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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金铃系腕 “铃响,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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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七年四月廿八,晨光熹微,京郊大营旌旗猎猎。
三万精锐已集结完毕,铠甲映着初升的日晖,肃杀之气弥漫四野。谢孤鸿一身玄甲,金冠束发,立于点将台上,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最后落在远处城楼之上——那里,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纤细身影,正静静伫立。
江淮序。
谢孤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归期难料。京中局势诡谲,父皇昏迷未醒,二皇子与李崇虎视眈眈,而他的听澜,身体孱弱,却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殿下,”身侧的副将低声提醒,“吉时已到。”
谢孤鸿收回目光,缓缓举起手中令旗。正要挥下,却见一骑快马自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高呼:“殿下且慢!陛下——陛下有旨!”
是乾元殿的内侍,手持明黄卷轴,气喘吁吁地滚鞍下马,跪地高声道:“陛下口谕,太子亲征北境,朕心甚慰。特赐虎符半枚,北境诸军,皆听太子调遣!另赐金丝软甲一副,望吾儿早日凯旋!”
竟是皇帝在昏迷中短暂苏醒,特意下旨!虽然只是口谕,但由贴身内侍传诏,加盖了皇帝私印,效力与正式圣旨无异。
谢孤鸿眸光微动,下跪接旨:“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台下将士齐声山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无疑给太子亲征赋予了更名正言顺的权威,也狠狠挫了二皇子一系的气焰——原本他们还可能以“太子擅自离京调兵”为由暗中攻讦,如今却是皇帝亲自下旨,再无话可说。
谢孤明站在送行官员队列中,脸色铁青。他今日本想以“为皇兄送行”的名义再试探一番,却没想到父皇竟会此时苏醒下旨!难道……父皇的病情有变?
他不由看向城楼上的江淮序。那个病弱的太子妃,此刻正扶着城墙,遥遥望来。风吹起他雪白的狐裘和墨色长发,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神,却莫名让人心悸。
谢孤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个江淮序,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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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前,依例,太子需于城门外接受百官饯行。
谢孤鸿翻身下马,与几位重臣简短话别后,径直走向站在送行队伍最前方的江淮序。
春末的风仍带着凉意,吹得江淮序脸色愈发苍白。他今日着了正式的太子妃朝服,玄衣纁裳,金绣云纹,头戴九翚四凤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病气与忧色。
“殿下。”见谢孤鸿走来,江淮序微微躬身。
谢孤鸿伸手扶住他,触手冰凉。他解下自己玄色披风,仔细披在江淮序肩上,又系好带子。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风大,仔细着凉。”他低声道,指尖不经意拂过江淮序冰凉的手腕。
江淮序抬眸看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保重。”
“你也是。”谢孤鸿深深看着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串极细的金丝链,末端系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铃铛,铃铛上精细地刻着缠枝莲纹,花心处嵌着一粒殷红如血的宝石。
“伸手。”谢孤鸿道。
江淮序微微一怔,依言伸出左手。
谢孤鸿将那金丝链轻轻绕在他纤细的腕上,扣好暗扣。金链长度恰到好处,铃铛垂落腕间,随着动作会发出极轻极脆的叮咚声,却不显累赘。
“这是……”江淮序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精致的金铃,阳光下,红宝石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孤亲手打的。”谢孤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铃身是赤金,里面的铃舌是寒玉,声音清脆,不易损。红宝石是南疆贡品,据说……有安神护心之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动那枚金铃,一声清越的脆响。
“听澜,”谢孤鸿凝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与郑重,“孤不在时,若想孤了,便摇一摇它。”
江淮序心头一颤。
“铃响,”谢孤鸿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即我在想你。”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远去。风声、马蹄声、将士的喧哗、百官的私语,全都模糊成背景。江淮序的眼中,只剩下谢孤鸿深邃的眼眸,和腕间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金铃。
喉间一阵酸涩,眼眶发热。江淮序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压下去,轻轻点头:“好。”
谢孤鸿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万般不舍。他忽然伸手,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极用力。江淮序能感觉到他铠甲冰凉的触感,也能感觉到铠甲下那颗炽热跳动的心。
“等孤回来。”谢孤鸿在他耳边低语,“等孤回来,日日为你绾发。”
“嗯。”江淮序将脸埋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松开时,两人都已恢复平静。谢孤鸿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在江淮序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俯身,在江淮序额间落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照顾好自己。”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战马,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玄甲映日,骏马长嘶。
谢孤鸿勒住马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江淮序仍站在原地,披着他的玄色披风,腕间金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清响。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足够了。
谢孤鸿深吸一口气,挥动马鞭:“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江淮序站在原地,目送那玄甲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身,在云苓的搀扶下,登上城墙。
高处风更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坚持站在那里,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世子,风太大了,回吧。”云苓担忧地劝道。
江淮序摇摇头,伸手扶住冰冷的城墙。腕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那清脆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微弱却清晰。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以帕掩唇,肩膀颤抖。好一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放下手帕,雪白的丝帕中央,赫然绽开一团刺目的鲜红。
“世子!”云苓惊呼,脸色煞白。
江淮序却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仔细折好手帕,收入袖中,轻声道:“无事。”
“可是您又咳血了!凌贰大人说……”
“云苓,”江淮序打断她,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抚平了云苓所有的惊慌。她看着自家世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世子要等殿下回来。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撑下去。
江淮序最后望了一眼早已空荡荡的官道,转身:“回宫吧。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步伐依旧虚浮,脊梁却挺得笔直。
腕间金铃轻响,叮咚,叮咚。
像是远行之人温柔的叮咛,也像是留守之人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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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雪梅阁。
江淮序一回来,凌贰便匆匆赶来请脉。诊脉片刻,他眉头紧锁:“太子妃,您心脉寒气今日又加重了。是否又劳神过度?”
“无妨。”江淮序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只是送行时吹了风。陛下那边如何?”
凌贰知他不愿多谈身体,只得顺着话题回道:“陛下今晨确实短暂苏醒,下了那道口谕后,又昏睡过去。属下检查过,陛下体内的‘百日醉’毒性并未缓解,此次苏醒,更像是……回光返照。”
江淮序睁开眼,眼神一凝:“还有多少时间?”
“若再无解药,最多十日。”凌贰声音沉重,“前往南疆寻‘七叶还魂草’的队伍,至今未有消息传回。恐怕……”
恐怕凶多吉少。江淮序心中明白。李崇和二皇子既然敢对皇帝下毒,又怎会轻易让人寻得解药?那支寻药队伍,只怕早已遭遇不测。
“秦医女那边呢?”江淮序问起另一条线索。
凌贰道:“属下已安排人与秦医女暗中接触,她正在想办法接近尚寝局那个嬷嬷的徒弟。只是尚寝局如今被皇后旧部把持,行事需格外小心。”
江淮序点头:“告诉她,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及时抽身。”
“是。”凌贰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太子妃,您的‘朱颜碎’……近日寒气频频发作,恐与心绪波动、劳累过度有关。殿下离京,您更要保重自身,否则……”
“我知道。”江淮序轻抚腕间金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绪稍宁,“我会注意。凌贰,陛下那边,无论如何,再尽力延长些时日。至少要等到……殿下在北境站稳脚跟。”
凌贰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这时,子翊在门外禀报:“太子妃,定国公爷来了。”
父亲?江淮序微微坐直身体:“请进来。”
江佟年一身国公朝服,面色凝重地走进来。见到儿子苍白瘦削的模样,他眼中闪过痛色,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父亲。”江淮序欲起身,被江佟年按住。
“坐着吧。”江佟年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才道,“太子殿下出征了。”
“是。”
“你……”江佟年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为父知道,你心中有丘壑,非寻常子弟可比。但如今殿下离京,京中局势险恶,你又病着……为父实在放心不下。”
江淮序微微一笑:“父亲不必担忧。儿子虽病弱,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况且,东宫尚有凌壹凌贰等忠心之人,朝中亦有荣亲王等支持殿下的宗亲大臣。二皇子与李崇想要趁机作乱,也没那么容易。”
江佟年看着儿子沉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从小体弱多病、几乎被他忽视的嫡子,不知何时,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处变不惊的人物了。
“为父已将府中精锐亲兵调了一队过来,暗中护卫东宫。”江佟年低声道,“另外,为父会联络几位旧部,暗中注意京营和巡防营的动向。若有异动,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江淮序心中一暖:“多谢父亲。”
“一家人,何必言谢。”江佟年拍拍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序儿,你与太子殿下……如今,可好?”
他知道这桩婚事起初是迫于皇命,双方各有算计。但今日城门外那一幕,他看得分明——太子对序儿,绝非无情。而序儿眼中,也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疏离与戒备。
江淮序垂眸,腕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他轻声道:“父亲,殿下待儿子很好。”
江佟年看着儿子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欣慰的是儿子终于有了可依托之人,酸楚的是这乱局之中,这份感情注定要经历太多风雨。
“你好,便好。”江佟年起身,“为父不便久留,这便告辞。若有需要,随时让人传话。”
“父亲慢走。”
送走江佟年,江淮序重新靠回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金铃。
铃身冰凉,红宝石却似乎带着一丝暖意。
“殿下,”他轻声自语,“你要平安。”
窗外,暮色渐合。
京城的夜,即将来临。而这座皇城之中,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二皇子府,书房密室。
谢孤明狠狠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父皇竟然醒了!还下旨给谢孤鸿虎符!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属意的储君,从来就只有谢孤鸿一人吗?!”
李崇坐在阴影中,神色平静:“殿下稍安勿躁。陛下苏醒下旨,未必是好事。”
“太傅何意?”
“陛下此次苏醒,多半是回光返照。”李崇缓缓道,“‘百日醉’毒性已深,若无解药,大限就在这几日。陛下此时给太子虎符,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临终托付。”
谢孤明眼睛一亮:“太傅是说……”
“太子离京,陛下若在此时驾崩,”李崇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京城无主,殿下身为嫡次子,监国理政,名正言顺。”
谢孤明呼吸急促:“可谢孤鸿手握北境大军,万一他率军回京……”
“他不会。”李崇笃定道,“北戎此次犯边,来势汹汹,没有三月半载,战事难平。且老夫已安排人手,会在北境给他制造些‘麻烦’,让他无暇他顾。待他回过神来,京城早已尘埃落定。”
谢孤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那我们现在……”
“等。”李崇端起新沏的茶,轻抿一口,“等陛下驾崩的消息。另外,宫中那条线,可以动了。”
“长春宫那边?”
“皇后娘娘被软禁太久,也该出来,主持大局了。”李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夜色渐深,阴谋在暗处滋长。
东宫雪梅阁内,江淮序静静坐在窗边,望着天上寥落的星辰。
腕间金铃,在寂静的夜里,偶尔因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清响。
每一声,都像在说:
我想你。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