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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吐芯的信 辛德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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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尔晚宴后又出去了。
当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发出闭合的声响,而非向我卧室方向走来时,我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轻松感,随着月光一同流淌进这间囚笼般的卧室。
与父亲彻底决裂,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那根名为“亲情”的、早已腐朽不堪的绳索,终于被我自己亲手斩断。不再有期待,自然也不再会有失望。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我躺在冰冷的丝绸床褥间,望着窗外被月光染成银蓝色的罂粟花田,第一次,没有在恐惧和屈辱的回忆中辗转反侧,而是沉入了一个罕见安稳的、无梦的睡眠。
直到次日清晨,温和的日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我眼睑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我才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铃兰如同往常一样守在床边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那抹努力维持的、习惯性的微笑。
“小姐,您醒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然而,那微笑像是画在一张脆弱苍白的纸上的假象,一触即破。我清晰地看见,她那双总是清亮如暴风雨后天空的灰蓝色眼眸,此刻眼眶十分红肿,眼周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曾安眠。
我的心猛地一沉。
“铃兰,”我撑起身子,顾不上周身依旧隐隐作痛的旧伤,目光紧紧锁住她,“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迅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试图掩盖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没什么,小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是刻意的轻快,“可能是昨夜没睡好,有些水肿罢了。”
她在撒谎。我太了解她了。她每一次呼吸的细微变化,每一个眼神的躲闪,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但我没有立刻戳穿。我知道,她若不想说,逼问也无用。
她像往常一样,开始伺候我洗漱。动作依旧细致,却失了那份行云流水般的专注。当她端着那碗温热的南瓜粥,用小银勺舀起,准备递到我唇边时——这本是她坚持的、在我身体不适时的惯例——她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就是这细微的失神,“哐当”一声脆响,精致的白瓷粥碗从托盘边缘滑落,摔在坚硬的橡木地板上,温热的粥液和碎裂的瓷片四溅开来,沾污了她素净的裙摆和我睡袍的衣角。
空气瞬间凝固。
铃兰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像是被这声响惊醒了魂魄,猛地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碎片,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对不起,小姐!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我这就收拾干净……”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我,只是机械地、徒劳地用手去拢那些锋利的瓷片,指尖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也浑然不觉。
这不寻常。太不寻常了。那个即使在辛德尔的暴怒和侯爵的羞辱面前,也能维持着冰冷镇定的铃兰,此刻却因为打翻一只粥碗而如此失态。那封被她收起的、来自她母亲的信,像一道不祥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唤其他女仆。我俯身,轻轻握住她冰凉且带着薄茧、此刻正在微微颤抖的手,阻止了她无意义的动作。
“别捡了,”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让百合来收拾吧。”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惶惑和无助。
我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坚定地看向她:“跟我来。”
我没有带她回那间令人窒息的卧室,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仆人耳目窥探的角落。我拉着她,穿过清晨寂静无人的长廊,绕过巡逻的侍卫,径直走向城堡后方,那片在晨曦中摇曳的、无边无际的罂粟花田。
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层层叠叠的绯红花瓣上,花浪在微风中起伏,美得妖异而悲壮。浓郁得化不开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令人迷醉又不安的甜腻。在这里,辽阔的天地是我们唯一的屏障。
我们在田埂边站定,四周只有风吹过花茎的沙沙声。
“现在,”我转过身,面对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却不容回避,“这里只有我们,和这些不会说话的花。告诉我,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铃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片旷野和我的注视下彻底崩溃。她眼中的坚强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彷徨。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滚落。
她终于不再掩饰,从怀中掏出那封被她体温焐热、却依旧皱巴巴的信,仿佛握着一条冰冷的毒蛇。她低下头,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
“小姐……信……信是我母亲写的,但……但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了……”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是……是您父亲,他故意拖延,直到昨天来求您,才……才丢给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我母亲……她以为我还在伯爵府……我们,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了……她不知道我跟着您来了这里……”
“信里说……说那个醉鬼继父,在我离开两年后,也卷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临走前,他还……还暴打了她一顿,抢走了她藏着的、我母亲最后几件微薄的首饰……”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心痛。
“她没办法……一个女人活不下去……只能……只能重操旧业……”说到这里,铃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巨大的羞耻和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她染上了那种脏病……是梅毒……现在,已经……已经生命垂危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我无法想象,那个曾经给予铃兰生命,却又带给她无尽苦难的女人,最终竟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我邻居家的马修……那个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跑的男孩……他现在长大了,在镇上的老爷家牧牛、挤奶……他心善,放牛时自己学着看了些书,读了些诗歌,认得字……是他看我母亲可怜,帮她写的这封信,也是他在照顾她,准备……准备为她送终……”铃兰的指尖摩挲着信纸上清秀的字迹,那来自一个陌生青年的善意,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讽刺。
“我母亲……她一个大字不识……信的最后……她央求我,求我回去……回去见她最后一面……”铃兰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泥土里,“她说……她有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亲口告诉我……”
她终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灰蓝色的眼眸被无尽的矛盾撕扯着,充满了绝望的茫然:“小姐……我……我该怎么办?”
一边是血脉相连、生命垂危、多年未曾谋面却在此刻发出最后呼唤的母亲,以及那个埋藏已久的、所谓的“重要事情”;另一边,是身陷囹圄、朝不保夕、她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我。
离开,意味着她可能无法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可能永远无法知晓那个秘密,将背负着不孝和遗憾度过余生;留下,意味着她将违背母亲的临终愿望,但可以继续履行对我的承诺,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守在我身边。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注定充满痛苦和牺牲的两难之境。罂粟花在我们身边无声地摇曳,那浓烈的红色,仿佛浸染了太多的眼泪与无奈。我看着她痛苦不堪的脸,知道这个抉择的重量,足以压垮她本就伤痕累累的脊梁。而我,必须和她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