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残碑化乞踏险途 冰冷的 ...
-
冰冷的雨水和着泥污,几乎让信纸上的墨迹洇开。武姝卿背靠残碑,就着天际偶尔亮起的、惨白的闪电,颤抖着读完了母亲用生命送出的最后留言。
“吾儿姝卿亲启:
若你见此信,则母亲已败。或许,已死无葬身之地。
不必寻我,不必为我哭。这条路,是母亲自己选的,胜败无怨。但你不同。
看见那串紫檀佛珠了吗?持此物,去城西感业寺。寺后竹林深处,有一独立小院,住持院务的,是静玄师太。她是前朝废帝的妃嫔,也是母亲年少时的故交,更是这冰冷世道里,为数不多心肠未冷之人。见此佛珠,如见我面,她必会收留你,护你周全。路线简图附于信末。
元元,听母亲最后一句话:活下去。像地里的野草,像石缝里的苔,怎么卑微怎么活,但一定要活下去!
莫学你婉儿姑姑,以才智侍奉君王,终难免免死狗烹;更莫学母亲,妄想以女子之身,与这天下男儿争锋。政治是男人的角斗场,那池水太深、太浊、太冷,沾上了,便再难洗净一身血腥与泥泞。李隆基……他是该恨。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便已不是你的‘三哥’。他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绝非你能想象,更非你能抗衡。离他越远越好。
你哥哥崇简……他选了另一条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他不会有善终的,李隆基不会容他。你不必寻他,不必怨他,也不必救他。迟早……他会被流放,或死于非命。这是他的命,也是我们母子三人,逃不脱的业。
元元,母亲这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武家列祖,对得起你外祖母的期望,唯独……亏欠你良多。将你卷入这无休止的纷争,让你自幼见识太多阴暗与血腥,却未能给你一个安稳的童年,一片晴朗的天空。如今,连最后一点庇护之所,也……是母亲无能,护不住我的掌上明珠。
毁了容,隐了姓,埋了名。忘掉武姝卿,忘掉永兴县主,忘掉你是太平公主的女儿。往后,只为自己活着。
愿天佑吾儿。
母太平绝笔
景云二年七月初三夜”
信纸的最后,是用朱砂匆匆勾勒的简图,标明了从公主府侧门废墟至感业寺后山的隐秘小径。
“母……亲……”武姝卿喉头哽咽,终于哭出声来。她将信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母亲最后一点温度。雨水混着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污与血痕。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点力气耗尽。求生的本能,和母亲那泣血的“活下去”三个字,像最后的火星,在她冰冷绝望的心里复燃。她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神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被一种近乎麻木的、野兽般的生存意志暂时覆盖。
她迅速行动起来,将佛珠和金簪用破布层层裹好,塞进最贴身的地方。然后,她开始搜刮——不是搜刮财物,而是搜刮一切能入口的东西:泥水里半腐烂的果子、被雨水泡发的饼渣、甚至几颗侥幸未被踩碎的草籽。她将它们胡乱塞进一个从尸体旁捡到的、还算完整的破布袋里。
接着,她开始伪装。用力将原本柔顺的长发扯得打结、蓬乱,插上枯草。抓起地上的污泥,毫不留情地抹在脸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上,直到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又将本就破烂的外衫撕得更碎,用泥浆糊得硬邦邦、臭烘烘。不过片刻,那个曾经锦衣玉食、顾盼生辉的永兴县主,已彻底变成了一个浑身恶臭、奄奄一息的小乞丐。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她所有过去的废墟和坟场,将母亲的信贴身藏好,攥紧了那张简陋的路线图,朝着洛阳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夜。
路途,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地狱。
地图上简短的线条,落在现实中是无尽的泥泞、陌生的荒野、湍急的溪流和潜在的危险。她不敢走官道,只能在田间小径、山林边缘跋涉。鞋子很快磨破,脚底被碎石和荆棘划出一道道血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雨水时下时停,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入骨髓。
饥饿是更恐怖的恶魔。那点捡来的食物,第一天就吃完了。她不得不学着辨认野菜,挖草根,甚至和野狗争夺一点不知谁丢弃的、爬满蛆虫的腐肉。呕吐,腹泻,高烧……几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死在路边了,可母亲信中那泣血的面容和“活下去”的嘶喊,又总在她即将闭眼时,将她硬生生拽回人间。
最危险的是经过一座城镇的城门。她已虚弱得几乎走不动,瘫倒在离城门不远的泥地里,意识模糊。守城的老兵见她可怜,和同伴嘀咕了几句,将她拖到旁边一个破草棚的草席上,喂了她几口温水。
她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听到那两个老兵在棚外低声交谈。
“……唉,老子当年也算是站对了边,跟着今上……结果呢?说什么临阵倒戈墙头草,用着不放心,还不是贬到这里来守这破门!”一个苍老沙哑、满是怨气的声音。
“老葛,知足吧!”另一个声音劝道,“没把你跟窦怀贞他们一样砍了脑袋,也没发配岭南,还能在这儿混口饭吃,就不错啦!今上……那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
武姝卿的心猛地一缩,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将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一动不敢动。
只听那“老葛”重重叹了口气:“也是……只是没想到,太平公主那样的人物,最后竟落得那般下场。听说是在终南山的悬崖边,自刎坠崖……唉,她是有则天皇后的野心,可惜啊,没她娘那份魄力,更没赶上她娘那个时候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捅进武姝卿的耳朵,捅进她的心里。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和眼泪压回去。她不能出声,不能抬头,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哪怕是一丝异样。
过了一会儿,那“老葛”似乎走了进来,将几张硬邦邦的、却足以救命的杂粮大饼放在她手边,粗声粗气道:“小叫花子,吃吧,吃完赶紧滚,别死在这儿碍事。”
武姝卿蜷缩着,不敢看他,只用脏污的手抓起饼,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像是道谢,又像是呜咽。然后,她抱紧那几张饼,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草棚,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城外的小路。
她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仿佛身后有无数恶鬼在追赶。直到肺像要炸开,双腿再也抬不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竟在恍惚中,顺着本能,又仿佛是感应,跑到了终南山的脚下。
母亲……最后就在这山里吗?
她拄着一根树枝,凭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念,开始往山上爬。荆棘撕扯着她破烂的衣衫,在她身上添上新的血痕。她不知道母亲具体在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向上,向上。
终于,在一处断崖边,她看到了打斗的痕迹——折断的草木,凌乱的马蹄印,还有……崖边岩石上,一片已经发黑、却依旧刺目的暗红血迹。
就是这里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求生的意志,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跌坐在那片血迹旁,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摸,指尖却在半空僵住。她终于抬起头,望向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然后又看向长安城的方向。
这一次,她没有嘶吼。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泥,留下两道苍白的痕迹。泪水流进嘴里,是咸的,苦的,充满了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母亲……就在这里……粉身碎骨……
婉儿姑姑……尸骨已寒……
外祖母的江山……早已改姓……
家……没了……亲人……都没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像孤魂野鬼,在这陌生的山林里,对着母亲最后一抹存在过的痕迹。
极致的悲痛,混合着连日的疲惫、饥饿、恐惧,终于超出了这具年轻躯壳所能承受的极限。她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哭出声来,便直接晕厥了过去,娇小的身体软软地倒在那片母亲留下的、已渐冰冷的血痕之旁。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崖边的枯叶,仿佛一声悠长而无言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