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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景龙一役浪滔天   神龙三 ...

  •   神龙三年夏 公主府
      公主府演武场上,李隆基与薛崇简正在过招。二十一岁的李隆基剑法凌厉,每一招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十八岁的薛崇简则以守为攻,稳扎稳打。
      “崇简,你的剑太钝了。”李隆基收势,擦去额间汗珠。
      薛崇简苦笑:“三郎的剑太快,我怕接不住。”
      两人同时看向廊下——九岁的武姝卿坐在石凳上,正低头摆弄李隆基上次赠的玉兔挂坠。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下巴和太阳穴的三颗痣清晰可见。
      “姝卿,过来。”李隆基招手。
      武姝卿小跑过去。李隆基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银匕首,柄上刻着精细的缠枝纹:“送你防身。”
      “三哥,我……”
      “拿着。”李隆基语气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这世道,女孩更该学会保护自己。”他将匕首塞进她手心,触感冰凉。
      薛崇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远处传来隐约的礼乐声——那是韦后新修的“安乐佛堂”今日开光,安乐公主邀百官同贺。自神龙政变后,武三思借韦后之势东山再起,权势比当年在姑母武则天麾下时更盛三分。而那位娇纵的安乐公主,已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宣称:“阿武子尚为天子,天子女有何不可?”
      “听说昨日太子又被申斥了。”薛崇简压低声音。
      李隆基冷笑:“因为一篇《孝经》注疏里有‘牝鸡司晨’四字。”
      武姝卿抬起头:“三哥,什么叫牝鸡司晨?”
      李隆基与薛崇简对视一眼。“就是……”薛崇简斟酌词句,“母鸡不该打鸣。”
      “可鸡舍里公鸡哑巴了,母鸡不打鸣,天怎么会亮呢?”武姝卿认真地问。
      两个青年愣住了。李隆基忽然大笑,笑得眼角渗出泪花。“说得好,姝卿说得真好。”他蹲下身平视着她,“可你要记住,在这座皇城里,太多人觉得天必须由特定的公鸡来叫。如果母鸡叫了,他们就会砍掉它的头。”
      武姝卿似懂非懂,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银匕首。
      七月初六,暴雨将至。
      上官婉儿从紫宸殿疾步而出时,天空已阴云密布。她刚呈上劝谏勿废太子的奏表,韦后看都没看就掷于地上。“昭容管得太宽了。”安乐公主倚在母亲身侧,把玩着一支西域进贡的九尾凤钗。
      “公主,太子乃国本……”
      “本宫也可以做国本。”安乐打断她,笑容天真又残忍,“阿武子做得了,我为什么做不了?婉儿姑姑,你聪明一世,怎么如今倒糊涂了?”
      婉儿看着眼前这张酷似韦后、却更加张扬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武则天说过的话:“欲望不可怕,可怕的是配不上欲望的智慧。”她躬身告退,袖中手指攥得发白。
      当夜,东宫密使潜入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府中。
      而在公主府,武姝卿被雷声惊醒。她赤脚跑出房门,看见书房灯火通明。透过窗纸,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武三思……非死不可了。”武攸暨的声音疲惫。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太子,然后是我们。”太平公主的声音冷得像冰,“阿韦已经疯了,她真以为能再造一个女皇?”
      “可陛下他……”
      “我那哥哥?”太平公主嗤笑,“他早被那对母女拿捏得死死的。攸暨,做好准备吧,这场雨不会小。”
      武姝卿正要离开,却听见母亲轻声说:“还有姝卿……若事有不测,你带她先走。”
      “那你呢?”
      沉默良久。“我姓李,也姓武。这座城,我逃不掉。”
      政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爆发。
      羽林军冲进武三思府邸时,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梁国公还在醉梦中。剑光闪过,头颅滚落。其子武崇训试图抵抗,被乱箭射杀于庭前。消息传开,整个武氏一族闻风丧胆。
      但杀戮并未蔓延。正如太平公主预料的,李重俊的目标非常明确——清除武韦集团核心,而非诛尽武姓。公主府外虽有兵马经过,却无人叩门。
      玄武门楼上,李显瑟瑟发抖地躲在韦后身后。安乐公主妆容凌乱,却还强作镇定:“区区叛军,奈我何……”
      话音未落,一支流箭擦过她的鬓边,射落金钗。
      “护驾!护驾!”韦后尖声嘶喊。
      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如雷贯耳。李隆基率三百精骑自通化门突入,玄甲在晨曦中泛着寒光。“太子谋逆,众将士还不醒悟!”他声音洪亮,一箭射落叛军旗帜。
      ……
      军心瞬溃,然后溃不成军。李重俊见大势已去,率数十亲信奔终南山而去。
      武姝卿站在公主府最高的阁楼上,望见玄武门方向的硝烟渐渐散去。薛崇简站在她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结束了?”武姝卿问。
      “还没有。”薛崇简说,“从来都没有。”
      几个月后,中秋。
      公主府后园的桂花开了,香气甜得发腻。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对坐赏月,石几上温着一壶菊酿。
      “武三思……终究是死了。”武攸暨斟酒的手微微颤抖,“还有崇训那孩子。”
      太平公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们不死,如今坐在坟前祭奠的,就是你我了。”
      “可这般杀来杀去,何时是个头?”武攸暨长叹,“阿韦如今更无忌惮,连‘皇太女’这种话都敢说了。下一个,她又会杀谁?”
      “杀到没人可杀为止。”太平公主望向皇宫方向,“或者……杀到她被杀为止。”
      这时侍女来报:“临淄王来了。”
      李隆基仍是一身便装,带着秋夜的凉意。“姑父、姑姑安好。”他行礼如仪,目光扫过满树桂花,“好香的景致,可惜宫中如今无心赏玩。”
      “三郎是来找崇简练武的?”太平公主笑问。
      “练武是其一。”李隆基坐下,自己斟了杯酒,“其二是想问问姑姑,如何看待如今朝局?”
      空气安静了一瞬。太平公主捻着酒杯:“三郎想听真话?”
      “侄儿洗耳恭听。”
      “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平公主缓缓道,“陛下仁弱,皇后跋扈,安乐骄纵,而朝中……心怀李唐的老臣,还有不少。今日死的是武三思,明日呢?”
      李隆基眼神微动:“姑姑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太平公主打断他,“只是劝三郎一句:箭在弦上时,拉弓的人要看清风向。逆风发矢,伤的是自己。”
      李隆基深深看了她一眼,举杯:“谢姑姑教诲。”
      他离去时,在廊下遇见了武姝卿。小姑娘提着灯笼,脸上映着暖黄的光。“三哥!”她跑过来,“你好久没来了。”
      李隆基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最近忙。匕首还在吗?”
      “在,我每天都带。”武姝卿从袖中取出那把银匕首,又宝贝地收好,“三哥,宫里……是不是出大事了?”
      “有些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李隆基站起身,看向她身后走来的薛崇简,“崇简,明日老时辰,演武场见。”
      他转身走入夜色。几乎同时,上官婉儿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
      两人在长廊中段擦肩而过。没有行礼,没有对视,像两片飘过的落叶,各自奔向既定的方向。
      “婉儿姑姑!”武姝卿扑进婉儿怀里,“你都好久没来了。”
      婉儿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眼下有疲惫的青色。“是姑姑不好。”她微笑,“今日补偿你,教你新的诗文。”
      太平公主站在书房外,看着婉儿牵武姝卿进屋。烛光亮起,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婉儿。”太平公主忽然开口。
      上官婉儿回头。
      “母亲走前……对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婉儿的背影僵了一瞬。“记得。”她声音平静,“但公主,有些路,记得也要走,况且不能回头了。”
      门关上了。
      太平公主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武攸暨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教吧。”武攸暨低声,“就像当年母亲教我们……有些东西,总得有人传下去。”
      书房内,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
      “《臣轨》?”武姝卿念出封面上的字,“这不是……外祖母主持编修的吗?”
      “是。”婉儿翻开书页,武则天亲笔的朱批密密麻麻,“你外祖母说,为臣者,当知轨范。但她也说……”她的手指抚过一行字,“女子读此书,要倒着读。”
      “倒着读?”
      “因为男子读的是如何效忠君主,女子读的……”婉儿的声音很轻,“是如何在男人的规则里,走出自己的路。”
      武姝卿似懂非懂。她看见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牡丹花瓣,颜色褪成淡淡的褐,就像那段已经逝去的、辉煌又残酷的岁月。
      窗外,月上梢头。
      太平公主最终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母亲的书房外,听着里面传来武则天教导上官婉儿的声音。
      历史是个回音壁。一代人说的话,总会在下一代人耳边响起。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听到的是警醒,还是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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