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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风恶 三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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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宜出行,宜会友,宜踏青。
姜愉坐在妆台前,任由菱花替她梳头。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落了一地碎金,桃花瓣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沾在她的袖口上。
她垂着眼,把那瓣桃花拈起来,托在掌心端详。
薄薄的,粉粉的,边缘有一点点焦黄,是开到了最好,也快要谢了的时候。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菱花在她身后笑,篦子从头皮上轻轻刮过,一下一下,“瞧这小脸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擦了胭脂呢。”
姜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她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红。
昨日的事,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一想起来,心口就砰砰地跳,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裴雪芝。
她默念这个名字,念一遍,脸就热一分。
踏青是定好的。
每年三月末,京中的勋贵子弟都要去城郊跑马踏青,说是迎春,其实就是寻个由头聚一聚。姜愉往年也去,去了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打马从人群前掠过,看他与旁人谈笑风生,看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唯独不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可昨日不一样。
昨日他来迟了。
她站在桃林边上,绯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地飘。同来的姑娘们都散了,三三两两地结伴去赏花,只有她还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只是贪看那片桃花。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就看见他翻身下马。
玄色的骑装,玄色的披风,眉眼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近了,她闻见一股酒气。
“殿下?”她试探着唤他。
他抬起眼看她,那目光和平常不一样。没有了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
“姜愉。”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好好叫她的名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喝醉了?”她问,声音轻轻的,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没答,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那动作让他微微晃了晃,姜愉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
姜愉愣住了,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醉意,有茫然,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冰面底下燃着火,烧得人心底发慌。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抖。
“扶我去歇一歇。”他说。
竹林深处有一处院落。
那是姜家早年置下的产业,不大,胜在清静。院子里种了几竿竹子,风吹过沙沙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姜愉扶着他进了屋,把他放在榻上。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大舒服。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指尖刚碰到他的眉心,他的手就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惊,想抽回来,却被他拉住了。
“姜愉。”他又唤她。
她低下头,看着他。
他睁开眼,那眼睛里的东西更浓了,像是化不开的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她想要抽回手——
他用力一拉。
她跌进他怀里。
后来的事,像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梦。
她记得他眼尾的薄红,记得他滚烫的指尖,记得他在她耳边哑着声音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记得竹叶的沙沙声,记得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汗湿的鬓发上。
记得他吻她的眼睛,轻声说——
“别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直到最后,他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这心跳是为她跳的。
至少此刻,是为她跳的。
回府的路上,她一直抿着嘴笑。
马车晃晃悠悠的,菱花坐在她对面,时不时偷看她一眼。她发现了,也不戳破,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让风吹一吹发烫的脸颊。
路边的桃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像是落了一地的云霞。她看着那些花,心里也开出一片花来。
她想,他终于看我了。
他终于唤我的名字了。
他终于——
“姑娘。”
菱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头,看见菱花的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抿着,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怎么了?”
菱花犹豫了又犹豫,终于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去,“奴婢多嘴问一句,您……您想过没有?”
姜愉看着她。
“想过什么?”
菱花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若是怀上了,可怎么是好?”
姜愉的笑凝在唇边。
怀上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她一个激灵。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菱花,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是啊。
若是怀上了呢?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事。府里的嬷嬷教过,母亲也含糊地提过几句。她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会做什么,知道那件事之后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可昨日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尾的薄红,看着他难得的温柔,看着他把她拥进怀里——
她忘了害怕。
如今菱花一句话,把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若是怀上了呢?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未婚先孕,会是什么下场?
父亲会怎样看她?母亲会怎样看她?整个上京城的人,会怎样看她?
她会被沉塘吗?会被送去家庙吗?会——
她不敢往下想了。
“姑娘?”菱花见她脸色不对,慌了,“姑娘,奴婢多嘴,奴婢不该说这些……”
姜愉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起他昨夜的样子。想起他醉眼朦胧地看她,想起他唤她的名字,想起他说“别哭”。
可那些,是真的吗?
他喝醉了。
他喝醉了,所以才那样看她。他喝醉了,所以才那样唤她。他喝醉了,所以才——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辘辘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碾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的心从云端落下来,落进一片茫然里。
翌日清晨,尚书府的大门被人敲开了。
门房老周打着哈欠去开门,嘴里还嘟囔着“谁这么一大早”。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玄衣玉冠,眉眼冷峻。身后跟着几辆马车,满满当当装着扎了红绸的箱笼,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老周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你……”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是……”
那年轻男子没有看他,只是抬脚踏进门来,声音沉沉的:
“我来提亲。”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间就传遍了整个尚书府。
姜愉坐在妆台前,手里还握着梳子,听见菱花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姑、姑娘!殿、殿下他——”
她转过头,看着菱花。
“谁?”
“宸王殿下!”菱花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宸王殿下来提亲了!人就在前厅,箱笼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老爷让奴婢来请姑娘,让姑娘梳洗了过去——”
姜愉的手一松,梳子落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愣住了。
裴雪芝。
来提亲。
她昨夜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想得眼睛都熬红了。她想,他或许不会记得。他想,他或许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想,她或许只能把那一日当成一场梦,烂在肚子里,这辈子再也不提。
可他来了。
他来提亲了。
菱花见她发呆,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快些呀!老爷还在前头等着呢!”
姜愉回过神来,站起身,险些被裙摆绊倒。菱花扶住她,她站稳了,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扇窗。
阳光正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妆台上,落在她没来得及收起的梳子上,落在那支她昨日戴过的点翠蝴蝶簪上。
她想起昨日他说的话。
“别哭。”
她没哭。
此刻她也没哭。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消息传到西北角的小跨院时,姜云汐正坐在窗边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竹叶青,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她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竹林,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人推开,是伺候她的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
“姑娘!姑娘!出大事了!”
姜云汐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大事?”
“宸王殿下来提亲了!”小丫鬟瞪着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就在前厅,箱笼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说是要娶二姑娘!”
姜云汐的手一松。
茶盏从她手中滑落,跌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溅在她的裙摆上,鞋面上,她像是没察觉似的,一动不动。
小丫鬟吓了一跳:“姑娘?姑娘您怎么了?烫着没有?”
姜云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一滩水渍,盯着那几片漂在水里的茶叶,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不存在。可若是凑近了看,便能看见那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什么东西——
是苦涩,是自嘲,是一种说也说不清的复杂。
“原来……”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原来是这一天。”
小丫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姑娘?”
姜云汐没有理她。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的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她想起那本书。
想起书上写的那些情节,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情节。
书上写,姜愉会为裴雪芝做尽一切恶事,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书上写,她会是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可书上没有写这一天。
书上没有写裴雪芝踏青醉酒,没有写竹林深处的院落,没有写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书上没有写,原来这一天,才是所有事情的开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竹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从她身上褪去,一寸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