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晚宴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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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暮色中停下，像一艘终于靠岸的孤舟。
“小姐，到了。”
熟悉的声音，如同一片被晚风浸润过的轻盈羽毛，悄然飘进我混沌的耳里，带着铃兰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我于朦胧中睁开惺忪的睡眼，视野里先是映出她略显单薄的肩线，以及那身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女仆裙。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竟又枕着她的肩膀沉沉睡去。
她见我醒来，并未多言，只是如往常一般，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带薄茧的手，已无声地移至我的后颈与肩胛，力道恰到好处地轻轻捶打着，舒缓着长途旅行带来的僵硬与酸麻。那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我微微倾身，拨开身旁那扇沉重的绒布帘子。霎时间，昏黄的暮光如同融化的蜜糖，带着些许暖意，更多地却是日暮西沉的凉薄，一股脑地涌入车厢。我转过头，视线越过车夫汉密尔顿花白的、微微偏侧的头颅，一道巨大的墨色铁门，在渐浓的夜色里崭然显露于前方，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巨兽的口吻。
公爵府的铁门在机关牵动下，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声响，缓缓向内开启。门扉上镶嵌的青铜狮头门环，兽瞳圆睁，在残余的天光里，仿佛正无声地吐纳着森然寒气。马车再度轻微晃动，驶入了另一个被高墙圈起的命运。
待车停稳，我正准备起身，铃兰已抢先一步无声地滑下马车，垂首立在门边，向我伸出她那只总是微凉的手。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台阶之上，已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辛德尔公爵。
他竟已等在宅邸门前那长长的白石阶顶端。一身剪裁极尽合体的银灰色燕尾服，衬得他肩线宽阔，身形利落。领口处雪白的蕾丝襟饰被浆洗得挺括发硬，每一道褶皱都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规矩与距离。镶嵌在他袖口处的蓝宝石扣饰，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的眷顾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晕，与他此刻投来的目光如出一辙。
尽管年届三旬，他的英俊却并未因岁月流逝而折损，反因眼角那几笔细浅的纹路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那是一种被时光细细打磨后留下的从容与深不可测。那双绿眼睛，像是仲夏夜幽深的森林，里面跃动着某种未曾熄灭、也无人能轻易解读的火焰。微卷的深棕色发丝并未刻意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发丝随意地搭在宽阔的额前，带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下颌处淡青色的胡茬，则为他这份近乎完美的精致，平添了几分落拓的、野性的随性。
他步下台阶，靴跟敲击在石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手戴着雪白的手套，“舟车劳顿，蔷薇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关切。
然而，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我手腕的前一刹，一种莫名的、源于本能的退缩意识，让我下意识地朝后微缩了一下。就是这细微的偏移，我的指尖刚好完全地、实实地碰触到了身后铃兰的手背。
她的手，在这一刻，冰凉得惊人。
仿佛我的指尖不是碰触到皮肤，而是骤然触到了一块寒冰。她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伤般，猛地将手缩回，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这突兀的动静，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辛德尔公爵伸出的手就那样优雅地悬停在半空，他并未显露半分不悦，只是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饶有兴味地在我与铃兰之间轻轻转了一圈，最终，落回到铃兰低垂的头颅上。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位就是蔷薇小姐的贴身女仆？”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看着……倒比寻常姑娘家英气些。”
一直将头颅深埋的铃兰，在听到这句话后，竟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直直地迎上了公爵审视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我站在她身侧，能清晰地看见她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忍耐着什么。
此刻，那淬冰般的冷意，从她灰蓝色的瞳孔深处弥漫开来。
辛德尔公爵显然也接收到了这份无声的、冰冷的敌意。他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并未再说什么，只是优雅地收回手，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铃兰帮我将随身携带的少数几件珍贵物品在卧室做了最简短的安置后，房门便被轻轻叩响。管家弗兰克站在门外，他是一位身形瘦高、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嘴角习惯性地挂着程式化的微笑，那双灰色的眼睛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蔷薇小姐，晚宴即将开始，请随我来。”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一条流淌在既定河道里的溪流。
我跟在他身后，行走在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里，两侧墙壁上悬挂的历代公爵肖像，在壁灯幽暗的光线下，仿佛都用一种冷漠而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个闯入者。铃兰则沉默地跟在我身后一步之遥，她的存在，是我在这陌生牢笼里唯一的浮木。
晚宴厅的奢华远超我的想象。水晶吊灯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铺着雪白熨帖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放着成套的、熠熠生辉的银质餐具。厅内已聚集了不少人，皆是衣着华贵的生面孔，他们低声谈笑，在我踏入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我拘谨地在辛德尔公爵身旁指定的位置坐下。他居于主位，而我这个“客人”的位置，却被特意安排在他的右手边，这过分的靠近让我如坐针毡。
烛火在银质烛台上摇曳跳动，晃得人眼晕。面前餐盘里，烤鹅被烤得表皮金黄酥脆，油光锃亮，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可这香气混合着厅内过分的暖意与各种香水气味，只让我感到一阵阵反胃。
辛德尔公爵似乎全然未觉我的不适。他脸上始终挂着那抹难以捉摸的、仿佛面具般的笑意，频频用公筷为我布菜。
“尝尝这个，蔷薇小姐，这是公爵府厨子的拿手菜。旅途辛苦，该多吃些补充体力。”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动作无可挑剔，每一次刀叉与瓷盘轻微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却都像一根细针，刺在我的耳膜上。我食不知味，机械地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食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公爵的肩膀，投向厅堂的角落。
铃兰就站在那里，与其他几名仆从一同侍立。她微微垂着头，双手平稳地托着一个备用的银质酒壶，站姿标准得如同雕塑教科书里的范本，几乎与身后那面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墙壁融为一体。
可我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她那双交叠着托住底盘的手上。在她右手的手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更细微地，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持续不断的颤抖。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身材胖硕、面色酡红的侯爵，显然已喝得醉意醺然。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端着酒杯，目光在侍立的仆从间逡巡，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铃兰身上。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带着浓重酒气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几乎喷在铃兰脸上。
“嘿……这么标致的女仆，以前怎么没见过？”他伸出肥短的手指，竟直接去扯铃兰那素净的女仆裙肩袖，嘴里污言秽语不断，“绷着张脸多无趣……来，别站在这儿了，过来陪我喝几杯，有赏……”
铃兰在他手指触碰到衣料的瞬间，如同被毒蛇舔舐，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她动作幅度之大，使得手中托着的银盘边缘重重磕在身后坚硬的红木餐桌角上，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盘中的一只空置银杯被震落，“当啷”一声脆响，滚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刹那间，整个喧闹的宴会厅安静下来。所有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诧、玩味或是看热闹的神情，聚焦在这小小的角落。
铃兰没有立刻弯腰去捡拾那只滚落的酒杯，也没有像寻常仆人那般立刻惶恐地低头认错。她反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挺直了那总是习惯性微躬的背脊。她的头颅昂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再有丝毫掩饰，直直地、冰冷地盯住那位胖侯爵，清澈的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公爵府的仆人，只侍奉主子，不陪酒。”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那侯爵何曾受过一个卑贱女仆如此顶撞，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原本就因醉酒而涨红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猪肝一般，恼羞成怒之下，扬起肥厚的手掌，带着风声就要朝铃兰的脸颊掴去！
“放肆的贱婢！”
我的心在那一刻骤然缩紧，攥着裙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嵌入掌心。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站起身——
然而，就在那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主位上，一直沉默旁观的辛德尔公爵，却慢悠悠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扼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呼吸。
“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女仆，”他晃动着手中酒杯里猩红的液体，目光甚至没有看向冲突的中心，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评论天气，“侯爵大人何等身份，何必与她动气，失了风度。”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责备铃兰的不懂事，并未明着维护，可那轻飘飘的“失了风度”四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硬生生勒住了侯爵扬起的手臂。
胖侯爵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看看面色平静无波的公爵，又看看眼前眼神冰冷如刀的铃兰，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悻悻然地收回了手，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场风暴，似乎就这样被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化解于无形。
我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松弛，攥紧裙摆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濡。我缓缓望向铃兰，她依旧维持着挺直背脊的姿态，缓缓垂下了眼睑，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辛德尔公爵此时却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再次爬上他的嘴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盏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精致酒杯，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压压惊，蔷薇小姐。”他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安的温和，“在这里，你需要习惯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看着那杯微微晃动的液体，里面映出我苍白而惶惑的脸，以及身后，那片依旧华丽却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晚宴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