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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朱颜碎之谜 “殿下放心 ...

  •   永昌二十七年四月廿四,朝堂上的风波果然如期而至。

      以永宁长公主为首的数位宗室元老联名上奏,言“国本动摇,需老成持重者辅弼”,含蓄地提出应由二皇子谢孤明“协理”监国,至少分管部分军务,以安社稷。奏疏措辞委婉,却字字句句指向太子年轻、经验不足。

      然而,出乎二皇子与李崇意料的是,不等太子表态,荣亲王谢衍便当庭驳斥:“太子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处置政务井井有条,何来‘动摇’之说?陛下尚在,太子乃名正言顺之储君,岂有令亲王‘协理’之理?尔等是疑太子之能,还是疑陛下之明?”

      荣亲王素来刚直,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他这一发声,原本有些摇摆的宗亲立刻偃旗息鼓。永宁长公主脸色微变,深深看了荣亲王一眼,终究没再坚持。

      谢孤鸿稳坐监国位,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荣亲王的“维护”,只淡淡道:“诸位叔伯关心国事,孤心甚慰。然父皇病重,孤唯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二皇弟……”他目光转向站在武官队列中的谢孤明,“若真有报国之心,不妨多去兵部研习军务,以备将来为朝廷效力。”

      轻描淡写,便将“协理监国”贬为了“研习军务”。

      谢孤明面色铁青,却无法发作,只能咬牙躬身:“臣弟遵命。”

      朝会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李崇称病未朝,但这一局,显然太子占了上风。

      回到东宫,谢孤鸿并未轻松多少。宗室虽暂时被压下,但皇帝体内的“百日醉”毒性仍在蔓延,凌贰用金针与药浴勉强延缓,却也直言:“若无解药,陛下最多只能再支撑半月。”

      而前往南疆寻“七叶还魂草”的队伍,至今尚未传回消息。

      更棘手的是,凌壹暗中调查发现,二皇子府与京畿附近几处大营的往来陡然频繁,兵器甲胄的调动也异常活跃。山雨欲来风满楼。

      ---

      雪梅阁内,江淮序近日总觉得心口那熟悉的寒意比往日更甚。即便殿内炭火不息,狐裘加身,那股阴冷依旧如跗骨之蛆,时不时窜上来,激得他一阵轻咳。

      这日午后,凌贰照例来请脉。手指搭上腕间片刻,他素来平静的脸色渐渐凝重。

      “太子妃,”凌贰收回手,欲言又止,“您近日……可曾感到心脉处寒意加重?或是夜间盗汗、噩梦频仍?”

      江淮序微微颔首:“是有些。可是‘朱颜碎’又有反复?”

      凌贰沉默片刻,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残卷,翻到其中一页,指向几行小字:“属下近日重新研习南疆毒术典籍,发现‘朱颜碎’的配方描述中,有几味药引与另一种名为‘梦华引’的南疆秘毒,惊人相似。”

      “梦华引?”江淮序心头一跳。他记得,谢孤鸿的生母先皇后徐梅舒,中的便是此毒。

      “正是。”凌贰神色严肃,“‘梦华引’与‘朱颜碎’皆属至阴寒毒,皆需长期下毒方能见效,且毒性深入心脉后极难拔除。二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梦华引’发作迅猛,中毒者往往于睡梦中悄然离世,如坠幻梦;而‘朱颜碎’则如钝刀割肉,缓慢侵蚀,令中毒者日渐虚弱,容颜衰败,最终心脉枯竭而亡。”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根据记载,这两种毒药的核心药引,都需用到一种南疆深谷特有的‘幽冥花’汁液,并以特殊的寒玉器具封存炼制。炼制手法同出一源。”

      江淮序的呼吸微微急促:“你的意思是……对我母亲下毒之人,与毒害先皇后的,可能是同一人,或至少是同一来源?”

      “极有可能。”凌贰点头,“而且,能同时掌握这两种宫廷罕见秘毒,此人必定身份不凡,且与南疆有所关联。”

      柳皇后!江淮序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柳家祖籍虽在江南,但柳皇后的外祖家似乎与西南有些生意往来……且她当年能毒害先皇后而不留痕迹,必然有隐秘的毒药渠道。

      “可还有更多线索?”江淮序追问。

      凌贰翻到古籍另一页:“属下查到,约二十五年前,太医院曾有一位姓秦的太医,精研南疆医药,曾多次随商队深入西南采药。先皇后病逝前半年,这位秦太医因‘误用虎狼之药致宫妃小产’被问罪,全家流放岭南,途中遭遇山匪,无一生还。”

      时间点如此巧合?

      “秦太医可有后人?”

      “据宫中旧档记载,秦太医有一孙女,当时年仅八岁,因年幼未被流放,被没入宫中为婢。若还活着,如今应在三十三岁左右。”凌贰道,“属下暗中查访,发现尚宫局名下有一名秦姓医女,年纪相符,如今在御药房协助分拣药材,为人低调,几乎不与人往来。”

      江淮序眼神一凝:“秦医女……可能知道什么?”

      “即便不知全部内情,或许也保留了一些她祖父的遗物或笔记。”凌贰道,“只是御药房人多眼杂,且如今宫中局势紧张,贸然接触恐怕……”

      “我去。”江淮序果断道,“我如今是‘体弱多病’的太子妃,去御药房寻些药材或讨教方子,合情合理。你安排一下,要隐秘。”

      “太子妃,”凌贰不无担忧,“您的身体……”

      “无妨。”江淮序摆手,掩去喉间又泛起的痒意,“此事关乎我母亲与先皇后死亡的真相,也关乎‘朱颜碎’的解药线索,必须查清楚。况且……”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殿下如今忙于应对朝局危机,不能再让他为此分心。此事,我们暗中进行。”

      凌贰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

      两日后,御药房后院。

      江淮序披着素色斗篷,由云苓扶着,缓步走在晒满草药的庭院中。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偶尔以帕掩唇轻咳,一副久病虚弱之态,与来往忙碌的宫人形成鲜明对比。

      御药房掌事太监早已得了东宫吩咐,恭敬引路:“太子妃,您要的雪山灵芝和百年老参,库房里还有些品相好的,奴婢带您去挑挑?”

      “有劳公公。”江淮序声音微弱,“本宫还想看看些温和的安神药材,近日总睡不安稳。”

      “是是是,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配药房外。掌事太监进去取药材,江淮序与云苓留在廊下等候。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朴素青色医女服、挽着简单发髻的女子,捧着一簸箕晒干的草药从旁经过。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清秀,气质沉静,低眉顺目,见到江淮序,立刻退至一旁躬身行礼。

      江淮序目光扫过她衣襟上绣着的“秦”字,心中了然。他故意晃了一下身子,云苓连忙扶住:“太子妃,您是不是又头晕了?”

      那秦医女见状,迟疑了一下,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奴婢这里有自制的清心散,气味清凉,可缓解些许晕眩不适。太子妃若不嫌弃……”

      江淮序看向她,微微一笑:“多谢。你……是御药房的医女?”

      “奴婢姓秦,在御药房负责药材分拣。”秦医女垂眸道。

      “秦?”江淮序状似无意,“本宫记得,多年前太医院有位秦太医,医术高明,尤擅调理妇人症候。不知与你……”

      秦医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正是奴婢祖父。只是……祖父当年获罪,奴婢不敢妄提。”

      语气平静,但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袖中微微发颤的手指。

      “原来如此。”江淮序接过瓷瓶,轻轻嗅了嗅,果然一股清凉药香,“你祖父的医术,想必你也承袭了几分。这清心散配方甚好。”

      秦医女低声道:“太子妃过誉。不过是些粗浅方子。”

      掌事太监此时捧着药材出来,江淮序便不再多言,只对秦医女点了点头,在云苓的搀扶下离去。

      走出御药房范围,江淮序摊开掌心,里面多了一张被折成指甲大小的纸条。方才交接瓷瓶的瞬间,秦医女塞过来的。

      回到雪梅阁,屏退左右,江淮序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今夜子时,御花园西北角废井旁。”

      ---

      子时的御花园,寂静无声,唯有夜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响声。

      江淮序披着黑色斗篷,在凌壹的暗中护卫下,悄然来到约定的废井旁。秦医女早已等在那里,同样一身深色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奴婢参见太子妃。”她福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秦医女不必多礼。”江淮序示意她起身,“你冒险约见本宫,所为何事?”

      秦医女抬起头,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太子妃今日提起奴婢祖父,又特意示好……奴婢斗胆猜测,太子妃是想查当年旧事。”

      江淮序不置可否:“你祖父的案子,你有何看法?”

      “祖父是冤枉的!”秦医女眼眶微红,语气激动,却又强行克制,“祖父一生谨慎,从未用错过药!那所谓的‘虎狼之药’,根本不是祖父所开!是有人栽赃!”

      “何人栽赃?”

      秦医女咬牙:“奴婢不知道全部。但祖父出事前,曾有一次醉酒后对父亲喃喃自语,说……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有人要用南疆的东西害人’,他劝不住,反而惹祸上身……没过多久,祖父就出事了。”

      南疆的东西!江淮序心跳加速:“什么秘密?害谁?”

      “祖父没说清楚。”秦医女摇头,“但奴婢后来在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一本他藏在墙缝里的手札。里面记载了一些南疆秘药的特性,其中就有‘梦华引’和‘朱颜碎’。”她顿了顿,看向江淮序,“太子妃,您身上所中之毒,是否就是‘朱颜碎’?”

      江淮序坦然承认:“是。”

      秦医女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祖父在手札中提到,这两种毒药配方极其隐秘,非南疆巫医嫡传不可得。但二十多年前,曾有人通过黑市,重金求购过相关药材和炼制器具。祖父因精通南疆药材,曾被暗中咨询过,但他察觉到不妥,拒绝了。”

      “求购者是谁?”

      “祖父没有写下名字,只用一个符号代替。”秦医女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只扭曲的鸟,“奴婢后来在宫中多年,暗中查访,发现这个符号……与长春宫柳皇后身边一位已故老嬷嬷的私印,有七分相似。”

      果然与柳皇后有关!

      “那位嬷嬷现在何处?”

      “早已病故。”秦医女道,“但奴婢听说,她有个徒弟,如今还在宫中,似乎在……尚寝局当差。”

      尚寝局!江淮序猛然想起,之前巫蛊案时,那个被常嬷嬷利用、在宫宴坐席上做手脚的宫女秋杏,就是尚寝局的!而常嬷嬷,正是柳皇后的心腹!

      一条隐隐的线索串联起来:柳皇后通过心腹嬷嬷,利用南疆秘药毒害先皇后;多年后,又用同源的“朱颜碎”,通过柳思雁毒害徐芸娘和江淮序!

      “秦医女,”江淮序郑重道,“你提供的线索极为重要。本宫需你继续暗中留意,尤其是尚寝局那个嬷嬷的徒弟。但务必小心,保全自身。”

      秦医女苦笑:“奴婢隐忍多年,只为有朝一日能替祖父洗刷冤屈。太子妃若能用此线索扳倒真凶,奴婢愿尽绵薄之力。只是……”她担忧地看着江淮序,“太子妃体内的毒……”

      “本宫自有计较。”江淮序道,“你可有解毒线索?”

      秦医女摇头:“‘朱颜碎’解法,祖父手札中只提了一句‘需以至阳至纯之物化解寒毒’,具体为何,并未记载。但……”她犹豫了一下,“祖父提过,当年求购药材者,似乎也打听过‘九窍凝心莲’。”

      九窍凝心莲!这正是凌贰所说的,缓解“朱颜碎”的关键药引!

      江淮序心中豁然开朗。柳皇后当年恐怕是同时准备了“梦华引”和“朱颜碎”,甚至可能也搜寻过解药,以备不时之需或作为筹码。

      “本宫明白了。”江淮序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秦医女,“这是东宫的暗记。若有急事或危险,可持此牌到东宫角门,自有人接应你。”

      秦医女接过玉牌,紧紧握在手心:“多谢太子妃。奴婢告退。”

      她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江淮序站在废井边,夜风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心口寒意翻涌,但他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

      母亲死亡的真相,先皇后遇害的线索,自己身上剧毒的来源……终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柳氏。

      他握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这笔血债,迟早要算清楚。

      “太子妃。”凌壹悄然现身,低声道,“该回去了。殿下那边……似乎有紧急军情。”

      江淮序心头一凛:“回东宫。”

      ---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谢孤鸿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面色沉冷。几名心腹将领与詹事府官员肃立一旁。

      “北境八百里加急,”谢孤鸿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北戎左贤王部撕毁和约,突袭边境三镇,烧杀抢掠。镇北将军沈巍率军阻击,但北戎此次来势汹汹,兵力数倍于以往,沈将军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并请……统帅坐镇。”

      江淮序踏入书房时,正听到最后一句。他心中一沉,看向谢孤鸿。

      谢孤鸿也看到了他,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北境军情紧急,援军必须立刻出发。然京中局势未稳,父皇昏迷,孤若离京督军……”

      “殿下不可离京!”兵部尚书周衡急道,“陛下昏迷,殿下乃监国储君,若此时离京,京城空虚,万一有变……”

      “但若不去,北境兵权……”另一名将领忧心忡忡。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内侍通报:“二皇子殿下求见——”

      谢孤鸿眼神一冷:“让他进来。”

      谢孤明大步踏入,一身戎装,神色激昂:“皇兄!北境急报,臣弟已知晓!北戎蛮子欺人太甚,臣弟愿领兵驰援,痛击敌寇,扬我大晋国威!”

      果然来了。江淮序心中冷笑。二皇子这是要借机掌握兵权,一旦他率军离京,天高皇帝远,又有军队在手,将来是回京“勤王”还是拥兵自重,便全由他说了算。

      谢孤鸿神色平静:“二皇弟有此报国之心,甚好。只是北境形势复杂,戎狄凶悍,二皇弟虽骁勇,但从未亲临战阵,恐有不妥。”

      “皇兄这是不相信臣弟?”谢孤明昂首道,“臣弟虽未上过战场,但自幼习武,熟读兵书,麾下亦有善战之士。且沈巍将军乃沙场老将,臣弟前去,亦是以皇子身份坐镇,鼓舞士气,具体军务自有沈将军等将领操持。莫非皇兄宁愿坐视北境沦陷,也不愿让臣弟为朝廷效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谢孤鸿置于两难之地。

      若拒绝,便是不顾北境安危、打压兄弟报国之心;若同意,便是将数万大军和边境安危交到政敌手中。

      书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太子的决断。

      谢孤鸿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舆图上北境那一片广袤的土地,又缓缓看向站在门边的江淮序。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已明了彼此心意。

      谢孤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北境军情,关乎国本,不容有失。孤……亲自督军。”

      “殿下!”众人惊呼。

      谢孤明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太子竟会做出这个决定。

      “皇兄三思!”谢孤明急道,“京中离不开皇兄啊!”

      “京中有父皇,有诸位大臣,有二皇弟你坐镇,孤有何忧?”谢孤鸿淡淡道,“反倒是北境,戎狄凶顽,非孤亲往,不足以震慑。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他走到书案后,提笔疾书:“传孤令,点京营三万精锐,三日后开拔。令兵部、户部即刻筹措粮草军械。令……”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众人领命而去。

      谢孤明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只能躬身:“臣弟……遵命。”眼中却闪过不甘与狠厉。

      待众人散去,书房内只剩下谢孤鸿与江淮序。

      谢孤鸿放下笔,走到江淮序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听澜,孤必须去。”

      “臣明白。”江淮序点头,“殿下若不亲自去,兵权便会落入二皇子之手。且北境若真有失,国本动摇,殿下即便守住京城,亦无意义。”

      谢孤鸿深深看着他:“只是此去,归期未定。京中局势诡谲,父皇病情危重,二皇子与李崇虎视眈眈……孤实在放心不下你。”

      江淮序反握他的手,微微一笑:“殿下放心,臣会守着东宫,守着京城,等殿下凯旋。”

      他的笑容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谢孤鸿心中激荡,忍不住将人拥入怀中,低声道:“等孤回来。”

      “嗯。”江淮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深深的忧虑与不舍。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离别在即,前路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们依然拥有彼此。

      而这分别前最后的温暖,将成为支撑他们各自面对未来风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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