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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命运难道真 ...
十月中旬的一个午后,万沁独自降落在太平国际机场。她来得巧,T2航站楼今年年中才投入运营,到达大厅的一切装潢都很新。
工作日旅客并不多。航班从双流直飞需三小时,大多数人选择托运。万沁没有这个习惯,推着18寸行李箱寻找计程车的标志。
路过LED屏幕,背景是冰雪大世界,七个大字映在最中央——“欢迎来到哈尔滨”。
那年这座城市还保留着三个字的原名。
走出航站楼3号出口,寒风迎面吹过来,万沁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好像穿得有点少。
白色大衣里面只有件穿个款式的露肩上衣,下装是做旧的水洗破洞裤。
伸手拦下一辆黄色计程车。
“姑娘,到哪儿?”司机按下表。
万沁给出地址,酒店靠近中央大街。她临时起意飞过来,什么攻略都没做,以她过往旅行经验来看,住在市中心准没错。
计程车起步,驶入机场高速。
万沁独自坐在后排。
她望着马路上遍地可见的“黑A”牌照,才对自己如今身处最北方省会城市有了实感。
“你一个人来吗?”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嗯。”万沁对陌生环境有戒心。
她这趟跨越两千公里的飞行没告诉家里,已经算是她从小到大做过最叛逆的事情。
“是哪里人呀?瞧你不像北方姑娘。”
“四川。”她答得含糊。
“过来玩几天啊?第一次到哈尔滨吗?如果你后面几天要用车的话,我拉你呗!”
万沁被他的热情吓得局促,礼貌婉拒。司机明显没把她的冷淡放在心上,他絮絮地推荐景点,还讲她这样独行的年轻游客很少见。
她不好意思让气氛冷场,就降了窗户透气,偶尔应两句,视线全神贯注盯着外面。
近40公里的路,精神其实撑不住,她又不敢大大咧咧睡觉,整个人绷得如同惊弓之鸟。
计程车最终停在中央大街附近。
抵达酒店,万沁疲惫不堪,脱了大衣埋头就昏倒。暖气烘得很暖,她睡得很香。
若不是商妤的电话打过来,万沁在哈尔滨的第一天就要这么草草睡过去。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去睡觉啊?”商妤开了视频,她察觉到她消瘦的脸,“吃饭了吗?”
万沁把下巴垫在枕头上回话,“太累了,我把一天的话都说完了。”说着她眼睛又要眯上。
商妤把她喊醒,“快去吃饭!你不是最喜欢东北菜了吗?给我看锅包肉,还有地三鲜。”
回忆总是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袭来。
比如甫一苏醒和即将入睡的时刻。
万沁懵了几秒,突然对着商妤说了句特别没骨气的话,“他说要上他家里给我做饭吃的。”
“……”商妤想骂又舍不得,最后只是温和感慨了句,“你果然是为了晏柏才去的哈尔滨。”
“我就是想散心。”万沁不愿意承认。
“全中国那么多地方,你散个心偏偏巧巧去了那么远的东北,你当我傻吗?”商妤吐槽。
“不远啊,三个小时而已。”万沁还在嘴硬。
商妤冷呵,“那你还累成这样?”
万沁被戳穿,沉默少晌。
她在双流机场候机时搜过到柏林的路程,两座城市之间没有直飞,要先去法兰克福或阿姆斯特丹中转,全程最快也要十六七个小时,而哈尔滨三个多小时飞行都让她力竭。
万沁觉得她真是不知死活,当初怎么敢一腔孤勇告诉晏柏她可以。
挂断视频电话,她披上大衣出门。
夏至已过,北半球纬度越高黑夜越长。七点还不到,哈尔滨的天幕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夜风凛冽,吹得人脸颊和四肢冰凉。她低头踏过面包石逛回步行街。沿街两侧外立面亮起暖黄色灯光,点亮寒天黑夜。柱廊云立,雕窗穹顶,它们见证了这座城市百年来的波诡云谲。
主街熙熙攘攘,比下午她抵达时热闹许多。晚风吹过,树上彩灯飘扬。天寒地冻,她却觉得这里好像连风都是甜的。
万沁在点评软件选了家靠前的老字号餐厅,评论说是接近本地家常菜的味道。
她单方面想,也算是去他家里吃过饭了。
上楼走到门口,这个点竟然还要排队。她随便找了个靠墙的凳子坐下,周围都是热热闹闹的亲友同行,唯独她形单影只。
万沁没在意,低头买了张钢琴音乐会门票。
当初和晏柏聊起古典芭蕾舞曲,他说他家乡的音乐厅便宜又大碗,体验绝佳。
“一个人?”服务员是个短发大姐。
“对啊。”万沁渐渐脱敏,试图享受一个人的旅程,她很喜欢纸质菜单,点了好几道菜。
“行。”大姐记完,风风火火去招揽下一桌。
菜端上来,万沁瞠目结舌。
她按照在成都点餐的习惯,喜欢荤素搭配再叫个小甜品。谁知道哈尔滨的餐馆这么实在,盛得满满当当,三道菜分量够她吃一个星期。
“孩子你慢慢吃啊。”上菜大婶估计以为来了个大胃王博主,“吃不完可以打包的。”
万沁举着筷子发蒙,不知道从何下嘴。
从餐馆出来,万沁走到街道招手打了个计程车,给司机师傅说她要去哈三中。
“三中啊?去哪个校区啊?”
万沁噎住,晏柏从来没说过他们学校还要分校区。她顺势反问,“都有哪些?”
“俩。市区果戈里有个,还有个寄宿的。”
她埋头想,幸好只有两个选项,概率对半分。凭直觉加上对他通勤习惯的了解,万沁连蒙带猜选择了果戈里,她也不知道她赌对没有。
哈尔滨堵车没有成都严重。
上车十多分钟,转了个弯就到了。
夜晚的南岗校区很安静。这栋折衷主义的中式老建筑,前身曾被满洲国占据作为军管区。
廊柱朱红,绿色琉璃瓦覆顶。
朦朦夜色也掩不住好景。
在铁像寺水街那晚,他们聊起过各自的高中时代,那时她觉得那些画面离她好远。
如今她在黄墙外围石狮中央的空地伫立,切切实实感受到建筑背后的世界,就是她想要靠近他的某段时光,只可惜隔着时差无法抵达,而人类至今仍未研究出时空穿越的方法。
望着牌匾上的校名,万沁只能在脑中幻化出晏柏与他人共同历经三载的春夏秋冬。
她好遗憾没有见证过他的少年时代。
更令万沁感到难过的是,她注定也无法见证他未来的青年时代。
凛冽寒风吹乱黑发,直到双腿僵直,万沁才心甘情愿转身离开。她打开GPS,准备沿着长街步行到那家被誉为中国最美的欧式书店。
他们都很喜欢阅读,还都是纸质书的信徒。
万沁准备去那里随便买本书。
那个时代没有city walk这样浪漫的说法,她沿着果戈里大街走走停停,单纯想要记住眼前的风景。故地重游,无疑是奢侈的体验。历经过一次匆匆分别,万沁现在格外珍惜每个当下。
路过一座红色巴洛克风格东正教堂,外面有很多大爷大妈在这里跳广场舞,特别热闹。
她站在十字架装饰的铁窗栏外停留了几秒,在瞥见“天主堂”几个字时,莫名想起了距此两千多公里的家乡,那里也留存了许多老教堂。
甚至万沁的学校背后就是一间天主堂,有时候上课还能听见他们做弥撒的声音。
联想被广场恰恰舞的变奏音乐中断。
万沁讥声笑了下,觉得她真是疯了,四线小城市怎么和人家省会扯得上关系?
抵达果戈里书店时,她已经没了精力。
店铺在街道上看平平无奇,内里美得很有温度,完美契合万沁对阅读的一切想象。橘红与明黄色调墙漆交错,木质橱窗与书架很有情调。
万沁随便挑了本欧洲小说散文集。
她没多作停留,匆匆付款离开。
哈尔滨日出时间很早。
隔天万沁在床上第一次醒来,迷迷糊糊看着窗外艳阳高照,还以为她早就睡过晌午。结果解锁手机,才不到6点。
“……”她倒头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真的变成了晌午。
矶崎新设计的音乐厅在新区,打车过去要二十分钟,万沁在后座匆匆化了个淡妆。
检票后,她孤坐在软椅。
环视一周,都是些带小孩来熏陶感官的父母,鲜少有她这样独自而来的旅客。
游离了几分钟,万沁突然想起她的雅思应该有了消息。点进邮箱未读消息,果然看到成绩通知夹在一堆视频软件和iCloud自动续费里。
不同于室友们开语言成绩盲盒的紧张感,万沁毫无波澜,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什么。
登录官网,她看了眼总分。
也算是不辜负她学到昏天黑地的经历。
独奏会在她低头查成绩的时候启幕。年轻的演奏家落座在施坦威钢琴前,按下黑白格。
钢琴旋律悄静。万沁本来对这场独奏不抱什么期待,只想找个安静的环境里发呆。
直到进行到一首G小调变奏曲。
十六音符的跑动,是她过往练习慢拍平衡后,训练小跳与Piqué turns的伴奏。
那股消失已久的不甘心沿着脊骨慢慢爬上大脑。她怅然想,他竟然从来没见过她跳芭蕾的模样,那是她最美最自信的时刻。
琴键跳动,小型独奏会来到尾声。安可环节,演奏家从钢琴上取下话筒。
“哈尔滨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我们每年都会来这里巡演,最后一曲是一首诞生于巴洛克时期的音乐,也是我和我搭档最喜欢的乐章,卡农二重奏,希望大家能喜欢。”
身着蓝裙的女搭档握着小提琴向他致意。
一袭正装的青年演奏家重新落座。
提琴与琴声和弦在厅内同时响起。
万沁用卡农练过多年形体,她深刻明白这首人类史上最迷人的极简乐有何魅力。
全篇只有8个音符在不断循环,特点是一个声调自始自终追随着另一个声部,却永远保持着固定距离,很像两个永远无法交汇的灵魂。
有故事说,卡农是爱情悼词,帕赫尔贝是为了纪念瘟疫中死去的亡妻而作,所以无论变奏旋律多么华丽激昂,悲伤基调永远一成不变。
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声调每次将融未融,又遗憾错开。
直到最后一个声部,两个旋律也未能相遇。
一曲终了,大厅鸦雀无声。少晌,前排的小孩们在父母的督促下跟着起身鼓掌。
万沁站不起来。她其实是个很懂礼貌也很注重表演仪式感的人。但她就是站不起来。
前排观众的视线探过来。
周围人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她。
小孩们听见声音,好奇回头,窃窃私语,家长连忙将他们指向她的手指拍下去。
万沁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们为什么要用那样可怜的目光打量她。
是因为她一个人来吗?
还是因为她没有起身鼓掌?
直到她抬手摸脸,一手的水。
蓦然间,她想到跨年夜前,与商妤在影院见到的那个哭到不在意他人眼光的女孩。
滞后的情感慢半拍追上大脑。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再也忍受不下去,掩面痛哭起来。
晏柏没骗她,哈尔滨的音乐厅真的很漂亮,所以她连失态都舍不得放声,只有肩膀与胸线剧烈起伏。泪水不断抿入口中,又苦又涩。
为什么就是差那么一点呢?
为什么怎么都追不上那个音符呢?
她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睁开眼,发现晏柏站在面前问她怎么会哭成这样。他们还可以再次回到从前,弥补彼此犯错的瞬间。
可是睁开眼,睁开眼大梦初醒。
眼前空无一人。
紧紧缠绕的红线早已错过。
万沁最后去洗手间把哭乱的妆全部洗了个干净,才走出音乐厅。哈尔滨的天又要黑了,她来到这里,好像很少见到白天。
她查了导航,坐公交车回程。
这是她旅行的习惯,如果有时间,她一定会尝试一次公交或是去一次菜市场,漫无目的穿行在街巷烟火之中,感受本地居民的生活。
下车,她从市井穿过,步行到防洪纪念塔,往松花江畔走去。黄昏时分,夕阳倒映在粼粼江面,双桥横跨其上,长河落日共一色。
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列高铁或普速列车从新桥疾驰而过,通向她素未相逢的远方。
人们在这里沿着台阶席地而坐。
万沁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完美掩饰哭腔,说自己一切都好,雅思成绩很满意。
妈妈很为她高兴,问她睡眠好些没有。
万沁向来报喜不报忧,她不想让父母担心,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早就好了。”
实际上,她不借助药物实在难以入眠。
挂断电话,万沁坐在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
江水都是相似的,松花江向东滔滔流去,一如她小时候在家乡河滩看着金沙江与岷江交汇。
万沁想,原来这就是他长大的城市啊。
好冷。和她长大的南方完全不一样。
骤然间,她想到昨天在果戈里书店买的书。当时她选的着急,看都没看。从包里翻出来,才看清是黑塞的《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
路灯下,听着江水声,她细细读起来。
整本小说很短。
薄薄一册,自由绚烂的夏天铺在眼前。她跟随书中描绘的主角,漫游、辩论、饮酒、作画,用尽生命的燃料,爱这个世界。
读完故事日落已过,松江水变为暗色的波浪。万沁往后翻了翻还收录了几段散文和诗。
然后她就看见了山隘篇的那句:
[当然,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周遭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她当即反应过来,松花江和长江最终都会汇入太平洋,一南一北两个世界注定会相遇。
隔了半晌她又想,那莱茵河呢?
它从瑞士阿尔卑斯山发源,途径欧洲六国后在荷兰鹿特丹注入北海,最终汇入大西洋。
而地球是球形的圆。
无论转到哪一方,这颗星球上的江河百川也会跨过地壳板块,在云雾中再度交融。
她合上扉页时,双桥早已亮起华灯。
滨洲铁路在此时有轰隆声经过。
她遥望着那列往北行进的列车,它要载着一节节车厢,去往比哈尔滨更寒冷的地方了,或是中国最北的漠河,或是更加遥远的俄罗斯。
但终究是车流单向驶过,无可回头。
命运难道真的会让该重逢的人注定重逢吗?
万沁转身离开江畔,悲观地认为不可能。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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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新号新文欢迎收藏~下一本开《博弈恋人》与《予你晚安》,依旧现言题材,酸酸甜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