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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肉深渊 弗兰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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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夫妇将我们二人带回了城堡。管家手中那盏摇曳的油灯,像一颗悬浮在浓墨中的、诡谲的独眼,一路沉默地将我们引回那间奢华的囚笼。他们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张程式化的脸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仿佛用尺子量好的微笑,仿佛我与铃兰深夜的这次出逃,不过是一次无足轻重的、注定会被纠正的偏差。这种异样的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心悸——他们并非宽容,而是笃定,笃定自有更可怕的力量来执行惩罚,笃定辛德尔归来后会做些什么,也无需他们多费唇舌。
沉重的橡木门在我们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再次从外扣死,那声音冰冷地宣告着短暂的、偷来的自由已然终结。房间里,之前被打翻的香水瓶已被收拾,空气中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玫瑰精油的甜腻,混合着夜风的清冷,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铃兰沉默地帮我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裙。她的动作依旧轻柔、精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但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以及那微凉之下压抑着的、汹涌的暗流。她的目光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遮住了那双灰蓝色眼眸里所有的情绪,可她那偶尔的凝滞和失神,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头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他……”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不知该问什么。问他是否会知道?问他将如何发作?这些问题都显得如此愚蠢而苍白。
铃兰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尽的惊悸,有深切的担忧,还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沉痛。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问,只是低声道:“小姐,先歇息吧。无论发生什么,保存体力。”
她服侍我重新躺回那张铺着冰冷丝缎的大床上,为我掖好被角。那动作一如往常般细致,仿佛想用这短暂的安宁,为我构筑一个脆弱的庇护所。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神经却像绷紧的弓弦。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马厩里干草与马匹的气味,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汉密尔顿大叔低沉的叮嘱,与此刻身下丝绸的滑腻、空气中浮动的昂贵香薰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两个世界在我脑中交错、碰撞,徒留一片混乱。
迷迷糊糊间,我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睡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粘稠。也许过了两个时辰,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卧室的门不是被打开,而是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沉重的实木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房间似乎都随之震颤。
我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黑暗中,一个高大、充满暴戾气息的身影堵在门口,遮住了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是辛德尔。
他回来了。
浓烈的酒气如同有形质的瘟疫,先于他本人席卷了整个房间,混杂着烟草和某种不属于我的、甜腻的香水味,令人作呕。他甚至没有点灯,就这么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一步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危险的“咚咚”声,像战鼓擂在我的心上。
“贱人!”
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充满了酒醉后的狂躁和被触怒的凶残。他甚至没有给我任何辩解或者反应的时间,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伸过来,攥住我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狠狠一拽!
“啊!”我痛呼出声,只觉得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他巨大的力量直接从床上拖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羊毛地毯上!骨头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天旋地转间,还没等我从那阵剧痛和眩晕中回过神,雨点般的拳脚已经落了下来。
“竟敢背着我偷跑出去!谁给你的胆子?!嗯?”他一边咒骂,一边用穿着硬底皮靴的脚狠狠踢在我的腰腹、腿根,“我满足不了你是吗?要跑到外面去找野男人?!还是想去通风报信,嗯?!”
他的拳头砸在我的背上、肩上,每一记都带着骨头碎裂般的力道。疼痛像灼热的电流,瞬间窜遍我的四肢百骸。我蜷缩起身体,徒劳地用双臂护住头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视野里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英俊面孔,在黑暗中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魔。
“没有……我没有……”我试图辩解,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被他的咒骂和拳脚声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卧室连通外间的小门被猛地推开。铃兰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冲了进来。她手里甚至还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那是她为我准备的、暖胃的南瓜粥。
“小姐!”她惊呼一声,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手中的碗随手一放,几乎是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和辛德尔之间。
“公爵大人!请您住手!小姐身子弱,经不起您这样……”她的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盛怒中的辛德尔被她的阻拦彻底激怒了。
“滚开!卑贱的奴仆,也敢来管我的事?!”他暴喝一声,抬起脚,狠狠踹在铃兰的胸口!
那一脚力道极大,铃兰闷哼一声,纤瘦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随即软软地滑倒在地,一时竟无法动弹,只能发出痛苦的、压抑的咳嗽声。
“铃兰——!”我失声喊道,心脏像是被那只脚狠狠踩住,痛得无法呼吸。
然而,我的分神换来了更残酷的报复。辛德尔似乎将铃兰阻拦的怒火也一并倾泻到了我的身上。他俯下身,不再用脚,而是用那双戴着雪白手套、却比铁石更坚硬的手,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半提起来,另一只手握成拳,朝着我的腹部、胸口,一下又一下地猛击。
“看来是我对你太仁慈了……让你忘了谁才是你的主人!”他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如同毒蛇吐信,带着酒气的灼热和刻骨的冰冷,“既然骨头痒,我就帮你好好松一松!”
剧痛如同海啸,一波接着一波,吞噬了我的意识。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挤压过来,耳边他的咒骂声、拳头落在□□上的闷响,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面无血色、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铃兰,她那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的、疼痛的黑暗。我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沉入了没有尽头的冰冷深渊,失去了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