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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蝴蝶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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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愉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在叫。
是春天了。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便有花瓣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妆台上,落在她的被褥上,落在她散开的发间。
她躺着没动,盯着承尘上的一道细纹发呆。
菱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水氤氲着白气。
“姑娘醒了?”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说话,声音比往常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昨夜睡得可好?”
姜愉没答,只是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
辰时。那还早。
她坐起身,乌黑的发从肩头滑落,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菱花递了帕子过来,她接住,敷在脸上,热气蒸腾,让混沌的神思渐渐清明起来。
“……姑娘。”菱花欲言又止。
姜愉从帕子后面抬起眼睛。
菱花咬着唇,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老爷那边传话来,说……说大姑娘今日到家,让姑娘梳洗了去正厅见一见。”
姜愉的动作顿住了。
大姑娘。
她有一个姐姐。
这件事尚书府里很少有人提起。十二年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她不是姜家的真女儿。在她之前,尚书夫人还生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叫云汐。姜云汐。
三岁那年走失的,上元节,灯市,人山人海。奶娘一错眼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尚书府找了整整三年,花光了无数银钱,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最终也只能放弃。
后来才有收养来的姜愉。
她是那个后来的孩子,他们找来的替代品,想掩盖曾经的伤疤。
可如今,那块伤疤被揭开了。
那个失去的人,回来了。
姜愉把帕子放回铜盆里,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知道了。”她说。
菱花替她梳妆的时候,手有些抖。
姜愉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担忧和不安的表情,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菱花,”她开口,“你见过那位大姑娘吗?”
菱花摇头:“奴婢不曾见过。只是听说……听说马车是天不亮就到的,老爷和夫人亲自迎出去的,夫人当场就哭晕过去了。”
姜愉没说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日菱花给她挑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是今年新裁的春装,料子软和,颜色鲜嫩。发髻也比往常梳得繁复些,簪了两支点翠蝴蝶簪,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很好看。
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好看。
是为了让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姐看看,她这个“后来的孩子”过得很好?
还是为了让自己在可能的比较中,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她不知道。
正厅里坐满了人。
姜愉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探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她从小就熟悉这些东西,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目不斜视,走到父亲面前,盈盈下拜。
“女儿给父亲请安。”
姜尚书坐在主位上,神情复杂。他点点头,声音比往常低沉:“起来吧。”
姜愉站起来,转过身。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她坐在姜夫人身侧,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发髻简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根银簪。五官……五官和姜夫人有六七分相似,眉眼温婉,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长相。
可那双眼睛,让姜愉顿住了。
那眼睛在看她。
不是寻常的打量,而是用一种奇异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那目光让姜愉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幕布后面的人操纵着竹签,幕布上的人影动来动去。
而幕布外的看客,知道那是假的,知道那些影子不过是竹签和纸片,却还是会被故事牵动心肠。
那双眼睛,就像是幕布外的看客。
“愉儿,”姜尚书的声音传来,“过来见过你姐姐。”
姐姐。
姜愉走上前去,在那人面前站定。
她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垂眼看去,能看见她垂着的眼睫,长长的,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姜愉弯下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姜愉见过姐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很平静。
那人伸出手,虚虚扶了她一把。
“妹妹不必多礼。”
那声音也是温婉的,和长相一样让人舒服。
她抬起眼睛,正对上那双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离,姜愉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看客的目光。
那是——
姜愉怔住了。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既想靠近,又想推开的矛盾。是喜欢,和憎恶绞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的复杂。
就像她看裴雪芝。
可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妹妹。”那人唤她,语气复杂得难以分辨,“我叫云汐。”
姜愉垂下眼睛。
“云汐姐姐。”
姜云汐没有住在正院。
姜夫人原是要把姜愉的院子腾出来给她的。
那是府里最好的院子,离正院最近,布置也最精心。可姜云汐拒绝了。
“不必劳烦,”她说,“随便找个清静的院子就好。”
最后她住进了西北角上的一个小跨院。那院子多年没人住,荒是荒了些,但胜在清静,推开窗便能看见一片疏疏朗朗的竹林。
姜愉去看了她一次,是奉母亲的命送些衣裳首饰过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姜云汐正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有些恍惚,嘴角微微抿着,抿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姐姐。”姜愉唤她。
姜云汐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又用那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你来了。”
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姜愉把托盘放在桌上,衣裳是今春新裁的,首饰是她自己挑的。
“母亲让我送来的。”她说,“姐姐看看合不合意。”
姜云汐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她伸出手,手指从一匹藕色的料子上拂过,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很好看。”她说。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姜愉。
“你喜欢裴雪芝?”
姜愉愣住了。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谈论今日的天气,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愉看着她,没有否认。
“是。”
姜云汐点点头,神情没什么变化。可姜愉看见了,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
“他会伤你很深。”姜云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他会让你等很久,久到把所有的耐心都磨光。他会娶别人,会在你面前对别人好,会让你成为整个上京城的笑话。”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
“你会为他做很多事。下毒,陷害,算计——你做尽一切恶事,只为了得到他。可你得不到。”
姜愉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响。阳光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照得人心底发亮。
“姐姐怎么知道?”她问。
姜云汐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复杂了。有怜悯,有同情,有厌恶,还有——还有一丝姜愉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信。”姜云汐说,“可这个世界是本小说。”
她指着姜愉。
“你是女配。”
她又指着自己。
“我是女主。”
姜愉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那呼吸声一个浅,一个深,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曲子。
姜云汐看着她,等她说话,等她震惊,等她追问。
可姜愉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姜云汐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开口说过那些话。
姜愉才轻轻开口,“那姐姐呢?”
“姐姐是女主,然后呢?”
姜云汐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想说她会嫁给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会得到所有人的宠爱,会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望她。
可她看着姜愉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因为姜愉的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平静认真的等待。
像是在等她说真话。
姜云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阳光一点一点地西斜,从她的脚边爬到她的裙摆上,又爬到她的腰间。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知道一切却无法改变任何事的无力,是看着那个人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悲哀。
她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可我宁愿是你。”
姜愉看着她。
她看见她垂着的眼睫,长长的,微微颤动着。她看见她抿着的嘴角,抿出一个倔强又脆弱的弧度。她看见她的手指,攥着衣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站在朱雀街中央,仰头望着马背上那个人。想起自己端着那盏酒,笑着说“喝了它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
想起自己跪在佛前抄经祈福,一跪就是一整天。
她也是这样的。
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爱到面目全非,爱到把自己低进尘埃里。
可那个人从来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姐姐。”她开口。
姜云汐抬起眼睛。
姜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不存在,可姜云汐看见了。
“姐姐说的那些,”姜愉说,“我都信。”
姜云汐怔住了。
“你信?”
姜愉点点头。
“十年了,”她说,“我也常常想,为什么他总是不肯看我一眼。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喜欢他,他却连笑都不肯对我笑一下。”
她顿了顿。
“如果这世上真有一本书,写好了所有人的命。那我大概就是书上那个……注定得不到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姜云汐听见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是很深很深的绝望。
“姜愉……”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姜愉摇摇头。
“姐姐不必安慰我。”她说,“姐姐今天告诉我这些,我该谢姐姐的。”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从地面上曳过,像是一道流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姜云汐还站在窗边,夕阳把她的半边脸映得通红,那半边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姐姐,”姜愉说,“你方才说,你会嫁给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姜云汐没有否认。
姜愉笑了笑。
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有些虚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那我祝你,”她说,“得偿所愿。”
她推开门,走进夕阳里。
姜云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本书里所有的情节,想起那个叫姜愉的女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想起自己穿越前看那本书时的心情——那时候她觉得姜愉可恨,觉得她活该,觉得她咎由自取。
可后来她来了。
她亲眼看见她,亲耳听见她说话,亲眼看见她站在阳光里,对自己弯着眼睛笑。
她才明白,那本书里写的一切,都只是字。
而眼前这个人,是活生生的。
是会在深夜里睡不着觉的,是会为一个人等上十年的,是明明知道自己是“女配”却还能笑着祝福她的。
姜云汐垂下眼睛。
夕阳从她身上褪去,一寸一寸。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女主”就好了。
如果她也是她,也是那个追在一个人身后跑的女孩,也是那个会在阳光下对她弯着眼睛笑的人——
那该多好。
可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竹林,一直看到天黑。
那天夜里,姜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一本书,书皮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她翻开来看,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字,可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得。
她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姜愉。
姜愉。
姜愉。
满篇都是这两个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只只被钉在纸上的蝴蝶。
她合上书,抬起头。
书页里飞出一只蝴蝶来。
那蝴蝶是纸做的,翅膀薄薄的,一碰就会碎。它在她面前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远方飞去。
姜愉看着它飞远。
她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纸做的蝴蝶,飞不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