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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华并蒂萦铁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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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四年,不,如今该叫景龙四年了。年号改来改去,像一场无人在意的儿戏,唯有权力真正易了主人。
三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事。韦后如今垂帘听政,已不满足于“皇后”名分,朝堂上“请太后临朝”的呼声越来越高。安乐公主身上的赤黄衣裙,颜色也一日深过一日。
而公主府里,那个曾经躲在廊下看人练剑的小女孩,在十三岁这年春天,骤然绽放了。
武姝卿推开房门时,庭前的海棠正落着花。她穿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鹅黄半臂,发间只簪一朵新摘的玉兰。阳光斜斜照来,在她周身笼了层薄光——肌肤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温润;杏眼里盛着春日最澄澈的溪水,眼波流转时,天真与灵气满得快要溢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颗痣。
太阳穴处那颗,色泽温润如墨玉,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髻旁,像精心点染的妆靥。下巴上两颗并列的小痣,则如造物主随性洒下的墨点,在她光洁的下巴上熠熠生辉,打破完美的单调,添了几分独一无二的俏皮。
她立在廊下,连扫地的老仆都停下动作看了片刻。
“怎么?”武姝卿歪头,声音清亮,“我脸上有东西?”
老仆慌忙低头。身后传来笑声:“他们看你,是因为你好看。”
李隆基站在月门边,不知来了多久。他如今二十四岁,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锐气,多了沉稳,唯有那双眼睛看人时,仍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三哥。”武姝卿笑开,提着裙摆跑过去,“你好久没来了。”
“忙。”李隆基伸手,想如从前般揉她头发,手伸到半空却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落花,“长高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移开。倒是武姝卿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约莫十四岁,穿一身素净的水蓝色衣裙,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有种楚楚动人的柔弱。她安安静静站着,却像聚集了所有光。
“这位是……”武姝卿问。
少女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小女武氏,名珞儿。家父武攸止。见过永兴县主。”
武攸止的女儿。武则天亲自抚养过的那个孤女。武三思死后,她被李隆基从查抄的府邸中带出,悄悄养在别院——这些,武姝卿都听说过。
只是没想到,她生得这样美。
“珞儿今日想来拜见伯父伯母。”李隆基解释,“我便带她来了。”
正堂里,太平公主和武攸暨已等在座上。
武珞儿盈盈下拜,行的是最标准的稽首礼。当她抬起头,太平公主倒抽一口凉气。
太像了。
不是像某个人,而是像那个时代——武珞儿的眉眼间,有武则天年轻时的影子,也有武家女子特有的、揉杂了娇柔与坚韧的气质。她安静跪在那里,像一尊从贞观年间穿越而来的瓷器。
“好孩子。”武攸暨先开口,声音有些哑,“起来,让我看看。”
武珞儿起身,垂首而立。太平公主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末了叹口气:“你父亲……是个好人。可惜了。”
“若不嫌弃,”武攸暨忽然道,“珞儿可愿留在公主府?这里终究是你的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武珞儿。她安静片刻,轻轻摇头:“珞儿感念伯父伯母厚爱。只是……”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眼神清澈而坚定,“三哥予我活命之恩,收留之情。珞儿发过誓,此生愿追随三哥左右,以报万一。”
堂上一时寂静。
李隆基神色如常,只道:“我答应过则天皇后,会照拂武家后人。珞儿既愿留下,便随她吧。”
武姝卿站在门外,看着武珞儿侧脸温婉的弧度,看着她望向李隆基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依恋。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像咬了口未熟的青梅,满口都是涩。
“姝卿?”太平公主注意到她,“带珞儿姐姐去园子里转转吧。你们年纪相仿,该多亲近。”
后园的海棠开成一片烟霞。
武珞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精心丈量过。武姝卿走在她身侧,第一次觉得自己走路姿势是不是太随意了。
“姐姐这些年……过得可好?”武姝卿找话题。
“好。”武珞儿微笑,“三哥待我极好。给我请先生教琴棋书画,说武家的女儿,不能荒废了。”
她说话时总微微侧首,露出纤细优美的颈线。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绒毛都镀着金边。
“三哥他……”武姝卿顿了顿,“确实待我们都好。”
“不止是好。”武珞儿忽然停下,看向武姝卿,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了然,“是恩。你知道吗县主,当年武三思府被查抄,女眷都要没入掖庭。是三哥骑马闯进府,在花厅找到我,把我抱上马背带走的。”她声音轻下来,“那时我十一岁,觉得他就是踏着光来的神。”
武姝卿怔住。她从未听李隆基提过这些。
“所以县主,”武珞儿重新迈步,声音恢复温婉,“我会用一生报答他。无论他要我做什么,成为什么。”
两人走到莲池边,池中已有早发的荷叶冒出尖角。武珞儿忽然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池边的青石。
“姐姐当心——”
话未落音,武珞儿脚下一滑。武姝卿下意识伸手去拉,两人齐齐跌坐在草地上。
沉默片刻,武珞儿“噗嗤”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铃,全然没了方才的端庄矜持。
“县主你看,”她指着自己裙摆上的草屑,“装模作样半天,还是露馅了。”
武姝卿也笑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不知谁先开始,竟在草地上追逐打闹起来。武珞儿跑起来时,发髻松了,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武姝卿的玉兰花也掉了,被她不客气地踩过。
最后两人累倒在花丛里,并肩躺着看天。暮春的风暖融融的,带着花香。
“其实我知道你。”武珞儿忽然说,“三哥常提起。说你小时候怎么改婉儿姑姑的诗,怎么在万象神宫宴上不怕生地走到则天皇后跟前。”
武姝卿侧过头:“他说我什么?”
“说你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孩。”武珞儿也侧过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说你看似天真,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说你有武则天皇后的影子,却又有自己的模样。”
武姝卿心跳漏了一拍。
“我有点嫉妒你。”武珞儿坦诚地说,眼里却带着笑,“但更多的是高兴。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他那样说起时,眼里有光。”
前院书房,门紧闭着。
“必须杀。”李隆基声音冰冷,没有转圜余地,“婉儿不死,我们就算拿下皇宫,诏书出不了中书门。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姑母比我清楚。”
太平公主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她是我的人。”
“她首先是武周的老臣,是则天皇后最锋利的笔。”李隆基走近一步,“姑母,成大事者,不能有情。当年则天皇后杀裴炎、杀来俊臣,可曾犹豫过半分?”
“所以你也要学她?”太平公主转过身,眼神锐利,“学我母亲杀伐决断,学她六亲不认?”
“学她成功。”李隆基一字一顿,“婉儿必须死。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空气凝固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两只对峙的兽。
良久,太平公主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好,好。三郎,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侄儿只是不想重蹈李重俊的覆辙。”李隆基拱手,“姑母若没别的事,侄儿告退。政变之日定在六月初二,届时请姑母坐镇府中,等好消息。”
他转身离开,推门时,夕阳正斜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平公主独自站在书房里,慢慢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卷《臣轨》,是当年婉儿送给武姝卿的那本。她抚过书页,指尖停留在一行朱批上——
“权柄如双刃剑,握之愈紧,伤己愈深。”
那是武则天的字迹。
后园的花丛里,两个少女睡着了。
武姝卿侧躺着,脸颊压着衣袖,那三颗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武珞儿枕着手臂,睡颜恬静如婴孩。她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青丝谁的墨发。
落日将天空染成金红,云霞如烧。最后一线光穿过花枝,照在她们脸上,给睫毛镀上金色,给唇瓣染上胭脂。
美得像一幅不该存在于乱世的画。
远处传来暮鼓声,一声,两声。宫门将闭,宵禁将至。新的黑夜就要来了,带着血与火,阴谋与杀戮。
但这一刻,花丛里的两个女孩只是沉睡着。一个梦见骑马踏光的少年,一个梦见有人用温柔的声音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
而历史在她们睡梦之外,正轰然转向另一个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