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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四弦一声如裂帛   上官婉 ...

  •   上官婉儿的坟头草青了又黄,长安的朝局却再未真正安宁过。
      紫宸殿内,御座之侧,如今永远设着一张金漆檀木坐榻。太平公主便坐在这里——直面满朝文武。玄色朝服上的十二章纹与御座的金龙只有一步之遥,这是李旦即位后,对“定策元勋”妹妹独一无二的尊崇,也是天下皆知的权柄所在。无不让在场的老臣联想到前朝的武后与高宗并日在朝。
      “陛下,”宰相萧至忠手持玉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国储乃天下根本。东宫空悬,非社稷之福。臣请议立皇嗣。”
      李旦坐在御座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侧向左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身侧那张坐榻。
      太平公主没有看他。她端坐着,目光平视丹墀下的群臣,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宋王成器,身为嫡长,仁厚孝友,可堪大任。”
      她不是在建议,是在宣告。阳光从殿门涌入,照在她半边脸颊和肩头的金绣凤鸟上,那凤鸟昂首振翅,与御座扶手上的金龙沉默对峙。
      殿中空气骤然绷紧。所有目光,明里暗里,掠过御座,掠过那张坐榻,最终钉在武将首列那个身着郡王服色的青年身上——李隆基。
      他垂手而立,眼帘微敛,面上静如深潭。唯有扶在剑柄上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剑格。
      李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宋王……确系嫡长,只是……”
      “父皇。”
      温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王李成器自班列中走出,行至御阶前,端正跪下。他未看身侧的坐榻,只仰头望着御座上的父亲,语气恳切而坚决:
      “储副之位,天下公器,当择贤能,非儿臣所敢窥伺。三弟隆基,诛韦氏,安社稷,功在天下,才德兼备。儿臣恳请父皇,立三弟为太子。儿臣愿倾心辅佐,绝无贰心。”
      言罢,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大殿之内,死寂如墓。连呼吸都仿佛被那一声叩首掐断了。
      太平公主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微微一蜷。她仍未侧目,但挺直的背脊,像骤然冻结的冰川。李旦看着跪地的长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面沉如水的妹妹,再看向下方静立如松的次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那句“既如此”说得虚弱而飘忽,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裂帛之声,于金殿之上,第一次清晰地撕裂了表面的平静。李隆基的太子册封典礼极尽隆重,但礼成的余音未散,他举荐的东宫属官名录,便被太平公主以朱笔划去大半,批注只有四字:“再议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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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府的书房,日益成为帝国的另一个枢机。太平公主有时会让武姝卿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看她处理那些并非出自中书门下、却关乎无数人前程的文书,听她与那些深夜来访、面色恭谨的宰相、将军们密谈。
      “姝卿,”一次深夜密谈散后,书房只剩母女二人,太平公主拉过女儿,指着烛光下一份名单,声音压得很低,“看清这些人。姚崇、宋璟,还有东宫那个日渐得势的宦官高力士。他们是你三哥如今最锋利的爪牙,将来……或许便是我的障碍。”
      武姝卿看着那些被墨汁圈起的名字,又抬眼看向烛光里的母亲。火焰在她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种混合着绝对掌控与深沉疲惫的复杂光晕。婉儿姑姑死后,武姝卿觉得母亲身上某种能让人亲近的温热,正被这日复一日的权谋与对峙慢慢抽离,剩下的部分越来越硬,越来越亮,也……越来越让她感到陌生。
      “阿娘,”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三哥他……我们一定要和他走到那一步吗?”
      太平公主抚着她头发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是我要走到那一步,我的傻闺女。”她的声音也轻了下来,却带着金石般的冷意,“是那张椅子,它摆在那里,就注定只能有一个人坐上去。坐在下面的人,看久了,心里便会生出一根刺,这根刺的名字,叫‘凭什么’。”
      这时,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武家小娘子来了。”
      武珞儿总是像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适时地吹散书房里过于沉重的空气。她行礼问安后,便亲昵地挨着武姝卿坐下,说起三郎(李隆基)新赐的宫缎颜色多么雅致,或是别院里那架古琴的音色如何被乐师调得愈发清越。她说话时眼眸弯弯,语调柔软,总能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太平公主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温婉的笑靥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一次武珞儿离开后,她对武姝卿淡淡道:“珞儿这孩子,心思玲珑,又知进退。你与她多亲近,是好的。”
      武姝卿点头应下,心底却莫名一悸。母亲看武珞儿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天真烂漫的晚辈,倒像在评估一件……或许能在恰当位置发挥作用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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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来公主府的频率,变得微妙而规律。正式的拜会议事,往往在前厅不欢而散。更多的,是那种“途经”的后园“偶遇”。
      “姝卿近日在读什么书?”他站在一株将谢的海棠旁,语气仍是过往的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些东西沉淀下来,不再是纯粹的关切,多了审视的重量,与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会问:“姑母近来咳疾可有好转?夜里睡得可安稳?”或是:“婉儿姑姑留下的书卷浩繁,你可有读到什么警句格言?”
      武姝卿起初认真作答,渐渐便懂了。他想知道的是母亲身体的真实状况、情绪的细微起伏,想窥探婉儿遗物中是否藏有对时局不利的只言片语。她成了横亘在这对至亲姑侄之间,一道脆弱而透明的桥梁,也是彼此试探风声的孔道。
      夹在中间的感觉,日益清晰,像被两堵无声合拢的冰冷石墙缓缓挤压。一边是母亲不容置疑的掌控与日益沉重的期望,另一边是三哥温和面具下越来越锐利的猜忌与算计。她开始夜不能寐,在黑暗中听着更漏,想起婉儿姑姑教她“守心如镜”,想起外祖母枯瘦的手将佛珠放在她掌心时说“活下去”。
      活下去,原来远不只是喘气。
      然而最让她感到窒息的是皇帝舅舅李旦。偶尔的家宴上,他坐在主位,目光总会在她和母亲、以及李隆基之间游移,那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恳求、深重的无奈,以及一种近乎可怜的疲惫。他会努力说些“一家人以和为贵”、“太平你多体谅三郎年轻”之类的话,但话音落下,席间往往只剩下更冷的沉默。太平公主会颔首应一句“陛下教诲的是”,李隆基则恭敬答“儿臣谨记”。然后,李旦眼中那点微弱的、试图弥合的光芒便会彻底熄灭,整个人像被抽去一部分力气,显得更加苍老而无力。
      他像一块被置于姑侄权力角力战车之间的美玉,眼睁睁看着战车向两个方向拉扯,自己则被碾磨、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响。
      这年深秋,一次常朝之上,李隆基提出核查天下田亩、整顿均田旧制的奏议,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李旦面露赞许,正待开口,身侧的声音已先响起。
      “太子此议,其心可嘉,然恐不察民情。”太平公主并未转身,依旧面朝群臣,声音平稳无波,“田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骤行检括,州县骚然,胥吏借机为奸,反成扰民之政。陛下,当下之务,在静养民生,而非多事更张。”
      理由冠冕堂皇,否决干脆利落。
      李旦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公主所言,亦是在理。此事,容后再议吧。”
      散朝后,李隆基在殿前白玉阶上,拦住了太平公主的仪驾。
      “姑母,”秋日的风已带寒意,吹动他的衣袂,他的声音比风更冷,“田亩之制,关乎国本赋税,积弊已深。姑母通达政事,岂会不知?为何定要阻挠?”
      太平公主仪驾未停,只有清冷的声音从车内传出:“三郎,治国如烹小鲜,忌在急火。你的火,太旺了。”车帘纹丝未动,仪仗迤逦而去。
      李隆基立于阶上,目送车驾消失在宫门拐角,久久未动。高力士如影随形般悄步上前,低声道:“太子,风疾,当心身子。”
      李隆基缓缓转身,目光却锐利地刺向公主府的方向。他知道,在那座府邸深处,那个日渐聪慧也日渐沉默的女孩,正亲眼目睹她的母亲如何一步步挤压他作为太子的权威与空间,也正看着他如何隐忍,如何将每一次受挫转化为暗中的力量。
      而她,最终会站在哪一边?
      他已不确定。但他无比确信的是,从婉儿血溅宫门,从兄长跪辞储位,从姑姑在那张与他父皇御座并列的坐榻上,说出“宋王可堪大任”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早已没有转圜的余地。
      裂帛既成,唯有彻底撕裂。
      当夜色如墨汁般泼满长安,武姝卿推开闺阁的窗,看见母亲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映出她伏案疾书的剪影。寒风穿庭而过,摇动枯枝,发出如同呜咽的声响,像在为谁提前吟唱着一首无人能懂、却预示着凛冬已至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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