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荆棘路上 ...
-
城堡穹顶的彩绘玻璃将日光滤成斑斓的碎片，落在我银灰色的长发上，像撒了把揉碎的彩虹。侍女百合正用象牙梳为我打理发卷，齿尖划过发丝时带起细微的痒意，镜中映出的红裙却像团烧得太旺的火，衬得我眼底那点红玛瑙似的光，都染上了几分灼人的慌。
“蔷薇小姐的头发生的真好，”侍女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羡慕，“像月光织成的绸缎。”
我没理睬，只望着镜中自己颈间的蓝宝石项链——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链扣处被铃兰偷偷镶了圈细巧的银线，她说这样能让宝石更贴我的肌肤。去年生辰，她就是用这双手，捧着项链跪在我面前，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以后我来替夫人疼小姐。”
记忆里，那时她的头发刚及脖颈，干活时总爱用根褪色的红绳松松绾在脑后，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厨房的蒸汽熏得泛着暖光。有次我故意打翻了骨瓷茶杯，看她蹲在地毯上捡碎片，阳光从她发间漏下来，在地毯织出细碎的金网。她突然抬头冲我笑，鼻尖沾了点面粉，像只偷喝了牛奶的猫。
那笑容如此明净，让我几乎忘记初见她时的模样——那个蜷缩在街角、浑身沾满泥泞与伤痕的她，被醉汉继父打得遍体鳞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掉一滴眼泪。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清亮得像暴风雨后的天空，映着与周遭污浊格格不入的尊严。后来她曾断续告诉我，她那从未谋面的生父，是个读过几句诗的浪荡子，曾给她母亲许下空妄的承诺，甚至为那个不存在的孩子取好了名字，叫“铃兰”。他说，这花像月光下的铃铛，清白又干净。可他最终留下的，只有这个名字，和她们母女注定在泥泞中挣扎的命运。
“小姐，铃兰姐在门外候着。”百合的话把我拽回现实。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我垂在肩头的发卷。铃兰站在光影交界处，亚麻女仆裙的领口别着公爵府的银鸢尾徽章，那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她纤细的锁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所有过往。她比去年又高了些，脊梁挺得笔直，像城堡后院那棵经历过暴风雪的白桦树——那种宁折不弯的倔强，分明还带着当年在鞭子下也不肯求饶的骨气。
“马车备好了。”她垂着眼，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冻结在深处。
我起身时，裙摆扫过妆台上的香水瓶，琥珀色的液体晃出细碎的涟漪。这瓶玫瑰精油是她上个月托商人从东方带来的，从前在伯爵府，她总爱用指尖沾一点，轻轻抹在我耳后，说这样连做的梦都是香的。“小姐合该闻着香气做梦，”她当时笑着说，眼中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这世上总得有人，是干干净净被疼着的。” 我知道，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弥补一个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被珍视的童年。可昨夜我把瓶子递到她面前，她却只用指尖捏着瓶身最边缘，说公爵府有规矩，仆人不该碰主子的东西。
刚走到城堡前厅，便听见熟悉的马蹄声踏过石板路。父亲身披猩红斗篷，胸前别着褪色的家族纹章，在侍从的簇拥下走进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虚伪的笑意。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抚我的发顶，我下意识偏头躲开，那只曾无数次落在我脸上的手僵在半空。
“我的蔷薇长大了，”他语气故作温柔，指尖却攥紧了我的手腕，“辛德尔公爵是王国最尊贵的贵族，你要好好侍奉，莫丢了我们家族的脸面。”我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那是常年握着马鞭抽打仆人的痕迹。铃兰突然上前一步，托盘挡在我们之间，银盘边缘恰好隔开父亲的手，“大人，马车还在等小姐，误了时辰恐惹公爵不悦。”她声音依旧恭顺，灰蓝色的眼睛却像淬了冰，父亲悻悻收回手，理了理斗篷下摆，假惺惺地叮嘱：“遇事多忍，父亲会常来看你。”我望着他转身时挺直的背影，想起母亲临终前，他也是这样冷漠地站在床边，只关心她的珠宝箱藏在何处。
走廊里的挂毯绣着狩猎图，雄鹿的金角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我故意放慢脚步，听着身后她的脚步声——从前她总爱跟我并排走，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在跟我讲只有我们懂的秘密。可现在，她的步子总比我慢半步，皮鞋碾过地毯，只剩沉闷的摩擦声。
“昨天，父亲把母亲的钢琴卖了。”我突然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攥紧了裙摆。那架象牙钢琴是母亲的心爱之物，去年冬天，我和她躲在琴房里，她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按出不成调的曲子，我裹着毛毯唱夜曲，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像依偎在一起取暖的猫。
她的肩膀几不可觉地抖了一下，紧抿的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
走出镶金大门，门背面的钻石早已被父亲挖空殆尽，只留正面的几颗虚张声势，在阳光下闪烁着廉价而丑陋的光。阳光突然变得无比刺眼，我回首望去，这座古堡承载了我太多沉重的过往——此刻仿佛全数溶解在父亲为庆祝“喜事”而泡好的上好茶汤中，以及铃兰对我投来的、那复杂难辨的会心一笑中。
她一如既往地服侍我上车，马车里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坐垫，绣着公爵家族狰狞的龙形纹章。我靠窗坐着，看城堡的尖顶在视野里渐渐缩小，铃兰坐在对面，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仿佛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偶。车窗外掠过成片盛放的罂粟花田，绯红的花瓣被风吹得起伏，像血色的波浪，再也寻不见当年她在我窗台下，为我种出的那一片小小玫瑰的温柔模样。
“辛德尔公爵的侍卫长，”马车夫汉密尔顿大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听说上个月打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女仆。”我摩挲着腕间的红宝石手链，链扣处铃兰亲手镶上的银纹，此刻硌得皮肤微微发痒。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我没坐稳，朝她的方向倒去。鼻尖擦过她浆洗得发硬的衣领，闻到了淡淡的、廉价的皂角味——从前她总爱偷用我的薰衣草香皂，笑着说洗过的衣服，连梦里都是普罗旺斯的花田香。可现在，她身上只有这粗制肥皂的生涩气味，混着公爵府洗衣房里那消毒水般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鹿。“小姐小心。”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慌乱，指尖在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手背，却如同触电般迅速缩了回去，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我盯着她迅速泛红的指尖，突然想起去年生辰，她把亲手织的羊毛袜套在我冰凉的脚上，指尖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毛线传过来，暖得我眼眶发酸。那时她的手还没这么粗糙，掌心只有揉捏面团时沾上的、甜甜的面粉香，不像现在，指腹磨出了厚厚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为维持这体面而留下的、洗不掉的污迹。
即使是这样的手，也是将我从孤独中拯救出来的手。我闭上眼，心甘情愿地在记忆里它轻柔的抚慰下，沉入短暂的梦境，在这颠簸前行的马车中，忘却正奔赴的、未知而危险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荆棘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