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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阳冬尽神龙陨   神龙元 ...

  •   神龙元年十一月初二 上阳宫。
      这座曾以“观风殿”之名见证武周最盛大庆典的宫阙,如今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廊檐下的冰凌如倒悬的剑,在冬日惨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冽。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是怕惊扰,是这宫殿太空,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成令人心慌的回音。
      仙居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暖不透四壁渗出的寒意。
      武则天躺在紫檀榻上,身上盖着五重锦衾。她的脸陷在枕头里,曾经饱满如满月的面颊已塌陷下去,眼窝深凹,只剩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些许锐利——像即将熄灭的炭里最后一点火星。
      她已经见过了显儿、旦儿。
      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归葬乾陵,与高宗合葬。
      碑上不刻一字。
      交代这些时,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明日茶点。李显跪在榻前发抖——不知是怕,还是冷。李旦始终垂首,这个儿子她最看不懂,也最不需看懂。
      此刻,她望着殿顶彩绘的龙凤藻井,轻声道:“叫她们进来吧。”
      殿门推开一条缝。
      太平公主站在门外,手按在朱漆门框上,指尖发白。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她却像被钉住了,一步也迈不动。
      “公主……”宦官福顺低声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药味浓得呛人。太平的目光落在榻上——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锦被下的轮廓几乎看不出起伏。她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站在寝殿外,等着见那个刚成为皇后的、光芒万丈的母亲。
      “来了?”武则天睁开眼。
      太平跪在榻边:“母亲……”
      “跪那么远做什么?”武则天声音沙哑,“近些,让朕看看你。”
      太平膝行向前,在离榻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曾是上官婉儿教武姝卿站的位置,也是臣子觐见的礼仪距离。
      武则天笑了,笑声牵扯出咳嗽:“到今日……还守着规矩?”
      太平的眼泪涌上来。
      “太平,”武则天伸出手,那只曾经执玉玺、批奏疏的手,如今枯瘦如秋枝,“你做得很好。”
      太平浑身一颤。
      “神龙元年正月廿二,”武则天慢慢说,“你站在公主府密室里,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手在发抖?”
      空气凝固了。
      太平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圆斑。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不必说,”武则天收回手,“朕都知道。”
      “母亲……我……”
      “朕不怪你。”武则天闭上眼,“换作朕在你这个位置,也会做一样的选择。政治这盘棋,落子无悔。”
      太平终于哭出声来。不是政治家的那种克制的呜咽,而是孩童般的嚎啕——她扑到榻边,抓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冰凉。
      “可是母亲……我没有选择……”她语无伦次,“张柬之他们……李显他镇不住……如果我不……”
      “朕知道。”武则天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竟还有几分,“所以朕说,你做得对。”
      她睁开眼,目光穿透泪眼朦胧的太平,看向更远的地方:“只是太平,你要记住——知女莫若母。你心里那点念头,瞒不过朕。”
      太平止住哭泣,怔怔看着母亲。
      “不要试着效仿我。”武则天一字一顿,“这条路……变数太大了。朕能走到今日,三分人力,七分天助。而天——”她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天不会再助第二个武姓女子。”
      缓过气后,她继续说:“你的那些侄子……李重俊、李重茂,都不是等闲之辈。尤其是三郎。”
      太平瞳孔微缩:“隆基?”
      “那孩子,”武则天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辨明的笑,“眼睛里藏着狼。你看他如今恭敬温顺,那是还没到亮爪牙的时候。太平,你斗不过他。”
      “母亲未免太高看他——”
      “朕看人看了七十年。”武则天打断她,“听朕一句:若将来真到那一步,退一步,或许能保全性命。硬碰硬……”她摇摇头,“你不是他的对手。”
      太平还想说什么,武则天摆摆手:“去吧,叫婉儿进来。”
      上官婉儿走进来时,步伐很稳。
      她穿着崭新的女官袍服——神龙政变后,李显命她专掌制命,这是她政治生涯的新高峰。可此刻,这身袍子像有千斤重。
      “陛下。”她跪拜,用旧称。
      武则天打量她:“新衣服很合身。”
      婉儿低头:“是陛下……是太后赐的料子。”
      “朕赐的料子,穿去效忠新主。”武则天语气听不出情绪,“婉儿,你总是能活得很好。”
      这话像针,扎进婉儿心里最痛的地方。她额头抵地:“臣……有罪。”
      “罪?”武则天轻笑,“什么罪?效忠李唐的罪?还是背叛朕的罪?”
      婉儿浑身发抖。
      “抬起头来。”
      婉儿仰起脸,泪流满面。
      武则天看了她很久,久到炭火盆里爆出一星火花。“朕杀过很多人,”她缓缓说,“包括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他们都在那边等我呢——婉儿,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婉儿问过自己千万遍。
      “恨过。”她诚实回答,“小时候恨,恨到夜里咬破被子。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臣读懂了陛下的诗。”婉儿哽咽,“读到‘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时,忽然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报仇,是要这天下按您的意志开花。而我的祖父父亲……只是恰好挡在路上的枝桠。”
      武则天眼中闪过什么。是欣慰?还是悲哀?
      “那边,”她望向虚空,“你祖父他们……应该已经在等朕了。到时候,朕自会向他们赔罪。”
      “陛下——”
      “但婉儿,”武则天盯住她,“你要活着。好好活着。替朕看着这江山,看着太平,看着……姝卿那孩子。”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你才华胜朕十倍,心思也比朕细。只是有一点——莫要被权势权术蒙了眼。诗写得再好,权谋玩得再精,到头来……”她指了指自己,“不过是躺在这一尺见方的榻上,等一口气断。”
      婉儿泣不成声。
      “去吧。最后……叫姝卿来。”
      武姝卿被领进来时,小脸煞白。
      她已经三个月没见外祖母了。上次见面,还是二月初二登基大典那天,太平公主搪塞说“病了”。如今看到榻上的人,她才明白“病”是什么意思。
      “姝卿。”武则天招手,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武姝卿慢慢走过去。她看见外祖母伸出的手——皮肤薄得像蝉翼,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怯生生把手递过去。
      武则天握住。
      那手很凉,但握得紧。
      “怕吗?”武则天问。
      武姝卿点头,又摇头。
      “傻孩子。”武则天笑了,笑容牵扯出满脸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外祖母现在……不可怕了。”
      她另一只手抬起,颤巍巍触到武姝卿发间的牡丹簪——那支一年前万象神宫宴上赐的簪子。金丝累成的花瓣已经有些松脱,红宝石依旧熠熠。
      “还戴着呢。”武则天喃喃。
      “姝卿每天都戴。”小女孩小声说。
      “好……好。”武则天摸索着,从枕边取出一串佛珠。紫檀木的珠子磨得发亮,每颗上都刻着细小的经文,“这个,给你。”
      武姝卿接过。佛珠带着体温,还有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外祖母在感业寺时用的。”武则天说,“那时我还叫武媚,每天诵经、扫地、想你外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顿了顿,目光飘远:“后来我发现,佛祖其实不爱听经。他爱看人挣扎——看你从泥里爬起来,看你撞得头破血流,看你最后是成佛,还是成魔。”
      武姝卿听不懂,但她紧紧握着佛珠。
      “姝卿,外祖母今天教你最后一课。”武则天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这世上有三种活法:一是做棋子,任人摆布;二是做棋手,摆布他人;三是做观棋人,看透棋盘却不下场。”
      “外祖母是哪一种?”
      “我啊……”武则天闭了闭眼,“我想做棋手,却做了棋子。我想观棋,又忍不住要落子。到头来,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用力握紧武姝卿的手:“但你不一样。你还小,来得及选。”
      “我选什么?”
      “选活着。”武则天盯着她,目光灼灼,“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哪怕要跪,要藏,要丢掉姓名,要毁掉脸上这三颗痣——也要活下去。活着,才能看见结局。”
      武姝卿似懂非懂地点头。
      “好了,”武则天松开手,疲惫地靠回枕上,“背首诗给外祖母听吧。就背……《诗经》里那首《黍离》。”
      武姝卿跪在榻前,深吸一口气。
      稚嫩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响起: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她背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认真。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却因此更有一种脆弱的真挚。
      武则天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第二段时,武则天的呼吸渐渐平缓。她望着藻井上的彩绘龙凤——那龙和凤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驾驭谁。就像她这一生,分不清是驾驭了权力,还是被权力驾驭。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第三段背到一半时,武姝卿感觉到握着的手松了。
      她停顿,看向外祖母。
      武则天闭着眼,表情平静,像睡着了。嘴角那丝笑意还留着,仿佛听到了什么美好的事。
      “外祖母?”武姝卿轻声唤。
      没有回应——
      她提高声音:“外祖母,我背完了。”
      依旧寂静——
      殿外的风卷着雪扑打窗棂,炭火盆“噼啪”一声。武姝卿忽然明白了。她握着的那只手,正在迅速变冷。
      “外祖母——”她尖叫起来。
      殿门被撞开。
      太平公主冲进来,看见榻上的母亲和尖叫的姝卿,瞬间僵住。她一步一步挪过去,伸手探向母亲鼻息。
      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
      “母亲?”她小声叫,像怕吵醒她。
      没有回应。
      “母亲!”她扑上去,抓住母亲的肩膀摇晃,“你醒醒!我还有话要说!我——”
      触手冰凉。
      太平公主的哭声像野兽的哀嚎,撕心裂肺。她抱住母亲已经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喊“母亲”,喊“陛下”——把所有称呼喊了个遍,仿佛哪个称呼能把她喊回来似的。
      上官婉儿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她看着榻上那个曾是她天地中心的女人,看着痛哭的太平,看着吓呆的姝卿。
      然后她慢慢跪下去,额头抵地。
      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剧烈耸动,背上的袍服被眼泪浸湿深色的一片。
      宦官福顺瘫软在地,尖声喊:“大行皇帝——驾崩了——”
      声音传出殿外,像石子投入死水。片刻死寂后,上阳宫各处陆续响起哭声——真哭假哭混在一起,在风雪中飘荡。
      武姝卿还跪在原地。她看着手中佛珠,看着发间牡丹簪,再看看榻上再也不会醒来的外祖母。
      忽然,她举起佛珠,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用尽全力喊: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最后一句《黍离》,补全了。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灵驾还长安。
      次年五月十八日,合葬乾陵。
      那座碑立起来时,果然空无一字。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每一个站在碑前的人——李显的惶恐,韦后的得意,太平公主的复杂,李隆基的深沉。
      有人说,无字是因为功过难评。
      有人说,是武则天自负到觉得文字配不上她。
      也有人说,她是故意留白,让后人去填——而怎么填,就能看出填碑者是什么人。
      风雪那天,武姝卿被太平公主抱出仙居殿时,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外祖母安静躺着,仿佛只是小憩。阳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曾令六宫粉黛无颜色、令满朝文武战栗的脸,此刻柔和得像寻常老妪。
      许多年后,武姝卿才明白:
      武则天留给她的,不只是牡丹簪和佛珠。
      还有那句“活下去”的诅咒与祝福。
      以及一个要用一生去解答的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上阳冬尽神龙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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