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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雷霆激荡府魂殇   七月初 ...

  •   七月初四,午后。长安城东南的公主府,已是一座死寂的屠场。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甜腻得令人作呕。武姝卿是被这气味和隐约的人声惊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头痛和浑身酸软让她呻吟出声,随即,母亲那张流着泪的、决绝的脸庞撞入脑海。
      燕窝……她猛地睁眼,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和干燥草料的窸窣声。她在……马厩的草堆里?外面是什么声音?刀剑磕碰?重物倒地?还有……压抑的、短促的惨呼?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从草料的缝隙中向外窥去。
      目光所及,是她熟悉的府邸后园。但此刻,青石板上蜿蜒着暗红色的溪流,几具穿着公主府仆役服饰的尸体横陈在假山旁、回廊下。玄甲森然的禁军士兵像沉默的鬼影,正将一具具尸首拖拽到一起。而那个负手立在庭院中央,玄衣金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的人——是李隆基。
      他亲自来了。
      武姝卿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她蜷缩起来。她看到管家福伯花白的头颅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看到从小带她的乳娘阿刘伏在井台边,背上一片模糊;看到那个总爱偷懒却会给她留最甜糕点的厨娘,一动不动地躺在葡萄架下……
      这不是清算,这是屠杀。是寸草不留的抹杀。
      恐惧像冰水灌顶,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更黑暗的失望与绝望。那个曾笑着揉她头发、教她骑马、赠她玉兔的“三哥”,此刻站在她家园的血泊里,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过往所有温情的碎片,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碾成齑粉,混合着眼前这浓烈的血腥,酿成了她心底最刻骨、最沸腾的恨意。
      就在这时,她看到李隆基身后跟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薛崇简。他穿着低级武官的服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魂灵已不在躯壳内。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对眼前的惨状毫无反应,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偶。
      队伍缓缓移动,竟朝着马厩这边来了。武姝卿瞬间屏住呼吸,连血液都仿佛冻住。
      李隆基的目光扫过马厩,掠过草堆。薛崇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忽然向前半步,指向另一侧被砸毁的鸽舍,声音干涩地开口:“陛……陛下,那边似有密道痕迹,是否……”
      他的话成功地让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了鸽舍方向。就在李隆基侧头查看的瞬间,薛崇简的身体,极其自然地、微妙地挪动了一下,恰好挡在了李隆基与武姝卿藏身的那个草堆之间。
      哥哥……他知道!他在遮掩!
      武姝卿的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草屑沾在脸上。她看到薛崇简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然而,李隆基是什么人?他几乎是立刻就转回了头,目光如电,似乎越过了薛崇简颤抖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了草堆缝隙后那双盈满泪水、交织着无垠恨意与无尽悲痛的复杂眼眸。
      时间仿佛凝固了。隔着稀疏的草秆、弥漫的灰尘与血雾,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李隆基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武姝卿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是杀意?是怜悯?是嘲讽?还是……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挣扎?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么定定地看了一眼,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开了视线。
      “走吧。”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
      一名副将上前,指着马厩和满地的草料:“陛下,此处……可要一并焚毁,以绝后患?”
      李隆基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字,随风飘来:
      “罢了。”
      队伍如来时一般沉默地离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狼藉和冲天的血腥。薛崇简在转身离去前,最后望了一眼那草堆,那一眼,空洞中带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与诀别。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和地上血迹一样的暗红,直到所有的声音彻底消失,武姝卿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脚并用地从草堆里爬了出来。
      她站在庭院中央,站在她曾经嬉笑玩耍的地方。满目疮痍,尸横遍地。熟悉的面孔带着惊恐或茫然凝固在死亡里。她踉跄着,走过一具具尸体,想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奔流。
      最后,她停在乳娘阿刘身边,慢慢跪下来,伸出手,想去合上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冷皮肤的瞬间,一直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某种东西终于冲破了束缚——一声嘶哑、破碎、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从她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在空荡荡的、死寂的府邸上空回荡,凄厉如垂死的幼兽。“啊————————!!!”
      一声嘶哑、破碎、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从她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像困兽挣断最后的锁链,像堤坝在极致压力下轰然决口。这吼声在空荡荡的、死寂的府邸上空回荡,凄厉如垂死的幼兽,又仿佛是整个武周时代最后一声微弱的、不甘的哀鸣。
      就在这吼声撕裂雨前闷热空气的瞬间,她的灵魂仿佛被猛地抽离了这具跪在血污里的躯壳。
      无数光影、声音、面孔,在她脑海里爆炸般闪现、冲撞、咆哮——
      她看见外祖母武则天,躺在感业寺冰冷的蒲团上,对着青灯古佛,一遍遍抄写《大云经》,从“媚娘”到“才人”,从“昭仪”到“皇后”,最后戴上那顶沉重的皇冠,孤家寡人地站在万象神宫之巅,脚下是匍匐的群臣,身后是无数李唐宗室的血。母亲说,她晚年常摩挲着高宗皇帝的旧衣,喃喃自语。
      她看见婉儿姑姑,悬在素白的绢帛下,妆容一丝不苟,手中紧握着那柄无字的折扇。她一生用最锋利的笔,为最强的权力者书写诏令、粉饰太平,周旋于武曌、李显、韦后、太平之间,聪慧绝顶,算尽人心,最终却算不到自己一根白绫的结局。她留给自己的《臣轨》里,是否早就写好了女子的宿命?
      她看见母亲太平公主,昨夜还流着泪亲吻自己的额头,此刻仿佛就站在不远处,华服染血,仰天大笑,笑出眼泪,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悬崖。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拥有过男人也难以企及的权势,最后却连丈夫的坟墓都未能保全,要在儿子的追捕下仓皇如丧家之犬,自决于荒山。
      甚至,她眼前竟闪过韦后那张得意又惶惑的脸,和安乐公主娇蛮跋扈、嚷着要做“皇太女”的模样……她们也曾翻云覆雨,炙手可热,最终却死在乱刀之下,连全尸都未必能有。
      这些女人,这些曾经站在帝国权力最中心或离中心咫尺之遥的女人,无论是雄才大略如外祖母,聪慧隐忍如婉儿姑姑,强势果决如母亲,还是愚蠢贪婪如韦后、安乐……她们的结局,为何都如此惨烈?如此……不由自主?
      灵魂在无声地尖啸、拷问:
      难道只因为,她们生在了这个由男人制定规则、书写历史的时代?难道只因为,她们身上多流了一分不甘雌伏的血液,多长了一分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野心?
      外祖母用一生证明了女人可以坐上龙椅,可那龙椅烫得她众叛亲离,晚年凄凉!母亲试图效仿,却连效仿的机会都被亲生侄儿用刀剑扼杀!婉儿姑姑甚至不敢坐上那把椅子,只想做执笔的人,却连执笔的资格都被剥夺!
      而我们这些被卷入其中的女儿、孙女、学生……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姓了武?是因为被她们爱过、教导过?还是仅仅因为……我们身为女子,却不幸地见识过权力的模样,便再也不能安心去做一只笼中雀、一株依附的藤蔓?!
      这男人的天下,容得下兄弟相残,父子反目,却偏偏容不下几个想要活出自己模样的女人吗?!
      这滔天的悲愤、无解的困惑、彻骨的冰寒,连同对李隆基那已升至顶点的怨恨,以及对自己未来无尽的迷茫,全部绞缠在一起,化作那一声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的嘶吼,也抽空了她灵魂里最后一点温度。
      天空仿佛也被这来自灵魂深处的惨烈拷问所震慑,积聚已久的乌云终于崩裂。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天公劈下的无情铡刀,狠狠撕破天际,照亮了她惨白的脸和满地狼藉。紧接着,炸雷滚过,仿佛是天庭敲响的丧钟,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她脚下汇成粉红色的溪流。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身上,却浇不灭心头那熊熊燃烧的恨火,也洗不去这满眼的猩红。她像一尊被遗弃的泥塑,跪在雨里,一动不动,双目空洞地望着虚无的前方。
      雨幕渐深,天色彻底黑透。她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冰冷的雨水带走最后一丝体温,饥饿感像刀子一样绞着胃腹,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像一具行尸走肉,她走出了公主府残破的大门,走进了漆黑的雨夜。没有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城外,朝着家族墓园的方向走去。
      雨夜泥泞,她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沾满泥浆。终于,她来到了武家墓园。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本就冰冷的心坠入更深的寒渊——父亲的墓碑被推倒砸碎,坟茔被粗暴地掘开,露出里面凌乱的棺木痕迹……连死人,都不放过。
      她最后一点支撑也崩塌了。
      饥饿感再次凶猛地袭来,她目光涣散地扫视着泥泞的墓地。忽然,她看到被雨水打落在地、混在泥里的几颗野山枣,还有半块不知谁祭奠留下的、被雨水泡胀的粗面饼。
      她扑过去,抓起那些脏污不堪的食物,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狼吞虎咽。酸涩、泥土的腥气、腐败的味道充斥口腔,她却像吃着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只为填满那烧灼般的空虚。
      就在她机械地往怀里塞剩下的山枣,试图留一点“余粮”时,指尖忽然触到衣襟内里一处异常坚硬的凸起。
      她动作一滞,迷茫地低头。是了……昏迷前,母亲似乎在她怀里塞了东西……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了那三样被体温焐热却更显冰凉的物件:佛珠、金簪,以及那封火漆完好的信。
      雨水打在信笺上,火漆上的纹章在闪电的微光中隐约可见——那是太平公主的私印。
      她背靠着一块残碑,用身体尽量遮挡雨水,就着偶尔划破夜空的电光,用沾满泥污、冻得僵硬的手指,艰难地,撕开了那封决定她此后命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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