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蜜蜡丸迹映血印 武珞儿 ...
-
武珞儿回到东宫属于自己的那个日渐清冷的小院,手指冰凉。遣退所有宫人,她紧闭房门,背靠着雕花门板滑坐下来,才颤抖着从贴身荷包里取出那颗在公主府漆盘下粘走的蜜蜡小丸。
指甲掐破蜡壳,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素帛。展开,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眼里:
“三郎凉薄,旧情已弃。赵氏新宠,尔将何依?亲疏有别,何不早计。七月初事,盼有回音。”
没有落款,但那笔迹的走势,她认得。是太平公主身边那位从不露面、专司机密文书的幕僚的手笔。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李隆基对她已无情分,她未来无靠,不如早做打算,投回“自家人”阵营,并打探“七月初”的事情。
武珞儿猛地将素帛攥紧,胸口剧烈起伏。惊骇过后,一股冰凉的悲哀蔓延上来。她想起灞桥送别后李隆基日渐疏离的眼神,想起赵丽娘别院里夜夜传来的琵琶声。公主说得对,她已被弃。但这“早计”……是叛!是对那个将她从抄家灭族的边缘拉回来、给她姓名与庇佑的男人的背叛!
她做不出。
几乎在武珞儿惊魂未定的同时,太平公主在府中密室踱步,眉宇紧锁。那封密信送出后,她便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武珞儿终究是李隆基救下的人,几年东宫生活,情分难测。此举,是否太过冒险,反而打草惊蛇?
“叫县主来。”她停下脚步,对心腹侍女道。
武姝卿被唤来,脸上还带着及笄礼后残余的些许倦意。“阿娘?”
“你去东宫一趟。”太平公主开门见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吩咐,“去见武珞儿。看看她……近日可好,有无什么烦难。你们姐妹,也该多走动。”
武姝卿一怔,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图。这不是寻常的探望,是让她去做探子,去窥伺,去套话。一股强烈的抗拒涌上心头。“阿娘,我……我不懂这些。也不知该如何问……”
“不懂便学!”太平公主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卿卿,你已及笄,不是孩子了。这世间不是你书卷里的诗赋,温情脉脉下处处是刀!我们与李隆基,早已是你死我活。武珞儿是关键一环,她站在哪边,可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包括你我的!”
她走近,按住女儿单薄的肩膀,声音压低,却字字沉重:“你不是一直觉得,夹在中间痛苦吗?现在,就是你必须选择站在哪一边的时候。为娘,还是为‘三哥’?”
武姝卿脸色发白,在母亲灼人的逼视下,最终艰涩地点了点头。太平公主将她拉近,在她耳边极低、极快地嘱咐了几句。武姝卿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
东宫。太子李隆基不在,宫人说他被太上皇李旦召去陪弈了。武珞儿闻讯亲自出迎,将武姝卿引入自己院中正房,屏退了左右。
“姐姐近日可好?及笄礼那日,看你气色似乎不佳。”武姝卿依着母亲教的第一句,试探道。
“劳妹妹挂心,一切都好。”武珞儿笑容温婉,亲自斟茶,“只是春日困乏罢了。”
寒暄几句,武姝卿心一横,按照母亲耳语的指示,直接切入正题:“前日母亲宴后品茶,姐姐的漆盘……可曾仔细看过?”
武珞儿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她放下茶壶,抬起眼,眼中满是恰到好处的茫然:“漆盘?妹妹说的是盛点心的那个剔红盘子?自是看过的,工艺极好。”
她在装傻。武姝卿心往下沉,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地面。就在武珞儿座位的绣墩旁,一小点几乎看不见的、被碾碎的蜜蜡残屑,正粘在织锦地毯的绒线上。
她看到了!她不仅看了,还处理了蜡丸!
武姝卿呼吸微微急促,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她盯着武珞儿,不再迂回:“姐姐何必瞒我?那蜜蜡小丸,你看了,对不对?母亲……她说了什么?”
屋内霎时静极。武珞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她没有去看地上那点泄露秘密的蜡痕,只是望着武姝卿,良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既然妹妹看到了,我也不瞒你。”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我看了。伯母……她让我选边站。”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悲哀的水光,却又异常冷静:“妹妹,你信我一句。女人家,在这世道里,如何去跟男人争天下?是,三郎如今是冷落我,赵良娣风头正盛。可那又如何?我至少还活着,锦衣玉食,待在宫墙里。跟着伯母去争、去抢、去冒诛九族的风险?不,我不选。”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飘向紧闭的房门方向,语气加快了些,仿佛在说给可能存在的隔墙之耳听:“三郎于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情。这份恩情,比什么都重。妹妹,听姐姐一句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就像……你哥哥崇简,他就看得明白,知道该站在哪边,才能保全身家性命。”
哥哥?站在哪边?
武姝卿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我哥哥他……?”
武珞儿垂下眼帘,默认了。薛崇简,早已暗中投向了李隆基。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一阵人声,夹杂着一个女子清脆娇俏的笑语——是赵丽娘的声音,似乎在迎接什么人。紧接着,宦官略显尖利的通传声响起:“太子殿下回宫——”
武珞儿脸色微变,迅速站起身,压低声音对武姝卿道:“记住我的话!”
门被推开,李隆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常服,面上带着从太上皇处归来后的些许沉郁,但在看到屋内的武姝卿时,那沉郁化为了清晰的诧异与深沉的复杂。
赵丽娘跟在他身侧,一双妙目好奇地打量着武姝卿,脆生生道:“殿下,听说永兴县主来了,在武良娣这儿说话呢。”
“见过太子殿下。”武姝卿按下心中惊涛骇浪,依礼下拜,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
李隆基目光在武珞儿平静无波的脸和武姝卿难掩仓皇的神色间扫过,沉默片刻,开口道:“既来了,便用了晚膳再回吧。珞儿,让人传膳。”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席间只有赵丽娘偶尔说笑,李隆基偶尔应和,武珞儿安静布菜,武姝卿则几乎一言不发。她能感到李隆基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温和,更像是在审视、评估一件与姑姑相关的、棘手的器物。
膳毕,李隆基亲自送武姝卿至东宫侧门。夜色已浓,宫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就在武姝卿即将登车时,李隆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卿卿,长大了,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烂在心里。回府一路,当心。”
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武姝卿靠在车厢里,浑身冰冷。那句话是警告,还是提醒?他知道了什么?哥哥的事……是真的吗?
回到公主府,太平公主早已等得焦躁。武姝卿苍白着脸,将东宫所见所闻和盘托出:武珞儿明确拒绝、无意背叛李隆基,以及……薛崇简可能已倒向太子。
“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孽障!”太平公主听完,怒极反笑,眼中却是一片骇人的冰寒,“给我把薛崇简绑来!”
薛崇简被带上来时,似乎已有预料,面色灰败,却挺直了脊背。
“逆子!说!你何时投靠了李隆基?泄露了多少事情?!”太平公主劈头便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薛崇简跪下,却不求饶,反而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却清晰:“母亲!收手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陛下早已洞察一切,您毫无胜算!现在回头,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保住薛家、武家不全族覆灭!儿子求您了,回头是岸啊!”
“回头是岸?”太平公主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话,她猛地抄起手边一根马鞭,劈头盖脸便向薛崇简抽去!“我让你回头!我让你投敌!我生你养你,不如养条忠心的狗!”
鞭子呼啸着落在皮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薛崇简起初咬牙硬撑,终究忍不住惨叫出声,在地上翻滚躲闪,却仍断续喊着“母亲停手”、“回头是岸”。
武姝卿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拦住母亲:“阿娘!别打了!哥哥会死的!”
“滚开!”太平公主一把推开她,指着地上血痕斑斑的薛崇简,对武姝卿厉声道,“看见了吗?这就是背叛的下场!亲情?骨肉?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你想学他,还是想学我?!”
鞭打声、惨叫声、斥骂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公主府宁静的夜空。庭院中,月色异常惨白,冷冷地洒在癫狂的母亲、受刑的兄长和惊恐无措的女儿身上,将这一幕伦常惨剧照得无比清晰,又无比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公主力竭停手,薛崇简已奄奄一息,被仆役拖走。她扔下染血的鞭子,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吓呆了的武姝卿,一字一句道:“记住今夜。记住你哥哥的样子。这世上,除了握在手里的权力,谁都不可靠。”
武姝卿瘫坐在地,望着地上蜿蜒的、在惨白月光下反着暗光的血迹,胃里一阵翻腾。兄长的惨叫犹在耳边,母亲的狰狞刻在眼底。那蜜蜡的残痕、武珞儿悲哀的脸、李隆基意味深长的警告、还有这月光下飞溅的鲜血……所有的一切,终于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温情的幻想,彻底碾碎。
夜色深沉,公主府重归死寂,但那浓重的血腥味与绝望感,却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寸砖瓦,再也无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