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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蒲州风雪两进京   景云二 ...

  •   景云二年的春日,长安的牡丹开得格外嚣张,像一场透支了所有气力的狂欢。太平公主府后园新掘的池子引进了活水,池底铺着从洛阳运来的彩色卵石,池边叠起的假山石则来自太湖,光是运费就足以让一个中等州县一年的赋税相形见绌。
      奢靡像藤蔓,缠绕着这座日益成为权力象征的府邸。太平公主似乎愈发沉醉于用这些看得见的繁华,来填补某种看不见的空虚与焦躁。西域的香料成车地焚,江南的鲛绡裁了做帷幔,用几次便弃置。她宴饮无度,席间常有新面孔的伶人、道士,献上祥瑞或秘术。朝野私下议论纷纷,但紫宸殿御座上的李旦,总是沉默,或是在御史弹劾的奏章上,批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
      他的偏袒,几乎不加掩饰。太子集团联名上书,痛陈公主“骄纵奢僭,交结非类,居近宸极,非所以昭德睦亲”,恳请皇帝“暂令公主出居东都,以安朝野之心”。那日朝会,李旦将奏疏置于案上,良久不语,最后只叹了口气:“太平是朕唯一在世的胞妹,自幼艰辛。如今些许用度,算得什么?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成了李旦面对妹妹与儿子争端时,最常用的盾牌。但这盾牌,终于在太子一党锲而不舍的攻势下,出现了裂痕。或许是某次公主府宴会上的道士预言触及了帝王隐秘的忌讳,或许是某个被公主提拔的将领出了纰漏,又或许,仅仅是李旦在无数个夜晚被两种力量拉扯得筋疲力尽后,一次软弱的妥协。
      总之,敕令还是颁下了。不是驱往东都洛阳,而是命太平公主“暂离京师,往蒲州安居”,算是给双方都留了些许颜面。随行的,自然包括公主府所有家眷。
      离京那日,灞桥烟柳蒙蒙,送行的车马却稀稀落落。往日门庭若市的公主府一朝失势,避之唯恐不及者众。巨大的马车装载着依旧奢华的用物,队伍沉默地前行,透着一股强撑门面的凄凉。
      武姝卿坐在母亲的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远的长安城阙。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反倒有种诡异的轻松,仿佛暂时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漩涡。然而,这轻松很快被眼前出现的人影打破。
      一乘青布小车停在路边,武珞儿独自一人下了车,素衣简饰,对着太平公主的车驾深深下拜。
      “珞儿……”太平公主示意停车,看着跪在尘土中的少女,目光复杂了一瞬,随即被惯常的矜持覆盖,“难为你有心。”
      “公主教养之恩,珞儿不敢忘。”武珞儿抬起头,眼眶微红,言语恳切,“此去蒲州,山遥路远,万望公主、县主保重玉体。”她目光与车内的武姝卿相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武姝卿回以微笑,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她知道,武珞儿已是太子良娣(注:此时李隆基为太子,妾室称良娣、良媛等),今日能来,冒了多大风险,又需要怎样的机敏才能瞒过东宫耳目?这份情谊是真的,可这情谊所系的身份,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武姝卿心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赠她玉兔、被她唤作“三哥”的人,已经成了将母亲和自己驱逐出京的敌人。往日那朦胧的好感与依赖,迅速冷却、硬化,掺杂进了鲜明的反感与恨意。
      蒲州的日子,表面是赋闲,实则煎熬。太平公主如何能甘于寂寞?她三天两头给长安写信,遣快马飞送。信中绝口不提政事,只写些琐碎家常,“忆起儿时与阿兄共食一糕”、“梦中见阿兄似有不豫,醒来心焦不已”、“蒲州风物虽好,不及阿兄身边一盏粗茶”。字字句句,皆是手足情深,依恋哀婉。
      这些信,李旦每封必读,读后常独坐良久。他想起的是幼时牵着妹妹的手躲避宫变的惶惧,是母亲威严下兄妹相偎的温暖。他的心,在这些充满旧日温情羽毛的抚触下,一日软过一日。
      然而,本就在出京途中染上风寒的武攸暨,在一天夜里突发心悸。蒲州没有医术高明到可以治他的太医,武攸暨还是死了……
      太平公主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守着“熟睡”的丈夫,不饮不食。都怪李隆基,如果在京城,丈夫不会死……尽管这个丈夫是母亲硬塞的,起初她并不爱的,但是他敦厚老实,总能在她冲动时拦着她,化险为夷……傍晚房门打开时,她双眼红肿,容颜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某种支撑。她扑在匆匆赶来的武姝卿和薛崇简怀中,放声痛哭,那哭声里不仅是丧夫之痛,更有一种茫茫天地间骤然无依的恐惧与凄凉。“我只有你们了……我只有长安的哥哥了……”她反复喃喃。
      旋即,她擦干眼泪,以从未有过的哀切笔调,给李旦写去一封长信。信中追忆亡夫敦厚,哀叹自己命途多舛,如今“形影相吊,无所依傍”,字字血泪,末尾泣告:“茫茫人世,唯有阿兄可恃。若阿兄亦弃我,妹唯有一死,追随攸暨于地下矣!”
      这封信,成了压垮李旦犹豫的最后一根羽毛。对妹妹的怜惜、对旧情的顾念、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兄长却被权力异化亲情的愧疚,压倒了一切权衡。他下诏,令太平公主一家回京,并命礼部厚葬武攸暨,极尽哀荣。
      消息传回,东宫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李隆基得知太平公主不仅轻易回京,且声势更隆,而自己费尽心机的驱逐竟成了笑话,胸中郁愤难平。更让他恼怒的是,他很快知晓了武珞儿当日私送太平公主一行之事。
      “愚蠢!妇人之仁!”他罕见地对武珞儿发了火,尽管她跪地泣告只是念及旧日恩情,绝无他意。但在李隆基看来,这不仅是违背他的立场,更是一种危险的、不可控的情感用事。他需要的不是念旧情的妾室,而是绝对忠诚的同盟。“你记着,你是我救回来的,不是那个所谓袖手旁观的伯母。”武珞儿没有说什么,只是背过身偷偷落泪。
      心中烦闷无以排遣,他换了常服,仅带一二心腹,出了东宫,第一次踏入了平康坊的烟花深处。在丝竹缭绕、脂粉甜腻的喧闹中,他遇到了一位惊艳的人。
      她与其他浓艳的女子不同,眉宇间有股清冷倔强,琵琶弹得极好,曲调里竟有几分沙场苍凉。更奇的是,她竟能接上他随口引的几句边塞诗。她姓赵,名唤丽娘。一夜旖旎,她的聪慧、解意,以及那份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疏离感,奇异地抚平了他部分焦躁。
      次日,他便命人将她从青楼赎出,安置在别院。不久,一顶小轿悄然接入东宫,赵丽娘成了李隆基又一位良娣。她来历特殊,既无家世背景,也非正常选入,在东宫妃妾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因太子的另眼相看,无人敢轻易置喙。
      至此,李隆基内宅之中,情形微妙:王太子妃、武良娣和赵良娣。
      太平公主回京,气势更甚往日。李隆基环顾四周,父亲明显偏向姑姑,朝中依附公主的势力经过此番折腾似乎更加抱团,而自己的后宫之中,最知心的武珞儿竟有过“不忠”之举,新得的赵丽娘虽可解闷,终究根基浅薄。一种熟悉的、被孤立包围的风险感,再次如阴云般笼罩下来。他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目光沉郁地望向大明宫的方向。
      那场终极的较量,虽然推迟了,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它正以更激烈的态势,无可避免地加速逼近。而武姝卿在经历了驱逐、漂泊、丧“父”、回京这一连串波折后,眼中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光彩,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审视,与深深埋藏、暗自滋长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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