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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柏林的冬天 ...

  •   华西睡眠中心光线明亮,大面积透光装修大概会让患者心情不由自主跟着灿烂。
      万沁裹着短羽绒服,坐在走廊座椅静静等待。期末考试结束,她还在连续不断做梦,睡眠质量奇差无比,平均入睡时间不足四小时。

      闲来无事,她在社媒搜索了解褪黑素。
      或许是关键词限制,弹出的第一个推荐贴与她想了解的信息毫不相关,而是:「对于睡眠不好的人来说,爱人就是最好的褪黑素。」
      她继续往下滑。
      接连几条都是带货博主的软广。
      万沁满脸黑线,遂放弃互联网求医。

      自从步入信息时代,智能排号系统早已成为各大三甲医院主流,仅需小程序提前抢号,拿着手机屏幕上的挂号扫码签到即可。
      叫号机器很快轮到她。
      万沁推门入内。

      医生依照惯例先询问她遇到了什么问题,“是睡眠质量不好吗?还是失眠难以入睡?”
      她点头,“都有。我还做梦。”
      “噩梦吗?”医生抬头问。
      万沁怔愣片刻,摇头回答,“幻梦。”
      耳畔记录病历的打字声骤然停下,医生重新打量了一眼她的状态,“记得是什么样的梦吗?”

      万沁嗯了声,说是总梦见旧爱,而且大部分是现实生活中没有发生过的幻想事件,比如重逢、旅行与未来相守画面的柴米油盐。

      “每晚都梦到吗?”医生微微蹙眉。
      “对,每晚,连续不断持续了半个月。”
      “呼——”医生重重吐了口气,语重心长和她聊起别的话题,最后建议她按医嘱服药。
      “褪黑素呢?”万沁想起刚才的搜索。
      “那个对你恐怕不太管用。”医生将处方打印,“用量我都给你标好,我不能一次性给你开太多,吃完了等下个月再来复查好吗?下个月就立春了,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好。”万沁低头接过单据。

      走出大楼,她坐在住院部与门诊部交叉处的花园长椅,给商妤拨了个电话。
      “就先吃药吧。”商妤听闻了她的处境。
      “要是西医都对我还不管用呢?”
      “那就是执念太深,只能寻求玄学超度了。”
      万沁被逗笑,她太久没休息好,弯唇都显得力不从心,“玄学大概会说我是着了相。”

      那头的商妤开了免提,她切出通话屏幕,上网搜索,念出情感博主的分析,“如果总是梦见前任,这代表你和对方的缘分快耗尽,你们之间最后的相见都将以梦的形式代偿……你信吗?”
      “不信,我宁愿相信梦境是自我的投射。”
      商妤鄙夷她的口是心非,“那你还做梦?”
      “我也不想啊,可我控制不了梦的发生,要不你跨专业考研读博,研究一下人类大脑。”

      “北京下雪了啊……”商妤的话题转变速度总是快得让人难以接招,“你想不想去看雪?”
      万沁随口回应,“看雪得去北海道吧。”
      “那就去北海道啊!”商妤在电话里提议,“你自己单独去散心,又和盛维舟去散心,都还没能解决问题,那该轮到我出马了。”
      “你来真的?办签证来得及吗?”
      “现在就回去弄,递重庆很快吧……”
      万沁仰头看向成都的天空陷入沉思。

      当两个火象星座一拍即合,说走就走的冲动行为就成为了彼此的精神常态。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万沁与商妤拿着加急递交的签证,降落在北海道札幌的新千岁机场。

      踏出中岛公园地铁口的玻璃门,漫天飞舞的大雪扑面而来,簌簌落在头顶。
      万沁朝着坡道迈出好几步。
      鞋底陷入近40厘米的厚重粉雪,在听到摩擦传来的咯吱声后,她才意识到雪地靴在成都的头皮雪里简直是大材小用。

      二月正值札幌冰雪节,游人如织,城市中央中国话的出现频率比日语还要高上不少。
      万沁看着地铁广告里的冰雕与雪雕,思绪飘到隔海的哈尔滨,对同类节庆难以提起兴趣。
      她们在札幌只停留了一天就前往小樽,这座位于西南方向的港口城市,曾是明治与大正时代北海道的经济中心。如今,它因为岩井俊二那部电影的拍摄地而在旅客间闻名。

      小樽运河通往石狩湾,海水潺潺流动并未结冰,倒映出沿街的煤气灯与半人高的雪堆。
      北海道的夜间活动不多。
      从露天的朝里川温泉回到旅馆和室,商妤敷完面膜,拿出iPad询问,“要重温《情书》吗?”
      和室熏炉正焚着香。
      万沁刚和盛维舟通完视频,本来瘫在榻榻米发呆,听见提议的霎那,她呼吸骤然缩紧。

      商妤与她并排趴下,“你不想看吗?”
      万沁那时还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和晏柏的最后一面碰巧也看的这部电影,“可以看。”
      商妤把平板保护壳折叠,放在室内低矮的茶几上立好,“我都看了好多遍了。”
      万沁坐起身苦笑,“我没看完过。”
      商妤不敢置信盯着她,“怎么可能?你不是电影迷吗?藤井树这么经典的暗恋故事……”
      万沁实话实说,“之前看的时候睡着了。”
      “这也能睡着?你那时候倒是没有睡眠问题了?”商妤无语吐槽,“你和谁看的?”
      万沁没答,“先看吧,我真没看过。”
      商妤蹙眉琢磨半晌,恍然明白了什么。

      小樽没有东京那样的都市霓虹,旅馆的双层窗棂外挂满白雪,寂静整夜。整个和室的地暖由温泉水供应,暖意烘遍全身,让人发困。
      和纸灯炉熄灭。
      商妤睡着了。
      万沁在被窝辗转难眠,独自盯着那一根根横跨天花板的木柱发神。
      电影比她想象的还要唯美,点到为止的结局更是让观众余韵悠长。日式审美对物哀文化格外青睐,他们并不致力于填补遗憾,而是将那份惊鸿而过的美好瞬间无限放大,终身予以怀念。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万沁脑海中还在重复播放中山美穗那含泪的一声声重复呐喊。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问候,然而思念终究无法穿过横亘的雪山,抵达彼岸。

      那晏柏你呢?
      你在德国还好吗?
      柏林的冬天也会下雪吗?
      ……
      未尽的话语随姗姗来迟的困意消散。在小樽看完《情书》的那夜,万沁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她许久没有睡得那样沉。

      日本旅馆退房时间多在清晨。
      隔日一早,万沁她们在拉面店听一位成都老乡在电话里提到,要去拍鄂霍次克海流冰。

      “你也想去吗?”商妤看出她的向往。
      “有点好奇,流冰在日本也很少见吧。”
      商妤出游向来不爱做攻略,就这么临时决定了与她乘JR先回札幌,再乘特急专线去网走。
      四小时的列车,沿途风光大好。
      北海道还在下雪,纷纷扬扬的白色看得太久也难免视觉疲劳。午餐时间,万沁买了份列车便当,吃了两口觉得胃寒,低头看起了手机。

      她才发现盛维舟给她买了瓶睡眠喷雾,寄到学校。他给她留言:[你休息不好我很担心。]
      万沁早已习惯美东的时差换算,把东九区时间加加减减,迅速得出他又在熬夜的结论。
      她打了个微信电话过去,那头秒接。
      “早点睡觉好吗?”万沁劈头盖脸一顿骂。
      “马上就睡,你们现在去哪里?”盛维舟在听见她声音后即刻有了活力,“还没给你分享,安娜堡下了好大的雪,我今早起来就和室友铲雪,忙活了很久。对了,我拍了Vlog发你。”

      挂断对话,她很快看见了视频。盛维舟不是个喜欢拍照录像的人,万沁曾说过想了解他的一天,他此番回美国每周都会剪辑一次Vlog。
      视频开头是茫茫白雪。
      盛维舟把摄像头递给室友,举着一把铁铲吭哧吭哧给她现场表演,笑声充斥耳机双声道。
      万沁也由衷跟着笑起来。她发了一大串哈哈哈过去,那头回了个:[晚安,等你的视频]。
      他也想了解她视角的一天。
      万沁没有再拒绝,决定今晚就剪辑给他。

      到站北滨车站时已近下午一点半。这座直面鄂霍次克海的最北车站,距海不过二十米,被评为观赏北海道冬季流冰的最佳点位。
      列车还未驶进月台,透过车窗,万沁就看见了铁轨外侧铺天盖地的雪白色。海面与苍穹天际线交融一体,化作无边无际的巨型冰块。
      流冰沿海面不断沿伸到远方。
      满目皆白。
      可当她走出列车,踏入古朴木造车站,最震慑她的却是写满各国语言的车票与名片,它们贴满整整四面墙,连天花板也不能幸免。

      万沁她们去附近的展望台拍了几张照片。可惜天空始终在飞雪,光线并不算好。
      北海道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天幕就会彻底沉下去。车站附近的咖啡店更是两点就关闭。
      赶在打烊前,万沁买了两杯热咖啡暖手。
      两人站在冰天雪地静看流冰浮动。
      她和商妤今晚还要回札幌的旅馆,最多还能在此浪费一小时,就得搭乘倒数第二班列车。

      雪越下越大,随着太阳方位变化,能见度也开始下降。为了安全起见,万沁与商妤不得不结束流冰观赏,回到车站避开寒风与暴雪。
      距离列车到站还有二十分钟。
      为打发时间,两人打量起花哨的墙面。

      “这么多语言啊。”商妤凑近观看,“哎你看,好多中文!还有韩文、泰语……怎么连法语也有啊。”她学过两年法语,磕磕绊绊读了起来。
      万沁跟着走近,她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张日语的表白便签,“怎么到处都有这种胆小鬼。”
      “昨晚还说暗恋很美,今天就骂人?”
      万沁视线不停扫过墙面,“那是电影,一码事归一码事,现实生活中如果还那么别扭,不肯传递心意的话,缘分就这么哗啦啦流走了。”
      “是啊,谁喜欢猜来猜去,麻烦死了。”
      “中肯的,直球才是必杀技。”万沁附和。

      墙面大多是车票,写有文字的便签并不多,若是认识的语言,数量就更是锐减。

      商妤拉着她指向墙面一张写有国语的便签,揶揄道,“那这条呢?我都怀疑是你写的。”
      万沁狐疑看过去。
      那是一条表达思念的寄语,名字缩写后面,只有四个最简单的中文字:[我很想你。]
      世人坠入爱河,最终都会为情所困。没有人知道这份写在异国他乡的思念,究竟有没有传递给那个本来该听见的人。

      万沁轻呵一声,忽然问,“你带笔了吗?”
      “干嘛?你要写一个me too?”
      “怎么可能浪费许愿的好机会?”万沁接过她递来的水笔,将她包里原本准备去机场邮寄的空白明信片取出,摊平在大腿上准备书写。
      商妤问,“你要写什么?”
      万沁诚心诚意想要破局,她不假思索回答,“希望晏柏不要再来我的梦里。”
      商妤很怀疑车站能不能像佛寺里的许愿池那般神奇,“……能有用吗?我要不随个硬币。”
      万沁笑出声,很快落下了第一笔。

      然而写完“希望”两字,她就顿在了原地。
      很奇怪。
      明明知道这样自我安慰的行为是徒劳无功,明明知道不管是车站还是佛寺,愿望最终成事,都在于人,而从来不在于天。
      可万沁冥冥之中就是有种预感,倘若她继续写下去,似乎就真的意味着什么。

      真的就到此为止?
      连虚妄的梦都不能有了吗?

      列车还要等待些时候。
      商妤没有出声催促。
      室外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雪天的一切声音都很静,一切动作都很慢。
      整个世界仿佛在等待她的决定。

      万沁望着空白明信片做了个深呼吸,摇摇曳曳的雪花映得她眼角发亮。
      她再度提笔,一口气写下了寄语。
      等到精神回笼,已成定局。
      万沁低头盯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久到商妤差点以为她在暗自垂泪。她起身将其夹在两张从东京而来的车票中间,再没有看过它一眼。

      站外响起列车驶过铁轨的轰隆声。万沁头也不回踏上返程,离开了这座名为北滨的车站。

      此后多年,即便他们兜兜转转,再度因缘际会,拥有过回头重来的机会,命运也像是映衬了她在北海道漫天雪地里种下的谶语。
      斩尽缘分。
      连最虚妄的幻梦都不会再有。

      —上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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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新号新文欢迎收藏~下一本开《博弈恋人》与《予你晚安》,依旧现言题材,酸酸甜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