他答应要“等他回来”的人,是他腕间金铃断裂时,灵魂也随之碎裂的人。
江淮序伸出手,指尖颤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棺木。
触感传来,真实,冰冷,绝望。
“殿下……”他轻声唤,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臣……来接您了。”
话音刚落,心口剧痛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鲜血,一口接一口,喷溅在黑色的棺木上,在玄色锦缎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猩红的花。
“太子妃!”云苓哭着上前搀扶。
百官哗然,不少人面露不忍。
谢孤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却故作焦急:“快!传太医!皇嫂您节哀啊!保重凤体要紧!”
江淮序却仿佛听不见。他咳了许久,才勉强止住,用雪白的袖口擦去唇边血迹,那袖口瞬间染红一片。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棺木上那些血迹上,又缓缓移向棺盖的缝隙。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愕的举动——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抵住棺盖边缘,似乎想将其推开!
“太子妃!不可!”周骁惊道,“殿下遗容……已损,恐惊凤驾!”
“让开。”江淮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周骁一怔,竟被那眼神震慑,下意识退后一步。
谢孤明脸色一变,上前阻拦:“皇嫂!皇兄遗体不容惊扰!您这是……”
江淮序猛地转头看向他,那眼神冰寒刺骨,竟让谢孤明瞬间噤声。
“二皇子,”江淮序一字一句,“殿下是本宫的夫君。本宫要见他最后一面,有何不可?”
谢孤明噎住。于情于理,他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江淮序不再看他,双手用力。棺盖并未钉死,竟被他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血腥、药草和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棺内,一具穿着残破玄鳞甲的“遗体”静静躺着,面容果然如战报所说,破损严重,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但那身铠甲,那身形,那佩剑……确与谢孤鸿一般无二。
江淮序的目光,却猛地落在“遗体”的耳后。
那里,本该有一颗极小的、深褐色的痣——是谢孤鸿幼时出痘留下的印记,位置隐秘,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而棺中这具“遗体”的耳后……光滑平坦,什么都没有。
江淮序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不是他。
这具尸体……不是谢孤鸿。
狂喜如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与伪装。但下一秒,无边的恐惧又攥紧了他——若棺中不是谢孤鸿,那真正的谢孤鸿在哪里?是生是死?这瞒天过海之计,所谋为何?二皇子知道吗?李崇知道吗?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必须……必须立刻掩饰过去!
江淮序身体猛地一晃,仿佛承受不住开棺的冲击,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眼中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
他死死盯着棺中那陌生的“遗体”,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雾漫天。
素白的身影,如折翼的蝶,软软向后倒去。
“太子妃——!!!”
云苓的尖叫,百官的惊呼,谢孤明故作焦急的呼喊,周骁惊愕的眼神……一切声音,一切画面,瞬间远去。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江淮序染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握住了袖中,那枚早已断裂的金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