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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贵立日灯下嬉   神龙元 ...

  •   神龙元年,二月初二,公主府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太平公主府已灯火通明。
      武姝卿被嬷嬷从被窝里抱出来时,迷迷糊糊地问:“阿娘呢?”
      嬷嬷的手顿了顿,没回答,只是快速为她更衣。深青色大袖衫套了三层,绯红罗裙的褶子理得一丝不乱。梳头时,那支牡丹簪插进发髻,沉甸甸的。
      门就在这时开了。
      太平公主走进来,身后跟着武攸暨和薛崇简。
      武攸暨今日罕见地穿上了亲王礼服,深紫色圆领袍,腰束金带,头戴远游三梁冠。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薛崇简站在父亲身侧,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有几分太平公主的影子,却多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拘谨。他看见妹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阿爷!大兄!”武姝卿眼睛一亮。
      武攸暨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她的脸。良久,才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姝卿今日……真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武姝卿不懂的疲惫。
      薛崇简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蝉,轻轻别在妹妹腰间丝绦上:“前日在西市看见的,觉得你会喜欢。”
      玉蝉通体莹白,雕工精致,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谢谢大兄。”武姝卿开心地摸了摸玉蝉。
      “时辰不早了。”太平公主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攸暨,你该去亲王队列了。崇简,你陪着姝卿。”
      武攸暨站起身,深深看了妻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廊灯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薛崇简站到妹妹身侧,低声说:“等会儿大典,你跟紧我。”
      “阿娘,”武姝卿仰头问,“外祖母呢?今日大典,外祖母不来吗?”
      太平公主正在整理女儿腰间玉带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圣人……”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圣人病了,需要静养。今日大典人多嘈杂,便不来了。”
      “那大典之后,我们能去看她吗?”
      太平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女儿腰间的赤金鱼符扶正,才轻声道:“等圣人病好了,自然能见。”
      薛崇简在一旁微微皱眉,但没说话。
      卯时正,则天门城楼
      晨光初露,洛阳宫在曦光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则天门下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从紫袍宰相到青袍小吏,层层叠叠。
      武姝卿跟在母亲身后,薛崇简紧随在侧。他们走到御阶东侧皇室女眷的位置时,薛崇简低声对妹妹说:“我就在那边宗室子弟队列,有事便示意我。”
      她看见武攸暨已站在亲王队列中——相王李旦身侧。两人都微微低着头,仿佛在躲避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韦皇后。
      那女子站在御阶最前方,穿着一身明黄色翟衣,头戴十二树花钗冠。她约莫四十岁年纪,容貌端庄,眉眼却透着刻意维持的威严。
      安乐公主站在韦后身侧。
      这是个大姐姐模样的公主,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发髻上插满了珠翠。她的脸很圆,眼睛也圆,嘴唇微微嘟着,此刻正不耐烦地扯着袖口。
      上官婉儿立在韦后身后三步处。
      她今日穿五品女官的深青色宫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诏书,背脊挺直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李显出现在则天门城楼上。
      他穿着天子衮冕,冠前的白玉珠旒遮住了他的脸,但当他从张柬之手中接过传国玉玺时——武姝卿清楚地看见,他的手在抖。
      “陛下万岁——”
      山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武姝卿跟着母亲跪下。她偷偷抬眼,看见薛崇简在不远处宗室队列中,保持着标准的跪姿,侧脸线条紧绷。
      册封仪式开始。
      张柬之宣读诏书:“……镇国太平公主,忠孝双全,功在社稷,特加食邑五千户,实封一千五百户,赐丹书铁券……”
      然后是其他人:张柬之封汉阳郡王,崔玄暐封博陵郡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皆封郡王。
      当念到“薛崇简授太常卿,封郢国公”时,武姝卿看见哥哥在队列中深深叩首。起身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拳的手微微发白。
      而此时,上阳宫
      武则天靠坐在寝殿的窗前,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窗外的雪还没化尽,庭中那株老梅谢了大半。
      她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色寝衣,花白的头发松松绾着。手中握着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声、山呼声,像隔着层层水面传来的模糊回音。
      老宫人颤巍巍端来药:“圣人,该用药了。”
      武则天摆摆手:“搁着吧。”
      她望着窗外,望着洛阳宫的方向,良久,轻声问:“太平……今日该是风光无限吧?”
      老宫人不敢答。
      武则天闭上眼睛,佛珠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则天门外,册封毕
      仪式结束已近午时。百官散去,皇室宗亲移至偏殿赐宴。
      薛崇简走到妹妹身边,低声道:“跟紧我。”
      三人正要踏上回廊,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就是永兴县主?”
      武姝卿回头,看见安乐公主站在不远处,歪着头打量她。那双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虽说是大姐姐,可依旧是小女孩儿做派。
      “臣女武姝卿,见过公主。”武姝卿依礼福身。
      薛崇简在一旁躬身:“臣薛崇简,见过公主。”
      安乐公主瞥了薛崇简一眼,目光又落回武姝卿身上,伸手摸了摸她发髻上的牡丹簪:“妹妹这簪子真好看。我让阿娘也给我打一支。”
      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天下所有好东西都该是她的。
      薛崇简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妹妹挡在身后:“公主若喜欢,改日臣命匠人……”
      “不用。”安乐公主打断他,眼睛还盯着武姝卿,“我就喜欢她戴的这支。”
      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姝卿。”
      太平公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武姝卿连忙跟上,薛崇简护在她身侧。
      宴席设在含元殿偏殿。乐工奏着轻快的《春莺啭》,宫人穿梭布菜。
      武姝卿坐在母亲身侧,薛崇简坐在她右手边。她看见父亲武攸暨坐在不远处,正与相王李旦低声说话,两人都神色凝重。
      然后她看见了李隆基。
      他坐在宗室子弟那桌,约莫十几岁年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他没有参与旁人的谈笑,只是静静坐着。
      就在武姝卿看向他时,他的目光恰好转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
      李隆基微微一怔,随即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微小,几乎难以察觉。薛崇简察觉到了,侧身低声问:“你认识临淄王?”
      武姝卿摇头:“上次圣人圣诞宴时见过一面。”
      薛崇简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宴至中途,安乐公主忽然提议:“今日上元灯还没撤完,我们去看灯吧!”
      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女纷纷附和。韦皇后笑道:“去吧,小心些便是。”
      武姝卿看向母亲。太平公主正与几位命妇说话,闻言只淡淡点头:“崇简,你陪着殊卿。”
      “是。”
      夜游赏灯
      宫灯在夜色里次第亮起。
      安乐公主拉着武姝卿在灯影里穿梭。薛崇简跟在三步之后,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姐姐,你走慢些……”武姝卿小声说。
      “慢什么?”安乐公主回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我阿娘现在是皇后,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多快就多快!”
      她指着远处一盏巨大的走马灯:“那个好看!我们过去!”
      武姝卿被她拽得踉跄,薛崇简快步上前:“公主,此处人多,还是……”
      话未说完,一个身影从侧里转出来。
      是李隆基。
      他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鲤鱼灯,灯影在他脸上跳跃。看见三人,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原来你们在这儿。”
      安乐公主眼睛一亮:“三兄!你这灯好看,给我!”
      李隆基笑着将灯递给她:“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安乐公主开心地接过,转身对武姝卿炫耀:“你看!三兄最疼我了!”
      薛崇简上前行礼:“见过临淄王。”
      “崇简不必多礼。”李隆基摆摆手,目光落在武姝卿身上,“永兴县主也喜欢灯?”
      武姝卿福身:“灯很好看。”
      李隆基笑了。那笑容在灯影里显得很温暖,和武姝卿想象中那些严肃的宗室兄长不太一样。
      “既然遇上了,便一起走走吧。”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武姝卿身侧,“听说你诗念得好,婉儿待诏常夸你。”
      薛崇简的脚步顿了顿,但没说话。
      四人沿着灯廊慢慢走。安乐公主提着鲤鱼灯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喊:“你们快点!”
      李隆基与武姝卿并肩而行,薛崇简稍后半步。
      “今日大典,”李隆基忽然轻声说,“县主可还习惯?”
      武姝卿想了想,诚实地说:“跪得膝盖疼。”
      李隆基低笑出声:“我第一次参加大典时,也这么觉得。后来才知道,这宫里很多事,都是要跪着完成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话里的意思让武姝卿愣了愣。
      薛崇简在身后轻咳一声。
      李隆基仿佛没听见,继续说:“不过你还小,不必想这些。今日这般热闹,就该好好看灯。”
      他指着远处一盏旋转的莲花灯:“那个如何?我让人取来给你。”
      “不必了,谢谢临淄王。”武姝卿小声说。
      “叫三哥吧。”李隆基的声音很温和,“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武姝卿迟疑地看向哥哥。薛崇简面色微沉,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三哥。”她小声唤道。
      李隆基笑了,那笑容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兔挂坠,递给她:“见面礼。”
      玉兔雕得憨态可掬,眼睛用两点朱砂点红。
      武姝卿犹豫着没接。薛崇简上前一步:“临淄王,这太贵重了……”
      “不过是个小玩意。”李隆基将玉兔轻轻放在武姝卿掌心,“收着吧。以后在宫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掌心,温热,短暂。
      武姝卿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兔,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安乐公主跑回来,看见玉兔,嘟起嘴:“三兄偏心!我也要!”
      李隆基笑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蝉:“早备着你的。这么大了还和小妹妹争”
      安乐公主嘟嘴,这才开心起来,一手提着鲤鱼灯,一手握着玉蝉,蹦蹦跳跳又跑开了。
      薛崇简看着妹妹掌心的玉兔,眉头紧锁,但终究没说什么。
      那一夜的灯很美。
      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宫灯……各式各样的灯在夜色里流转生辉,将洛阳宫的亭台楼阁映照得如同仙境。
      武姝卿提着李隆基后来让人取来的莲花灯,跟着安乐公主在灯影里穿梭。薛崇简始终跟在三步之后,李隆基则不时指点各处灯饰的来历典故。
      有那么几个瞬间,武姝卿几乎忘记了白日大典的肃穆,忘记了母亲紧绷的侧脸,忘记了父亲离去的背影,也忘记了……外祖母为何不在。
      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灯火璀璨的宫城里,和同龄的公主、兄长一起,度过了一个热闹的夜晚。
      直到亥时三刻,宫门将闭。
      薛崇简轻声提醒:“殊卿,该回去了。”
      武姝卿这才发现,安乐公主早已被宫人接走,李隆基也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剩下她和哥哥,站在渐渐冷清的灯廊下。
      “大兄,”她握着那枚玉兔,轻声问,“三哥……是好人吗?”
      薛崇简沉默了很久。
      “这宫里,”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简单的好人坏人。只有……该亲近的人,和该远离的人。”
      他接过妹妹手中的莲花灯,吹熄了烛火。
      “走吧,母亲该等急了。”
      武姝卿跟着哥哥往回走。回头望去,那些璀璨的宫灯正在一盏盏熄灭,黑暗如潮水般重新涌来,吞没了方才所有的热闹与光亮。
      而更远处,上阳宫的方向,始终沉寂在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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