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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罂粟花田 ...

  •   烛火在黄铜烛台上明明灭灭,将我映在石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佝偻。我坐在冰冷的橡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早已斑驳的雕花——这是我来到公爵城堡的第三个月,每个夜晚,我都这样身心麻木地等待着辛德尔的归来。
      铜制挂钟的指针在寂静中一格格挪动,每一次“咔嗒”声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往常这个时辰,走廊里早已传来他那双漆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伴随着浓烈的古龙水与酒气,可今夜,只有窗外风穿过廊柱的呜咽。
      “小姐,已经一个时辰了。”铃兰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怯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偶尔会泄露出与这压抑城堡格格不入的柔软。
      我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串黄铜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我趁管家不备,偷拿了花园的钥匙。”她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我面前,“您总待在房间里,会闷坏的。不如我们去罂粟花田走走?这个时节,那里的花该开得正好。”
      我望着她眼中闪烁的期待,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自从来到这座城堡,我便再没踏出过房间之外的地方,那些曾经在伯爵城堡前的玫瑰花田里奔跑的日子,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恐惧与麻木覆盖。
      铃兰拉着我的手,脚步轻快地穿过昏暗的走廊。城堡的夜晚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以及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的马嘶。推开沉重的铁门时,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花香的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任由那股清甜驱散鼻尖萦绕不散的、辛德尔身上的酒气。
      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成片的罂粟花田上。深红色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细长的花茎随着风轻轻摇曳,仿佛无数支燃烧的小火把,在旷野中连成一片流动的红海。铃兰拉着我在田埂上坐下,指尖拂过一朵盛放的罂粟花,声音里满是怀念:“小姐,您还记得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故乡的山坡上采雏菊呢,您说要把它们编成花环,给镇上的孩子们戴。”
      伯爵城堡的记忆像被打翻的蜜罐,突然涌进我的脑海。我想起春日里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烂漫,想起夏日午后在河边捉蜻蜓的欢笑声,那些被恐惧掩埋的美好,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清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我自己都忘了,上一次这样笑,是在多久之前。
      “小姐,您笑起来真好看。”铃兰盯着我的脸,眼神里满是惊喜,“比城堡里最昂贵的水晶灯还要亮。”我们四目相对,犹如两股清泉喷涌交汇……
      我羞红了脸,正想开口说话,远处突然传来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咒骂。铃兰立刻拉着我躲到一丛长势茂盛的罂粟花后,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辆破旧的驴车缓缓驶来,车轮歪歪斜斜地卡在石缝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赶车的是个穿着皮革外套的男人,满脸络腮胡,正是城堡的管家弗兰克;车辕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脸上布满皱纹,是厨房的厨娘头费尔法克斯——她是弗兰克的妻子,也是城堡里少有的敢议论辛德尔的人。
      “该死的破轮子!”弗兰克狠狠地踹了一脚车轮,骂骂咧咧地蹲下身,“早知道就不该听那老东西的话,非要今晚去镇上!”
      费尔法克斯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语气里满是讥讽:“你还敢抱怨?要不是公爵大人今晚不回城堡,你能有机会溜去镇上喝酒?”
      “不回城堡?”弗兰克动作一顿,直起身凑到费尔法克斯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躲在花后的我们听得一清二楚,“你怎么知道他不回?难不成又去‘红玫瑰’了?”
      “除了那儿,他还能去什么地方?”费尔法克斯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弗兰克,“下午我去打扫书房,听见他跟管家说,今晚要在外面‘快活’,让我们不用等他。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提起那些妓女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嘴和鼻子却是道貌岸然。”
      弗兰克接过面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他那点风流事,整个城堡谁不知道?也就那个被他锁在房间里的小姐,还被蒙在鼓里。我听说,他当初把人接过来的时候,还说要好好待人家,结果呢?不过是把人当成新的玩物罢了。”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那些深夜里的折磨,那些看似温柔的低语,全都是假的。我不过是他众多玩物中的一个,是他用来打发无聊时光的工具。
      “你少说两句!”费尔法克斯瞪了弗兰克一眼,却还是压低声音继续说,“你忘了他早逝的妻子了?当年夫人也是个美人,出身名门,温柔又善良,结果呢?还不是被他的风流性子伤透了心,不到三十岁就病逝了。还有他们的女儿莉莲,那孩子性子跟她母亲一点都不像,高冷得很,又有主见,看不惯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前年跟他大吵一架后,就赌气去了巴黎,再也没回来过。”
      “我记得这事!”弗兰克放下面包,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莉莲走的那天,跟公爵大人吵得特别凶,说他根本不配当父亲,还说永远不会原谅他。公爵大人气不过,当场就扇了她一耳光,莉莲红着眼跑出去的,连行李都是后来管家派人送去巴黎的。”
      “唉,好好的一个家,就被他自己毁了。”费尔法克斯叹了口气,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惋惜,“莉莲那孩子多好啊,小时候经常来厨房找我要饼干,还会给我讲她在学校里的事,哪像现在,连封信都不肯往家里寄……”
      躲在花后的铃兰突然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发现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满是震惊与痛苦,仿佛费尔法克斯口中的“莉莲”,是她无比熟悉的人。
      “谁在那儿?”弗兰克立刻警惕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的匕首,“出来!”
      铃兰的身体还在发抖,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力量。可没等我们做出反应,弗兰克已经举着匕首走了过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原来是公爵大人的‘贵客’,还有你这个小女仆。”弗兰克看清我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们在这里多久了?我们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费尔法克斯也走了过来,眼神在我和铃兰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铃兰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你这女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
      她的话没说完,却让铃兰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铃兰挡在我身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们只是出来散步,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听见?”弗兰克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匕首的尖端几乎要碰到我的胸口,“我刚才明明听见有人叫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吗?”
      就在这时,铃兰突然抬起头,直视着弗兰克和费尔法克斯,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是我叫的,跟小姐没关系。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弗兰克和费尔法克斯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看着铃兰挺直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亲人,或许藏着我从未知晓的秘密。被这两个人发现在半夜的野外,我仿佛已经料到我和铃兰将会面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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