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殊卿传》盍殊

13、及笄之年鱼龙舞 景云三

　　景云三年的上巳节刚过，太平公主府便为永兴县主武姝卿的及笄之礼，张开了盛大无比的欢宴。府邸内外装点如瑶台仙境，流水般的珍馐，云霞般的锦缎，似乎要将之前被迫离京的阴郁、乃至新寡未久的余哀，都一股脑地冲刷进渭水里去。
　　太平公主着一身金线密织的丹凤衔花广袖礼衣，发髻高绾，簪着九尾凤钗，脸上敷着恰到好处的胭脂，容光焕发，笑语嫣然。丈夫武攸暨病逝带来的憔悴，仿佛已被这极致的繁华与人气彻底蒸发。她穿梭在宾客之间，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重要人物的脸，尤其是她的兄长，当今天子李旦，以及她的侄儿，太子李隆基。
　　李旦果然亲临，且兴致颇高。他看武姝卿的眼神，充满了长辈对伶俐晚辈的真心疼爱，仿佛在她身上，能看到些许早已逝去的、属于皇室内部纯粹的温情时刻。李旦龙颜大悦，当众加封武姝卿食邑，又赐下内府珍宝无数，甚至半开玩笑地对太平公主说：“太平，朕看姝卿气度越发沉静，颇有你当年风采。你可别把女儿教得只会摆弄权势，也该多读些诗书，怡养性情。” 话语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妹妹行事风格的微词。
　　太平公主笑着应下，眼底却无波澜。
　　李隆基也来了，穿着太子的常礼服，举止合仪。他向武姝卿道贺时，嘴角噙着淡淡的、标准的微笑，说了些“恭贺妹妹成人”的套话。然而，他的眼神时常飘远，落在远处交谈的某位官员身上，或是凝神听着近旁偶然飘来的低语。只有偶尔，当武姝卿遵循古礼，安静地完成一处处仪节，那低眉敛目的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时，他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为短暂的、近乎恍惚的柔和。但那柔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散，便已被更深沉的思虑覆盖。他知道，这场极尽奢华的及笄礼，是姑姑无声的示威，是力量与影响力的展示。眼前少女的沉静，与她身后母亲那张扬的华彩，构成了刺目的对比。
　　武珞儿自然也到了。她穿着符合良娣身份的樱草色宫装，脂粉敷得匀净，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及笄礼前的嬉游时刻，她与其他几位宗室闺秀陪着武姝卿在暖阁里说笑，品评新得的首饰花样。阁内炭火暖融，熏香袅袅，女孩们的笑语如银铃脆响，仿佛真是一片无忧净土。
　　唯有武姝卿，在某个转身递茶的瞬间，清晰地看见武珞儿飞快地用指尖按了按眼角，那眼底未散的红痕，绝非胭脂，分明是哭红的痕迹。她递过去一方自己的素帕，轻声问：“姐姐眼睛怎么了？”
　　武珞儿接过帕子，指尖微凉，勉强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不妨事，方才在廊下，叫风沙迷了一下。” 她迅速岔开话题，指着武姝卿案上一枚玉簪赞了起来。那闪躲的眼神，那刻意扬高的语调，比眼泪更让武姝卿心头一沉。她想起近来隐约听闻的，关于太子冷落后宫、独宠某位新人的流言。
　　及笄大礼前，太平公主特意将一众女眷，包括武珞儿和几位亲近的宗室夫人，请到内堂一间临水暖轩品茶。案上陈列着各地贡来的名茶，气氛似乎只是家常闲聚。太平公主亲自执壶，笑语温言，回忆着武姝卿幼时趣事。轮到为武珞儿斟茶时，她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倾，白玉茶盏落在描金漆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珞儿尝尝这个，蜀中蒙顶，最是清心。” 太平公主笑道。
　　武珞儿恭谨接过，指尖触到漆盘底部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安然饮茶，赞不绝口。无人看见，那光滑的漆盘底部，太平公主借着方才的动作，用指尖蘸着几乎看不见的水渍，留下了四个微痕：回府密启。
　　暖阁里的茶香笑语，与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仿佛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及笄之礼在正厅举行，庄严肃穆。赞者唱礼，有司奉盘，武姝卿跪坐于席，感受着母亲亲自为她依次加上素衣、采衣、最后是象征成人的大袖礼衣。发簪被取下，又重新绾起，插上了那支皇帝新赐的、镶嵌着明珠的赤金步摇。每一步，她都遵循古礼，姿态沉静优美，无可挑剔。
　　观礼者神情各异。太平公主面上是无可指摘的、属于母亲的欣慰与骄傲笑容，但那笑容的弧度似乎过于完美，眼神深处跳动着的是与仪式无关的、灼热的光芒。李隆基维持着淡淡的微笑，目光落在武姝卿低垂的眉眼和那支微微颤动的步摇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旋即恢复清明，笑意却未达眼底。唯有皇帝李旦，是真正全副身心沉浸在这场象征生命成长与家族延续的仪式中，看着外甥女，眼中是单纯的喜悦与祝福，偶尔与太平公主对视时，也会流露出对“妹妹终于将女儿抚养成人”的感慨。
　　礼成，乐声大作，宴席重开。推杯换盏，笑语喧阗，仿佛人间至乐莫过于此。武姝卿穿着厚重的礼服，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着无数或真或假的祝贺。夕阳的金辉透过高高的窗棂射入厅堂，将飞舞的微尘、摇曳的烛光、人们脸上堆砌的笑容，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虚假的金边。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觥筹交错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
　　武姝卿在敬酒的间隙，目光掠过主位上面容模糊的母亲，掠过心不在焉的太子表哥，掠过强颜欢笑的珞儿姐姐，最后落在窗外那轮正急速沉入宫墙背后的、血红色的落日上。
　　这满堂的喧嚣，这极致的荣光，这精心编织的“圆满”时刻，在落日的余晖里，竟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祥。她仿佛能听到，在这片欢乐的潮水之下，那由权力、猜忌、野心与即将爆发的冲突所组成的暗流，正发出越来越响的、隆隆的奔涌之声。
　　盛宴终将散场，夕阳彻底沉没。当最后一位宾客的车驾消失在夜色中，公主府的奢华灯火依旧通明，却再难驱散那弥漫在亭台楼阁间的、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与悬疑。武姝卿回到闺房，褪下厚重的礼服与沉重的步摇，对镜自照。镜中的少女，褪去妆容，脸色苍白，眉眼间已褪尽稚气，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映照着窗外无尽黑夜的幽深。
　　及笄，意味着成年。而她的成年礼，似乎并非开始于这场盛宴，而是终结于落日最后一道余晖的熄灭，与那即将吞噬一切的、腥风血雨的序幕拉开之前，这短暂而诡异的宁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