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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女断义   城堡的 ...

  •   城堡的晚宴厅里,水晶吊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阴暗角落。我端坐在辛德尔公爵右手边,依旧拘谨得像一个瓷偶,猩红的天鹅绒餐椅宽大得几乎要将我吞噬。对面坐着我的父亲,他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公爵大人,您这城堡的气派,真是......真是令我等无地自容啊!"父亲端着酒杯,身子不自觉地前倾,那姿态近乎卑微,"小女蔷薇能得您青睐,留在府上受您教诲,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刻意加重了"教诲"二字,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像极了在腐肉上空盘旋的秃鹫。我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件曾经体面的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结也系得歪歪斜斜。这个发现让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混合着耻辱和愤怒的情绪。
      辛德尔慵懒地晃动着杯中猩红的酒液,绿眼睛里含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特别在我左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前几日醉酒后的"杰作",此刻在他的注视下,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我垂着眼,机械地用银质餐叉拨弄着盘中的鹅肝。那细腻肥美的食物在我口中味同嚼蜡。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他提起我"年幼无知",需要"严加管教";他夸赞公爵的"慷慨与权势",话语间充满了暗示。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竟敢提起我的母亲。
      "若是蔷薇的母亲在天有灵,见到她如今觅得如此良缘,定会欣慰不已......"父亲说着,还假惺惺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攥着银叉的指节瞬间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母亲......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正在经历什么,怕是会在坟墓里不得安息。
      "蔷薇,"父亲终于将话头转向我,带着故作熟稔的试探,"你这脸上......是怎么了?不小心碰着了?"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虚假的关切,更多的却是想要探寻我与公爵之间"真实"的相处模式。
      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紧闭着唇,一言不发。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远处侍者斟酒时液体落入杯中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辛德尔低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不过是我的小蔷薇前几日耍了些小性子,无伤大雅。"他轻描淡写,却将"耍性子"几个字咬得暧昧又残忍,仿佛在提醒我,也提醒父亲,我在这里的真实处境。
      父亲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更深的笑容:"是是是,小孩子家,难免不懂事,还需公爵大人多多费心管教。"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我注意到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一块已经发黄的手帕擦拭着。
      晚宴在诡异的气氛中过半。父亲眼见着自己一无所获,脸上的焦灼几乎掩饰不住。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公爵,又迅速移开,手指在桌下不安地搓动着。终于,他按捺不住,站起身对着辛德尔深深一躬,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公爵大人,可否容我与小女私下说几句话?有些......有些家事想叮嘱她。"
      辛德尔挑了挑眉,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加深了。他极其大度地挥了挥手,仿佛施舍一般:"当然,请便。"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让我感到无所遁形。
      父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我引到宴会厅外一条僻静的露台。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住我们,吹散了我身上沾染的酒气和香水味,也吹散了父亲脸上最后的伪装。露台的石栏冰冷彻骨,我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上面,却被那刺骨的寒意激得缩回了手。
      "蔷薇,我的好女儿,"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故作亲昵的黏腻,"你在这里过得是好,可曾想过父亲在外的艰难?家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连最后两个仆人都打发走了......"
      我沉默着,只是看着远处月光下那片暗红色的罂粟花田,像一片凝固的血泊。夜风送来阵阵花香,那甜腻中带着诡异的气息,恰如此刻我们之间早已变质的关系。
      见我不答,他有些急了,上前一步,语气带上了责备:"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送你进这泼天的富贵里,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刚才在桌上,怎么连一句帮衬的话都不会说?你知道我为了今天这场晚宴,连最后一件像样的外套都当了吗?"
      含辛茹苦?我几乎要冷笑出声。记忆里只有他输钱后砸碎花瓶的巨响,只有母亲病榻前他搜寻珠宝箱的急切身影,只有他醉酒后对着我们母女大声呵斥的狰狞面孔。
      他见我还是不语,终于图穷匕见,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论调:"蔷薇,你要懂事!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你这身锦衣玉食,是谁给你的机会?是父亲我!这养育之恩,你难道忘了不成?你现在只需在公爵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不过是举手之劳......"
      "养育之恩?"
      我猛地转过头,打断了他。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那座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山。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的养育之恩,就是把我像个货物一样卖到这里?"我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的养育之恩,就是在我母亲尸骨未寒时,变卖她所有的遗物,包括她最心爱的钢琴?!你可知道,那架钢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父亲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与我相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恼怒取代。
      "你口口声声说母亲会欣慰?"我向前逼近一步,眼中积攒的泪水被怒火烧干,只剩下灼人的恨意,"她若在天有灵,只会为你感到羞耻!你玷污了她的爱情,挥霍了她的嫁妆,现在,连她唯一的女儿也要拿来换钱!你根本不配提她!我记得清清楚楚,母亲临终前,你站在床边,关心的只有她的珠宝箱藏在何处!"
      "你......你这个逆女!"父亲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之下,他扬起手,用尽全力朝着我的脸掴来!
      "小姐!"
      一直隐在廊柱阴影处的铃兰如同被触动了逆鳞的母狮,猛地冲了出来,用身体挡在我面前,试图抓住父亲扬起的手臂。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父亲的手掌落下时,一半打在了我的脸上,一半打在了她的肩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响亮。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耳朵里嗡嗡作响。这一巴掌,打碎了我对他最后一丝名为"父亲"的幻想。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他瞪着突然出现的铃兰,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他顾忌着场合,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恶毒如针:"滚开!你这贱婢生的野种!也配碰我?!跟你那婊子母亲一样下贱!"
      说着,他仿佛为了增加辱骂的分量,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脏污不堪的信,狠狠摔在铃兰身上。信纸飘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信封上模糊的字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就是你那好母亲,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寄来的!那婊子居然还没死,还惦记着你呢!拿去吧,你们母女,一路货色!"
      铃兰没有去捡信,她只是死死挡在我身前,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直直地回视着父亲,毫不退缩。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力压抑的愤怒。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亲被这主仆二人同样的眼神激得愈发恼怒,却也不敢真的在公爵府门口闹大。他看看我冰冷的脸,又看看毫不退让的铃兰,最终,所有的算计落空,只余下彻底的失败与狼狈。他的肩膀垮了下来,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灰败。
      "好......好!你们都好得很!"他气急败坏,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女儿!你我就此一刀两断!"
      "正合我意。"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某个地方正在无声地碎裂。那是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奢望,如今也彻底熄灭了。
      父亲狠狠啐了一口,像是要吐尽所有晦气,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向马车。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佝偻落魄,那件不合身的外套在夜风中飘荡,像一个可悲的幽灵。马车夫不耐烦地挥动鞭子,载着这个一无所有的男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心却冷得像露台的石头。夜风吹拂着我的发丝,带来远处罂粟花田的浓郁香气,那甜腻中带着苦涩的气息,恰如我此刻的心境。
      铃兰这才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封尘封着过往与辱骂的信。她的指尖在触碰到信纸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单薄的纸张,仿佛重逾千斤。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似乎是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写就的。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都没有说话。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交织在一起,仿佛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
      远处,廊柱的阴影里,辛德尔公爵的身影悄然显现。他不知在那里观看了多久,此刻正举着酒杯,向着我们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敬。绿眼睛里满是欣赏完一场精彩戏剧的、残酷的满足。他的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随后转身消失在城堡的阴影中。
      铃兰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收进裙子的暗袋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对过往的恐惧,有对母亲突然来信的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期待。
      "我们回去吧,小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夜风凉。"
      我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往回走。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像是在告别一个过去的自己。那个还对父亲抱有一丝幻想的蔷薇,那个还会为亲情心痛的蔷薇,已经死在了今晚这个寒冷的露台上。
      回到宴会厅时,宾客们似乎都对刚才的小插曲心照不宣。他们投向我的目光中带着怜悯、好奇,或是幸灾乐祸。我挺直背脊,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们身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父亲的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了我的脸上,也打碎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情幻想。而铃兰手中的那封信,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将激起更大的涟漪。
      晚宴最终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结束。当我起身离开时,辛德尔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你终究只能完全依赖我。
      走在回房间的长廊上,我看着走在前方半步的铃兰,她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我知道,今晚对她来说同样是一个不眠之夜。那封来自她母亲的信,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谁也不知道会释放出什么。
      推开卧室的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铃兰像往常一样为我更衣、梳洗,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加轻柔,眼神也时常飘忽,显然心事重重。
      "你要看看那封信吗?"我轻声问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明天吧,小姐。今晚......今晚您需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脸颊上的掌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伤,这实在不算什么。
      躺在床上,我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久久无法入睡。父亲离去时那落魄的背影,辛德尔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铃兰手中那封神秘的信......所有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交织盘旋。
      在这个充满阴谋与背叛的城堡里,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的,只有铃兰始终如一的陪伴。但今晚,连这份陪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那封信里到底写着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夜色渐深,城堡终于陷入一片寂静。但我知道,在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而我和铃兰,就像暴风雨中的两叶扁舟,不知将要飘向何方。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将清冷的光辉洒向那片永无止境的罂粟花田。那妖艳的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在预示着更加动荡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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