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花缘起   三月的 ...

  •   三月的春风裹着桃花瓣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姜愉的裙摆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去。

      铜镜里的女子生着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盛着一汪春水。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菱花替她篦着头发,一下一下,小心翼翼。

      “姑娘,今日宸王殿下要去城郊跑马,咱们这会儿出门,正好能在朱雀街‘偶遇’着。”菱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奴婢打听过了,殿下今日穿的是那件玄色骑装,衬得人跟画儿似的……”

      姜愉听着,忽然弯了弯唇角。

      十年了。

      她追在裴雪芝身后整整十年。从八岁那年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他,小小的她躲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个少年打马从朱红宫门下经过,玄色披风被风吹起,像一只振翅的鹰。

      那时候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后来她长大了,渐渐明白,好看只是裴雪芝最不值一提的好处。他是先帝嫡子,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封王,十九岁以三千铁骑破北狄两万大军,一战封神。

      整个上京城,没有哪家姑娘不梦见他的。

      可只有姜愉,敢把这份心思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她追着他跑,他入军营她送寒衣,他上朝她等在宫门外,他受伤她跪在佛前抄经祈福,抄得十根手指都磨出了茧子。整个上京城都在看她的笑话——尚书府嫡女,才貌双全,偏偏是个没脸没皮的。

      姜愉不在乎。

      她只想让他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姑娘?”菱花见她不说话,有些慌,“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姜愉回过神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替我梳妆吧。”她说,“挑那件绯色的襦裙。”

      绯色,是他喜欢的颜色。

      至少,是他曾夸过的颜色。

      三年前她穿绯色的裙子上元节看灯,他在人群里扫过一眼,说了句“尚可”。

      就这一句,她记了三年。

      菱花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替她梳妆。描眉,点唇,簪上那支她最爱的红宝石步摇。

      镜中的女子渐渐鲜活起来,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绯色的裙裾铺陈开来,像一朵盛放的桃花。

      可那双眼睛,始终是静的。

      像是潭水,深不见底。

      出门的时候,姜愉在门槛处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闺房——那间她住了十六年的屋子,窗前的海棠开得正好,床头的熏炉里还燃着她惯用的沉水香,书案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话本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收回目光,踏出门去。

      朱雀街上果然“偶遇”到了裴雪芝。

      他骑着那匹踏雪乌骓,玄色骑装勾勒出劲瘦的腰身,眉眼冷峻得像腊月里的寒霜。身后跟着一众侍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年轻的姑娘躲在人群里偷偷张望,红了脸,又低了头。

      姜愉站在路中央,仰头望着他。

      “殿下。”

      她唤他,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笑意。

      裴雪芝勒住马,低头看她。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看一件不甚要紧的物件。

      “让开。”

      只有两个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姜愉没动。

      她仰着脸,任由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殿下要去跑马?”她问,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寒暄,“今日天气好,城外桃花开得正好,殿下若是路过那片桃林……”

      “姜愉。”

      他打断她,声音沉下来。

      “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周遭忽然静了。

      那些偷偷看热闹的人屏住了呼吸,连街边的小贩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竖起耳朵等着听。

      姜愉却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不曾被那句话伤到分毫。

      “殿下说笑了。”她说,“我不过是想和殿下说句话罢了。”

      裴雪芝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波澜。

      十年了。

      这张脸他看了十年,这些话他听了十年。从最初的厌烦,到后来的漠然,到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厌倦。

      “说完了?”他问。

      姜愉点点头:“说完了。”

      他不再看她,一夹马腹,踏雪乌骓从他身侧掠过,带起的风掀动她的裙摆和发丝。

      绯色的裙角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折了翅的蝶。

      姜愉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姑娘……”菱花凑上来,眼圈红红的,“殿下他……他太过分了。”

      姜愉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纤,指节处却有淡淡的薄茧,是抄经磨出来的。

      她抄了三年的经,替他祈福。

      他喝过她亲手熬的药,收过她亲手做的寒衣,在她跪在佛前求他平安的时候,他在边关杀敌,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她。

      “菱花。”她忽然开口。

      “姑娘?”

      “我累了。”

      菱花愣住了。

      她看着自家姑娘的侧脸,那张脸上还带着笑,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咱们回府吧。”姜愉说。

      她转身,绯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曳而过,落了一地的桃花。

      当天夜里,姜愉去了城西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很黑,尽头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

      她敲开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个老妪,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是浑浊的,却在那浑浊底下透出一点幽幽的绿光,像是藏着一只老狐狸。

      “你来了。”老妪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姜愉点头。

      老妪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角落里摆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隐约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腻的,像是熟透的果子,又像是……血。

      “坐吧。”

      老妪坐到蒲团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你想要什么?”

      姜愉在她对面坐下,裙摆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那绯红的颜色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目。

      “我要一个人。”她说。

      老妪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情蛊?”她问,“还是合欢蛊?”

      “都不是。”

      姜愉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灯火。

      “我要同命蛊。”

      老妪的笑容僵在脸上。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那甜腻腻的香气更浓了,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姜愉点头。

      同命蛊,子母双生。母蛊入一人身,子蛊入另一人身。从今往后,两人同命相连——母蛊伤,子蛊亦伤;母蛊死,子蛊必亡。

      可反过来,却是不成的。

      “你想清楚了?”老妪问,“种了这蛊,你疼他便疼,你死他便死。可你若是……”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你若是活得不痛快,他便也跟着不痛快。你若是……想要他的命,也不过是动动念头的事。”

      姜愉垂下眼睫。

      “我想清楚了。”

      老妪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你是个傻的。”

      姜愉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推到老妪面前。荷包鼓鼓囊囊的,是姜愉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己,金叶子,银锞子,还有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老妪没看那荷包,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你可知道,种了这蛊,便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你可会后悔?”

      姜愉抬起头,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仍是好看的,眉眼仍是弯弯的,可有什么东西在那弯弯的弧度里碎裂开来,无声无息。

      “我后悔了十年。”她说,“不想再后悔了。”

      三日后,宸王府。

      裴雪芝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霜色。

      “殿下。”侍卫在门外通禀,“尚书府姜姑娘求见。”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见。”

      “她说……”侍卫顿了顿,“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来见殿下,请殿下务必赏脸。”

      裴雪芝的手指微微收紧,密报的边缘起了褶皱。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不知怎的,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那个姑娘。想起她站在朱雀街中央,仰着头对他笑的模样。想起她每年冬至送来的寒衣,每一件都合身得像量过尺寸。想起她跪在佛前替他抄经祈福的背影,纤细瘦弱,一跪就是一整天。

      她追在他身后十年。

      十年。

      他把密报放下,站起身。

      “让她进来。”

      姜愉站在庭中,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盏。

      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将那张脸映得愈发白净。她今日穿得素净,只一袭月白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不施粉黛,干干净净的。

      裴雪芝走出书房,在廊下站定。

      隔着一道庭院,两人遥遥相望。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你要见本王?”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姜愉点点头。

      她端着酒盏,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月白色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拖曳,步履行得很稳,很慢,像是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尽头。

      她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真好看,她想。十年了,她还是觉得这双眼睛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冷冷的,淡淡的,像冬夜的星子,远远地亮着,从不属于任何人。

      “殿下。”

      她唤他,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风拂过琴弦。

      “这十年,我给殿下添了许多麻烦。”

      裴雪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我知道殿下不喜欢我。”她继续说,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我也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在殿下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可我还是想谢谢殿下。”

      “谢我什么?”

      姜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盏。青瓷的盏壁薄如蝉翼,能隐约看见里面液体的晃动。

      “谢殿下让我喜欢了这十年。”她说,“这十年,我过得很欢喜。”

      裴雪芝皱起眉。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些话,那些语气,那种神情——像是在告别。

      “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眉眼弯弯的,盛着一汪春水。可不知怎的,裴雪芝竟觉得那春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深,很深。

      她把酒盏递到他面前。

      “殿下,喝了它,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

      裴雪芝低头,看着那盏酒。

      酒液清澈,映着头顶的月色,和她的眼睛。

      再也不缠着我了。

      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从一开始的恼怒,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现在的……现在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应该接过这盏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那个追了他十年的姑娘转身离开,从此再不相见。

      他伸出手,接过酒盏。

      姜愉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端起酒盏,凑到唇边。

      姜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有一点微凉,有一点甘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某种草药,又像是……姜愉身上常常带着的那种香气。

      他放下酒盏,看着她。

      “喝完了。”

      姜愉点点头。

      她伸出手,把他手中的空盏接回来。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有一点凉,有一点软,像是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多谢殿下。”

      她垂着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裴雪芝看着她,忽然想问一句什么。问她要去哪里,问她以后还会不会来送寒衣,问她……

      可他终究没有问。

      姜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从前都不一样。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仍是好看的,眉眼仍是弯弯的,可那弯弯的弧度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只鸟终于落进了笼子,扑腾了十年,累了,不扑腾了。

      “殿下。”

      她轻声唤他。

      “怎么了?”

      姜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月白色的衣料,隔着皮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成形。

      同命蛊的母蛊,已经种进去了。

      从今往后,我疼你便疼,我死你亦亡。

      她望着他的眼睛,笑容愈发温柔。

      “没什么。”她说,“夜凉了,殿下早些歇息。”

      她转身,月白色的裙摆在月色里渐渐远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