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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苍白月色 ...

  •   晚宴散场时,烛火将走廊映得明明灭灭,牛油烛芯偶尔爆出的火星,在雕花廊柱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像极了我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女仆黛西领我到辛德尔的卧室门前,浆洗得笔挺的亚麻裙摆擦过木地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走廊尽头传来的、逐渐消散的提琴声里:“小姐,公爵的衣物在里间,您……自己准备吧。”话音未落,她握着门把的手轻轻一旋,门“咔哒”一声合上,把廊外残留的笑语与杯盘碰撞声彻底隔绝,只留下满室沉静,裹得人有些发闷。
      我立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响,“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麻。深吸一口气时,鼻间漫进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香气——是辛德尔的雪松香薰,混着壁炉里未燃尽的橡木气息,明明该是温暖的味道,却让我莫名发紧。缓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触到里间门把的冰凉金属时,指尖的麻意又重了几分。轻轻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鎏金雕花的衣柜先撞进眼帘,柜门敞开着,里头挂着他今晚穿的黑色礼服,绸缎的光泽在昏暗里流动,领口处还别着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领针,却偏泛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衣柜下层的大理石台面上,叠着一件白得像月光一样的丝质睡袍,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花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我指尖刚触到睡袍的一角,就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那布料太柔软,柔软得让人心慌,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后来只敢用指腹轻轻蹭过衣料的边缘,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却总觉得那柔软底下藏着无数未知的尖刺,稍不留意就会被扎得遍体鳞伤。
      窗外月色惨白,像一层薄霜铺在窗玻璃上,透过彩绘玻璃上圣经故事的图案,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天使的翅膀歪歪扭扭,圣坛的轮廓模糊不清,倒像是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画。我攥着睡袍的一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处的皮肤都绷得发亮,另一只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红裙的蕾丝领口。领口处的蕾丝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带着她身上常有的薰衣草香气。想起自己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近距离触碰过,连和女伴在花园里嬉闹时,都带着少女的拘谨,碰一下手臂都会红着脸躲开,此刻却要面对辛德尔——一个切切实实、有着滚烫体温和坚硬轮廓的男人,心底的慌乱就像疯长的藤蔓,顺着脊椎往上爬,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冲进肺里,才勉强压下那阵慌。我终于还是颤抖着,开始解自己裙上的珍珠扣。珍珠是去年生日时父亲送的,圆润光洁,每一颗都泛着柔和的光。指尖捏着珍珠扣往下滑时,“嗒”的一声轻响,珍珠落在丝绒地毯上,声音不大,却像在我心上敲了一下,震得人发颤。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珍珠滑落,都像是在告别什么,那串代表着纯洁的珍珠散落在地毯上,滚到床底、柜子脚,仿佛也在为我即将到来的未知而哀鸣。
      红裙从肩头滑落时,布料擦过手臂,留下一阵微凉的触感。我赶紧拿起那件丝质睡袍裹住自己,睡袍的长度到膝盖,领口有些松,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领口微微晃动,露出一小片锁骨。等我换好睡袍,重新站在卧室中央时,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沉了下去,墨蓝色的天幕上只余下几颗疏星,微弱的光衬得夜色愈发浓稠。忽然,云层慢慢散开,一轮明月遣散所有墨云,清辉洒下来,落在窗台上,仿佛和我一样穿上了白月光睡裙,温柔却孤单。
      不知等了多久,门把终于传来转动的声响。我下意识地攥紧睡袍的下摆,指腹掐进柔软的丝料里。辛德尔走进来,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他今晚在宴会上灌下了第三瓶勃艮第,管家在走廊里和黛西说话时,我无意间听到的。他没看我,径直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柴火,火星“噼啪”溅起,照亮他脸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的模糊。
      “站着做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些,带着酒后的慵懒,却依旧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吓得一僵,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来,黑色礼服上的绸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领口的蓝宝石领针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我完全笼罩住,酒气混着烟草的焦味更浓了,浓烈得几乎要将我裹住。
      下一秒,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扯开我睡袍领口的系带。我吓得往后缩,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腰,力道不大,却让我动弹不得。睡袍的领口散开,露出大半锁骨,他的指尖落在我锁骨上,粗糙得像磨过砂砾的橡木,带着灼人的力道,划过皮肤时,留下一阵刺痛。很快,锁骨上就出现几道刺眼的红痕,像雪地里被踩出的血印,触目惊心。
      我偏头想躲开那过于滚烫的呼吸,后脑却被他狠狠按住,指节抵着我的颅骨,钝痛从头皮传来,疼得我眼尾发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彩绘玻璃漫进来,把圣经故事里的天使影子投在地板上,翅膀的轮廓却歪歪扭扭,像在无声地挣扎,又像在怜悯地看着我。我闭紧眼睛,睫毛颤得厉害,几乎要碰在一起,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是铃兰的软底鞋蹭过走廊地毯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
      辛德尔似乎察觉到我走神,温热的呼吸扫过我耳垂,带着酒气的灼热,下一秒就用牙齿轻轻咬了咬我的耳垂,带着点惩罚似的力道,低笑出声:“怎么,魂儿还没回来?还在想你的小女仆?”那笑声里的嘲弄像冰锥,狠狠扎进心里,我浑身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直到指腹渗出血丝,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沉重的呼吸变得均匀——他醉得太沉,已经沉沉睡去。我僵了好一会儿,身体都有些发麻,才敢一点点挪开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臂。冰凉的丝被从他肩头滑落时,蹭过我锁骨上的红痕,空气一激,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嗒”地落在丝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把丝质被单的一角咬在齿间,布料的凉意在舌尖漫开,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却压不住那阵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疼。指节攥得发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可脸上却逼着自己绷紧线条,佯装平静地望向窗外——月色像被揉碎的薄雪,苍白地洒在窗棂上,连带着彩绘玻璃上天使的脸,都显得模糊又冷清,仿佛也在为这深夜的荒唐而叹息。
      辛德尔的呼吸依旧滚烫地喷在我颈侧,带着酒气的温热,粗糙的手掌还按在我腰间,可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那片月色里,像要借着那点冷光,把身上的陌生触感和心底的慌乱,都一点点压进无人看见的角落。直到确认他睡得很沉,不会再醒来,我才悄悄松了松牙,被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像个无人知晓的印记,藏着我所有的委屈与害怕。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我才轻轻掀开丝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睡袍的下摆落在地上,我赤着脚走到门边,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脚心传来一阵寒意,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门缝里透进廊灯的微光,昏黄的光线下,铃兰的影子落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像座沉默的石像,连肩膀都绷得笔直,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轻轻敲了敲实木门板,指节碰到冰凉的木纹时,指尖的寒意更重了些。她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敲门,却又停住,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门外飘进来,软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千斤重的委屈——她大概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门外默默等着。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让我鼻尖瞬间发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铃兰,”我压低声音,嗓子因为刚才的隐忍而有些沙哑,“你进来吧。”门外的影子顿了顿,然后传来门把转动的轻响,铃兰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得整齐的羊毛披肩。她没看我,只是快步走到我身边,把披肩披在我肩上,指尖碰到我锁骨上的红痕时,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强忍着没说话,只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声说:“小姐,我给您打了点温水,您喝点吧,暖暖身子。”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到外间的桌边。她端来温水,杯子是我常用的白瓷杯,杯沿还带着点温度。我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心里的寒意似乎也散了些。窗外的月色依旧惨白,可身边有铃兰在,那阵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慌乱,终于悄悄淡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苍白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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