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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母女诀别先天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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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二年,六月廿四,夜。
太平公主府最深处的密室,灯火通明至深夜。窗纸被厚厚的毡帘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出几线摇曳的光,与天上那轮惨淡的弯月遥遥相对。压抑而激动的人声压得极低,像毒蛇在草间穿行:
“……七月初四,月暗无光,正是良机。葛福顺已密誓,左营届时必开玄武门!”
“窦相、岑相已联络好,只待宫中火起,便率南衙百官响应……”
“公主殿下届时……”“本宫自有安排,”太平公主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本宫会去太上皇处‘请安’。有太上皇在侧,李三郎投鼠忌器。废立诏书……本宫已着人拟好,届时用玺,名正言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凿在门外阴影里那个浑身冰凉的人心上——薛崇简。他身上的鞭伤还在灼痛,此刻心口的痛楚却更甚百倍。母亲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一条所有人都看得见结局的绝路。他闭上眼,仿佛已看到公主府被血洗、妹妹姝卿惊恐的脸……不能再等了。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夜色里。
东宫——如今已是皇帝寝宫之一的某处偏殿,烛火同样未熄。李隆基听着薛崇简颤抖却清晰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他走到巨大的长安城防图前,手指准确地点在几个位置。
“高力士。”
“奴婢在。”
“七月初四,你陪太上皇去骊山华清宫‘静养’,就说是朕的孝心,请父皇观赏新引的温泉水。辰时出发,不得有误。”
“是。”
“王毛仲、李宜德。”
“末将在!”
“你二人,持朕手谕,今夜密会陈玄礼、李仙凫。不必多言,只问他们一句:‘是要跟着一个注定败亡的公主谋逆,灭九族;还是跟着朕,做平定叛乱的功臣,光耀门楣?’”
“遵旨!”
“至于葛福顺……”李隆基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姚崇、宋璟二位相公,最擅以理服人,以势导人。让他二人去‘劝劝’葛将军。告诉他,朕可以对他的首鼠两端既往不咎,但只在七月三日亥时之前。”
一道道指令清晰、冰冷、迅捷地发出。网,已悄然张开,只待那个注定的日子。
七月初三,夜。太平公主府。
更漏滴答,声声催魂。太平公主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如绷紧弓弦的脸。眼窝深陷,眸中血丝密布,像冬日枯塘上裂开的冰纹。一种巨大而不祥的预感,并非源于理智判断,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的战栗,像铁箍般死死勒紧她的心脏。她什么也吃不下,指尖冰凉,只是反复地、近乎偏执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温润的光泽里,仿佛还能触摸到许多年前,母亲武则天亲手为她戴上时,那混合着威严与罕见柔情的指尖温度。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万劫不复的决心,缓缓起身。她没有唤任何侍女,独自走入小厨房。火光映亮她苍白的侧脸,她亲手挑拣燕窝,注入清泉,看着小火慢炖。氤氲的水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铜镜中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国公主。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即将亲手将女儿推向未知、或许永别的母亲。
她端着那盅温度恰到好处的冰糖燕窝,走向武姝卿的闺房。脚步很轻,却重若千钧。
“卿卿,还没睡?” 推开门,她的声音异常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记忆深处的沙哑暖意,像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阿娘?” 武姝卿从书卷中抬起头,烛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她确实诧异,母亲近日如临大敌,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紧绷,很少有这样深夜悄然来访的时刻。
太平公主走过去,将瓷盅轻轻放在女儿手边的小几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微颤,拂过武姝卿鸦黑柔亮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目光则贪恋地流连在女儿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梁、花瓣般的唇上,仿佛要用目光将这幅容颜镌刻进灵魂最深处。那目光里,有几乎要溢出的爱怜,有无边无际的不舍,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更有一种决绝到令人心碎的痛楚。
“夜深了,把这燕窝喝了,安安神。”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武姝卿不疑有他,母亲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让她心头微软,只当是近日压力过大所致。她顺从地端起瓷盅,小口啜饮。温热的甜羹滑入喉间,起初并无异样,但很快,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燕窝的清苦回甘隐约泛起。她微微蹙眉,还未及细想,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困意便毫无征兆地汹涌袭来,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气力与清明。
“阿娘……这燕窝……” 她手中的瓷盅滑落,被太平公主稳稳接住。视野急速模糊、旋转,最后定格在母亲骤然放大、布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落下的脸庞上。“我……好困……”
她软软地向前倒去,落入一个颤抖却无比用力的怀抱。
“卿卿……我的卿卿……” 太平公主紧紧抱住女儿温热柔软的身体,仿佛抱住世间最后一块浮木。压抑了整晚、乃至半生的眼泪,此刻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烫而无声地砸在女儿无知无觉的额发、脸颊上。她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紧贴住女儿的,感受着那逐渐平缓的呼吸,喉咙里发出受伤母兽般的、低哑的哽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满脸泪痕。再低头时,眼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平放在绣榻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然后,开始颤抖着手,却异常坚定地,解开女儿身上繁复精美的绫罗衣裙。每解下一件,就像剥离一层她曾经为女儿披上的、属于“永兴县主”的荣华与枷锁。
她为女儿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粗灰布制成的丫鬟衣裙,布料甚至有些粗糙。又用一块半旧的靛蓝头巾,仔细包住女儿大半张脸庞,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闭的双眼。此刻的武姝卿,看起来与公主府最低等的粗使婢女无异。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从自己贴身的、还带着体温的暗袋中,取出三样东西。每一样,都重逾千斤。
那串紫檀木的感业寺旧佛珠
那支赤金点翠牡丹簪
一封以火漆严密封缄的信
她将这三样东西,仔仔细细、妥帖万分地塞进女儿灰布衣裙内特制的贴身暗袋中,确保即使颠簸也不会掉落。指尖拂过女儿沉睡的容颜,最终,她俯下身,在女儿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这个吻,滚烫、潮湿、漫长,仿佛倾注了她生命中全部未尽的柔情与守护。
然后,她像被抽走了所有软弱的筋骨,猛地挺直了脊背。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朝房内最幽暗的角落,极轻地拍了三下手掌。
两名如同从阴影中化出的、绝对忠心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跪在她面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只有绝对的服从与哀戚。
太平公主的目光落回女儿脸上,最后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金石相击,不容任何质疑:“带她去西角门马厩,藏在最深处、最干燥的草堆里。” 她顿了顿,递过去一小块同样的、气味特殊的香饼,眼神如寒冰,“若她中途醒来,挣扎,或发出任何声响,就用这个。明白吗?”
老嬷嬷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他们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一碰即碎的琉璃,将沉睡的武姝卿稳稳抱起,转身,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太平公主独自站在骤然空寂下来的女儿闺房里,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一道孤独的、即将熄灭的幽魂。她缓缓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那里,正酝酿着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终风暴。
七月初四,晨。骊山,华清宫。
太平公主的车驾以“向太上皇请安”为名,疾驰而至。宫门守卫验过令牌放行,但当她来到李旦日常起居的殿阁前,却被高力士满脸笑容地拦下。
“公主殿下金安。太上皇昨日偶感风寒,陛下甚是忧心,特请太上皇移驾骊山温泉静养,今早才出发,眼下怕还在路上呢。公主不如改日再来?”
太平公主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哥哥不在!巧合?不!她猛地转身,厉声问随行心腹:“宫中、城门、各府……可有消息传来?!”
心腹面如死灰,噗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不好了!凌晨时分,禁军突然出动,窦相、岑相、萧侍郎府邸已被围……羽林左营……葛福顺他……他宣称奉诏平乱,已经倒戈了!”
所有精心的谋划,所有脆弱的联盟,在绝对的力量与抢先一步的打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她最后的指望——利用兄长制衡侄儿——也因这“恰到好处”的移驾而落空。
完了。全完了。
太平公主站在华清宫空旷的广场上,晨风吹拂她华丽的衣裙,却只感到刺骨的寒冷。她没有怒吼,没有哭泣,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良久,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走。去终南山。”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那里有她叱咤风云的过去,有她此刻正在覆灭的党羽,也有她沉睡着、被藏在草料车中送往未知远方的女儿。然后,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寥寥几名死忠随从,向着西南方向的终南山,绝尘而去。逃亡之路,正式开始。
而此刻的长安,玄武门内外,已然戒严。李隆基身着甲胄,立于城楼,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未遂兵变、正在他手中被彻底掌控的帝国心脏。
七月初四,这漫长的一天,于一些人,是权力彻底巩固的黎明;于另一些人,是繁华永逝、生死逃亡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