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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淤青玫瑰   黑暗如 ...

  •   黑暗如同厚重的绒布,将我紧紧包裹,沉溺其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一阵尖锐的、无处不在的刺痛,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沉睡的深渊里将我硬生生刺醒。
      我呻吟着,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那熟悉的、繁复的鎏金雕花帷幔。日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已是下午。
      稍微一动,便是倒抽一口冷气。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拆散后又勉强拼接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皮肤之下,是更深层的、闷胀的酸痛,尤其是腰腹和背部,即便只是呼吸,也能牵动那隐匿的创伤。我像一具破碎的瓷偶,被随意丢弃在这华丽的棺椁之中。
      “小姐,您醒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带着压抑情绪的声音。我微微偏过头,看见铃兰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黑,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痛楚。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寒意回涌——深夜归来的暴戾身影,刺耳的咒骂,被拽住头发的撕裂感,雨点般落下的……以及铃兰扑过来挡在我身前,被狠狠踹开撞在墙上的画面。
      “铃兰……”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你……你没事吧?” 我记得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迅速垂下眼睑,避开我的目光,只是轻轻摇头,声音低微:“我没事。小姐,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辛德尔公爵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晨礼服,深灰色的面料衬得他身形挺拔,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与歉意的神情,仿佛昨夜那个如同暴君般的男人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醒了?”他走到床边,语气温和,绿眼睛里漾着虚伪的涟漪,“我的小蔷薇,感觉好些了吗?” 他甚至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因恐惧而瞬间僵硬。
      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那抹歉意显得更加浓重了些:“昨晚……我喝多了,有些失态。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懊恼,“你知道,我有时控制不住自己……但我的心,是疼你的。”
      他的话语温柔,眼神却像冰冷的玻璃珠子,映不出丝毫真正的温度。这番作态,只让我感到一阵阵反胃。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铃兰,语气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好好给小姐上药。用我上次给你的那罐雪肌膏,仔细些,别留下痕迹。” 那语气,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关乎的不过是一件物品的保养。
      “是,公爵大人。”铃兰低声应道,头颅深埋。
      辛德尔这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仿佛在欣赏一件由他亲手雕琢、即便破损也依旧属于他的艺术品。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便出去了,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雪松香薰与虚伪气息的空气。
      门一关上,铃兰立刻起身,去梳妆台取来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罐。她重新跪坐在脚踏上,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才轻声对我说:“小姐,我帮您宽衣,需要给您上药了。”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在她轻柔的帮助下,我艰难地侧过身,将睡袍褪至腰际。当冰冷的空气触及背部皮肤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而随后,我听到了铃兰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无需镜子,我也能想象那是一片怎样触目惊心的景象。
      她的指尖蘸了冰凉的药膏,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我的伤处。那药膏初时清凉,随即却像是点燃了皮肤下的火焰,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我忍不住痛呼出声,身体猛地一缩。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铃兰的声音带着哽咽,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却依旧无法完全避开那遍布的伤痛。她俯下身,对着那些淤青轻轻吹着气,试图用微弱的凉意缓解我的痛苦。
      这熟悉的一幕,瞬间击穿了时间的壁垒。我的思绪飘忽起来,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伯爵府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那时我还小,因为偷偷爬树摘果子,不小心从矮枝上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珠,火辣辣地疼。也是铃兰,当时还是个小丫头的她,吓得脸色发白,却立刻跑去厨房偷来一小块猪油,也是这般跪在我面前,用小小的、同样带着薄茧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为我涂抹,一边涂,一边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气,嘴里还念念有词:“吹吹就不疼了,小姐不怕,铃兰在呢……” 那时,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花香,疼痛似乎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甚至带着一丝甜蜜的冒险。
      而此刻,在这座冰冷华丽的牢笼里,疼痛是如此真实而残酷,带着屈辱的烙印。她指尖的薄茧更厚了,吹出的气息带着无助的凉意,再也驱散不了这彻骨的寒冷。
      “那时候……”我喃喃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混入枕巾,“你也是这么给我吹的……”
      铃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背脊上,迅速变得冰凉。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我的回忆,只是用更轻、更专注的动作,继续涂抹着药膏,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与无力,都揉进那试图治愈伤口的膏体之中。
      我忽然想起,昨夜她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我猛地想转身:“你的伤……”
      “我没事!”她立刻按住我,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坚决,“只是一点小磕碰,早就好了。小姐别动,药还没涂匀。”
      她在撒谎。我知道她在撒谎。那一脚的力量,我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她总是这样,默默承受着一切,将所有的伤痛隐藏在她那看似单薄却无比坚韧的身躯之下,只为了能继续站在我身前,哪怕只能抵挡一丝寒风。
      就在这沉默的、弥漫着伤痛与温情交织的时刻,房门再次被毫无征兆地推开。
      辛德尔去而复返。他的目光扫过铃兰正在为我上药的动作,以及我裸露背部那不可避免会显露的些许淤痕,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维护进度。
      他的手中,拿着一条崭新的连衣裙。那是一条极其鲜艳、饱和度极高的正红色长裙,用料考究,剪裁时尚,裙摆处用更深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蔓藤花纹,在室内光线下流淌着一种近乎咄咄逼人的光泽。
      “换上这个,”他将裙子随意地放在床尾,语气恢复了那种伪装的温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父亲来了,正在楼下会客厅等着见你。精神点,别让他……担心。”
      父亲?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石子,却未能激起我心中任何期待的涟漪。有的,只是一片麻木的冰冷,以及一丝升腾而起的、混杂着怨恨的轻蔑。他来了?在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昏死过去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多么“恰到好处”的探望。
      辛德尔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期待我露出什么表情。见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红裙,他似乎有些无趣,转身又离开了。
      “小姐……”铃兰担忧地看着我。
      “帮我换上吧。”我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在那条鲜艳夺目的红裙的映衬下,我脸上的苍白和眼底的黯淡显得愈发明显。丝绸的布料摩擦着刚刚上过药的伤处,带来一阵阵隐秘的刺痛,仿佛这条裙子本身,就是另一重无形的刑罚。铃兰细心地帮我整理好裙摆和头发,她的动作依旧轻柔,眼神却充满了不安。
      我扶着她的手,借力站稳。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无声地抗议,但我竭力挺直背脊,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虚弱。我们缓缓走出卧室,穿过那条悬挂着历代公爵冷漠肖像的长廊,走向楼下的会客厅。
      会客厅的门敞开着。远远地,我便看到了那个站在房间中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身影。
      他比记忆中更加瘦削、佝偻了。身上那件曾经还算体面的外套,如今看来布料磨损,颜色黯淡,袖口处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毛边。他的头发梳理得勉强整齐,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窘迫与落魄。
      我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铃兰扶着我,静静地站在我身侧。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这条崭新得刺目的红裙上,落在我苍白却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那双与我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乍见女儿的惊喜,有面对眼前这明显属于另一个高阶世界的奢华与我本人状态的尴尬与无所适从,更有深藏其中的、属于一个失败父亲的无奈与深深的窘迫。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亲手将我推入火坑的男人。我的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委屈的哭诉,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看待陌生人的轻蔑,如同秋霜,无声地覆盖了过去所有残存的、微弱的情感。
      我们父女,就这样隔着奢华却冰冷的会客厅,无声地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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