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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凤嘶终南陨尘埃 ...

  •   马蹄踏碎山涧的薄雾,溅起泥泞。太平公主的发髻早已在狂奔中松散,几缕银丝夹杂在乌发间,在疾风中狂舞。她伏在马背上,华贵的裙裾被荆棘撕扯得褴褛不堪,面颊上沾染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污痕,唯有那双眼睛,在绝境中反而烧灼出骇人的亮光,像两块不肯熄灭的炭。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在山谷间回荡。她甚至能听见羽箭破空的尖啸。就在转过一处陡峭山壁的刹那,她猛地勒马,几乎人立而起——前路已断,脚下是云雾缭绕的百丈深渊。而身后,追兵已至,火把的光亮驱散了林间的昏暗,为首之人跃马而出,头盔下的脸,让她呼吸骤停。
      薛崇简。
      他甲胄在身,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握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看到母亲勒马悬崖边的身影,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恐,不待身后主将发令,他已猛地策马上前几步,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嘶喊出来:
      “母亲!停下!前面是悬崖!回头是岸啊!”
      太平公主稳住喘息,回身望来,目光触及儿子时,先是一瞬的恍惚,随即被滔天的愤怒与讥诮取代:“岸?何处是岸?带着刀弓来追捕生母,这就是你李三郎给你的‘岸’?!”
      “不是的!母亲!”薛崇简滚鞍下马,踉跄着向前几步,几乎要跪倒,他伸出双手,像是想隔空拉住她,“陛下……陛下亲口许诺!只要您放下兵器,随儿回去向太上皇请罪,他绝不以谋反论处!保您尊荣,安度余生!母亲!求您了!看看这悬崖,看看儿臣!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字字泣血。身后的士兵沉默着,火把的光映照着这对奇异对峙的母子。
      太平公主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几乎崩溃的模样,眼中的讥诮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冻彻骨髓的悲哀。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钢针般的尖锐:“余生?尊荣?在他李三郎的监视下,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凤凰,苟延残喘?崇简,我的儿,你还不明白吗?从他把刀指向自己姑姑的那一刻起,李家就没有‘安度余生’这四个字了。你今日劝我回头,他日谁又来劝他?这岸,是沉是浮,由不得我,更由不得你了。”
      就在这时,追兵向两侧分开,李隆基策马缓缓上前。他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常服,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痛惜。他抬手,止住了所有弓弩,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仍在苦苦哀求的薛崇简,最终落在太平公主身上。
      “姑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与薛崇简的哽咽,“崇简所言,句句是实。侄儿受父皇深切嘱托,绝不愿见骨肉相残至此。悬崖勒马,犹未为晚。随侄儿回去,一切……尚有转圜。”
      他的话,听起来恳切至极,仿佛字字泣血,饱含无奈与亲情。
      薛崇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转向李隆基,又回头对母亲哭喊:“母亲!您听到了吗?!陛下金口玉言!求您了,回头是岸啊! 跟儿臣回去!我们回家!”
      然而,太平公主却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些闪着寒光的刀箭。薛崇简那一声声“回头是岸”,像最后几颗冷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属于人母的牵绊与犹疑。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马上下来。山风猎猎,吹得她破烂的衣袖鼓荡如帆。她抬手,将颊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优雅。尽管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当她的头颅微微扬起,背脊挺直如松时,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骤然从她残破的身躯里迸发出来,压过了周遭一切的杀气、哀求与狼狈。
      残阳如血,正从对面山巅沉沉压下,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恢弘而悲壮的金红。这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令人不敢逼视的、神祇般的轮廓。她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浴在辉煌中,眉眼间的凌厉与深邃,在此时达到顶峰。
      她看着李隆基,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冷硬如金铁相击,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李三郎,”她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锤打而出,掷地有声,“收起你这套假仁假义吧。我累了,也看够了。”
      她向前踱了一步,逼近悬崖边缘,衣袂翻飞,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荡,在山谷间隆隆回响:
      “我是谁?”
      “我是太平公主!天底下第一个女皇帝——则天大圣皇帝的独生女儿!”
      “我身上流的是母亲的血,是开国高祖、太宗皇帝一脉相传的烈烈英魂!我胸中跳的是母亲的心,一颗足以驾驭这万里江山的雄心!”
      “我生,是大唐的镇国公主;死,也要是大唐史的至上皇姑!”
      她猛地回身,目光如电,扫过李隆基、薛崇简,扫过所有士兵,最终投向长安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苍茫的哽咽,却依旧不屈:
      “我没有母亲的雄才大略,也没有母亲的天赐良机……我输了,我认。这天下,合该是你们李姓男儿的棋盘。”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静,甚至温柔,却蕴含着更深刻的决绝:
      “但是,李三郎,你听好。”
      “我太平,宁愿从这里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让鹰鹫啄食我的血肉,让风雨冲刷我的骸骨……也绝不会,活着回到长安,跪在你的丹墀之下,接受你那‘不予论处’的、高高在上的‘恩典’,讨一口残羹剩饭,对你李三郎俯首称臣。”
      她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飘忽地掠过了薛崇简痛苦不堪的脸,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望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那眼神里,最后闪过一抹无法形容的、属于母亲的柔软与牵挂。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却又异常清晰,像一句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谶语:
      “我还要告诉你……枝头小的那只雀儿,羽翼未丰,山高林密,就让她……自去觅食吧。”
      话音未落,她蓦地转身,再次直面深渊与夕阳。脸上所有的情绪——恨、怒、悲、牵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与解脱。她仰起头,对着血色长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凄怆的呼喊,响遏行云:
      “母亲——!您不肖的女儿,太平……来见您了——!!!”
      余音尚在山谷间激荡,她已毫不犹豫地向前一跃!宽大的、残破的衣袖在空中展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却依旧奋力保持着仪态的凤鸟,径直坠入那翻滚着金色雾霭的无底深渊。
      “姑母——!!!” 李隆基的惊呼终于冲破喉咙,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伸手欲抓,却只捞到了一把虚空和凛冽的山风。
      悬崖之上,死寂一片。只有薛崇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瘫倒在地。
      ---
      大明宫,太上皇寝殿。
      李旦听完禀报,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灰败如纸,仿佛顷刻间老了十岁。
      “你……你答应过朕……”他指着李隆基,手指颤抖,声音破碎,“你答应过朕……留她性命!她是你的亲姑母!是朕一母同胞的妹妹啊!你不就是想集权吗?杀了姑母,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权力,权力!全都给你!”
      李隆基跪在父亲面前,眼圈通红,脸上写满了“沉痛”与“无奈”:“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尽力了!儿臣亲至悬崖,苦苦相劝,承诺绝不加罪!可姑母她……性子刚烈决绝至此,宁为玉碎……儿臣,拦不住啊!” 他重重叩首,“儿臣已下令,全力搜寻……姑母遗骸。找到之后,必以镇国公主之礼,极尽哀荣,风光大葬,以慰姑母在天之灵,也……稍解父皇伤痛。”
      他的声音恳切,姿态卑微。李旦看着他,胸中堵着万语千言,却最终只化为一声漫长而空洞的叹息,颓然倒回榻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闭目不再言语,唯有眼角缓缓滑下一行浊泪。
      李隆基又跪了片刻,才轻声告退。他缓缓退出殿外,亲手,轻柔地,合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当门扉彻底隔绝了内外的刹那,他脸上所有的悲恸、无奈、愧疚,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背对着殿门,他的腰背挺直如枪,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他迈步,走下玉阶。高力士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上。
      “陛下……”
      李隆基的脚步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暮色中巍峨的宫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高力士耳中,每一个字都冷硬如铁:
      “传朕口谕。”
      “明日,朕将亲临公主府,公主府上下,凡成年男丁女眷,无论主仆,尽诛。”
      “府中一应文书、信件、器物,给朕细细地搜,一件不留。凡有字迹、可能关联者,悉数焚毁。”
      “对了,还有武攸暨的坟墓,捣毁。”
      “是。”高力士躬身,声音毫无起伏。
      李隆基不再言语,径直向前走去。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空旷冰冷的宫道地面上,宛如一道独自走向权力顶峰孤寂之路的、沉默的剪影。身后的宫殿里,是父亲无声的悲痛与一个时代的彻底落幕;而前方的黑夜,则将吞噬掉旧日的一切荣光、温情与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凤嘶终南陨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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