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恋爱中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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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沁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体温一度逼近40大关，室友吓得差点把她连夜送到校医院。她们把她轻轻拉起来，万沁烧得软绵绵倒在跟前人的肩膀，背影单薄。
她嘴里念念有词，辨认很久才听清在说什么。大概是，“痛，没事。睡一觉就好。”
见人还有意识能说话，室友们松了口气，给她盖好棉被。临出发上课前，大家东拼西凑，给她塞了布洛芬、小面包和保温杯三件套。
万沁烧得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手机里只有女孩们发来的关心消息，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掉，药和干粮混着咸味吞下。
她懊恼昨晚不该骂他的。
如果她控制住脾气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流尽了泪，万沁忍着高烧与心伤带来的疼痛起床。她用电子体温计量了下，退到了低热。
随手拢了个口罩和运动外套。
缺席的课程需要给老师补病假条。按理来说去校医院就可以，但万沁不想经过昨晚她失声痛哭的操场，她决定去市区的三甲医院。
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黏湿的水雾中，街道低洼处积水厉害。
万沁支起黑伞走到路边等车。她才知道，原来夏天的雨也可以潇潇如秋，没一点生机。
等红绿灯时，司机师傅在播放群聊语音。
有个龙泉驿的同行操着口音喊，“书房和大面地铁进站口全部被淹了，大家别往这边开。”
万沁盯着车窗外汹涌的水流。
他们现在就像是在坐船。
她万万没想到，这时还真有人在神仙树高架用皮划艇玩抽象。后来每次成都下暴雨内涝，网民们都会把那张盘到包浆的滴滴打船发出来。
开完药，她从市二医院大门走出来。
平时这里会有不少卖小吃的临摊小贩，如今雨沙沙下，只剩一家馄饨推车飘着白烟。雾气缈缈，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雨天总带着潮湿的泥土味，涩得很。
万沁站在行道树花坛边打车。
输入目的地时，她蓦然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刚把科大的地址填进去，又删掉。然后又填，又删掉，循环往复了几次。
手指被湿冷的空气浸得冰凉。
直到她心一横，真按下了叫车。雨天道路湿泞，打车队伍排得很长。显示等待次列的数字越来越小，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手机尾号？”司机没有转头。
万沁坐到后排报出数字，她垂着眼，声音又小又懦，仿佛那目的地并非出于她自愿。
广播没有开，车在雨中悄寂行驶。
万沁的灵魂在剧烈拉扯。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让整个世界都显得很徒劳。
其实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她就有点后悔。真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让他再当面辜负一次她的真心吗？何况她对他的了解真的很少。
她不知道他住哪栋宿舍，不了解他的校内人际圈，甚至还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倘若删掉微信，两个人之间就彻底斩断了关联。
真是好讽刺。
城市两端的恋爱和网恋没什么区别。
远处的绿色指示牌显示，双桥子立交入口还有不到500米。这座三层结构的西南最大立交，从上世纪就投入使用，连贯城区东南西北。
网友称它为“爱神立交”。因为从高空中看去，它就像一颗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心脏。
说得浪漫，实际上它和爱情唯一的共同性大概是“上桥容易下桥难”。匝道设计复杂，若是临时后悔，折返必须要绕行到特定出口。
万沁愈发焦躁不安。每次陷入情绪化，她都爱撕咬下唇，嗅到血味才肯安心。
入口越来越近了，回头难度亦在上升。
终于，万沁灵魂里的某一半，在自我长达十余分钟的撕扯争咬后，占据了上风。
她带着哭腔道歉，说出从上车那刻就想说的话，“不好意思，我能改目的地吗？”
她没有那么坚定不移，会怯懦也会后悔。
“在APP上申请嘛。”司机的回复很人机，却莫名让万沁揪紧的那口气送了下来。
得到确认答复，万沁重新输起地址。
电光火石间，她又陷入了让自己都厌恶的摇摆不定，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高架就在眼前，没太多时间犹豫。
她想到就诊排队时在学校公众号上搜到的信息，匆匆忙忙决定好了目的地。
孤身西行的路至此中断。高架附近的一个掉头，命运之手将他们的结局一步步推向既定。
白车载着她穿过雨幕，沿双桂路往前经过川大和望江楼，最终停靠在静安路。
本部校区修在坡地上，积水没有成龙校区那么严重。狮山静得清幽，夹道树木葱郁。
万沁绕过几栋红砖楼，它们大多至建校时即矗立于此，外立面陈旧，却很有韵味。所谓六十年一甲子，建筑比人更能见证岁月沉浮。
抵达国际学院，万沁忽然觉得浑身难受，哪里都不对。她当时以为是药劲儿上来的缘故。
后来毕业好几年，商妤用AI重新搜了那块地，才告诉她，找到了她当年不舒服的原因。
“其实是环境不对，放错了位置。”
她说那片楼附近的竹林曾经被盗墓贼挖出过坟茔，里面尸体跟辛追似的，脸色如生，可惜暴露在空气中，腐烂得太快。
万沁在那时愣了好半天。
乍听以为是鬼故事，隔了几分钟后知后觉品出含义，她气得警告商妤不要拿女尸来作比。
但当下的万沁还不懂，正深陷迷雾。
风把办公室的窗帘吹得很蓬。
“你下半年大三对吗？”戴眼镜的老师问她。
万沁局促不安点点头。她来得匆忙，成绩单、申请表、语言证书什么都没提交。
她就这么干巴巴介绍起自己，说到想去欧洲的时候，眼眶又有点包不住泪。
老师很温柔，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嘲笑她居心不良，用心不纯，还边听她口述边递纸巾。
等到她磕绊说完，老师才说，“万同学，我们学校去欧洲的项目很少，德语国家更是少，而且你有小语种的成绩单吗？法语也可以。”
万沁愣愣摇头。
她就只会讲个bonjour和merci。
万沁补充自己英文很好，日语也不错。
“那你该去日本的呀！”老师眼睛一下就亮了，“日韩的学校合作更多，而且排名比欧洲那些要高很多，不要浪费了你的好成绩。”
老师是真的为她好。
但万沁轴得很，她咬死一定要去欧洲。
“唉——”老师叹得很明显。
万沁不知道那口气是在怨她不争气，还以为是匹配度太低不好找。她那时不懂年轻女孩在中年人看起来有多么天真痴傻，不谙世事，那点幼稚到可笑的心思昭然若揭。
老师翻了翻垒在台面的资料，找了一张三折页给她，“欧洲的大多不适合你，只剩下这个英国3+1，学校挺漂亮的，其他上面都有介绍，不过你要先把雅思考出来，分数要求不高。”
万沁看了一眼，是本硕连读。
学校听都没听过，明显是村里的水校。
她还是问，“那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去？”
道理都明白，情感依旧在这刻控制大脑。
老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幽叹道，“顺利的话明年9月，你还得在校内再读一年本科。”
眼眸的光骤然熄灭，万沁垂头看向那张彩色印刷纸页，为数不多的图片里，每个学生都笑露八颗齿，幅度一模一样。她莫名觉得渗人。
“谢谢老师。”万沁起身准备离开。
“万同学！”老师忽然叫住她，语重心长，“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是要和父母商量一下。”
万沁轻轻颔首，合上了门。
下了台阶，她行尸走肉般走了几步，觉得脸上冰凉，才意识到忘记打伞。雨还在下。
慢腾腾撑起雨伞，她站在梧桐树下点开雅思考试报名官网，手机屏幕不比电脑，整个显示比例失衡，让她注册时好几次按错字母。
弄好用户号只是第一步。
万沁了解的是JLPT，对这门临时起意赴考的测试一窍不通。她在树下举伞举得手都酸了，才终于借着手机屏幕搞明白规则。
雅思要预存考试费，她最近花费大手大脚，短暂心疼了钱包几秒，还是付了款。
5月的报考已经结束，她只能往后选。万沁想到7月还有她的N1，就把时间安置在了9月。
预定考位她毫不犹豫选了科大。
直到她确认报上名，截完图备用，才忽然反应过来那是沙河。还未来得及懊恼，隔了两秒，万沁倏然间想起了什么，无力讥笑。
她真是糊涂到健忘症犯了。
那时候他早已不知道在德国哪个犄角旮旯拥抱他的灿烂未来。
考点究竟是哪里，没有区别。
返程万沁坐了狮山的校车。说是校车，和公交车也没什么区别。她在后排找了个座位。
公交车缓慢行进，前面的乘客没有关死窗户，冷风冰凉凉吹在万沁的脸上。
她整理好腹稿，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不是考日语吗？怎么又要考雅思了。”
万沁试图隐瞒部分真相，只说想去英国交换，没有讲她的真实目的。她从装药的塑料袋里拿出那张三折页，捡了几句好话介绍。
她以为这次也会是一个“OK”。
父母待她的教育很自由，哪怕她冒出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只要没有危险，他们都会举起双手赞同她的勇气，并支持她的行动。
那头沉默了很久。
母女之间必然是有某种连接的，万沁分明都不在她的膝前，但她还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谈恋爱了。”语气笃定又严肃。
万沁嘴唇翕动，她想说其实已经结束了。
她妈妈叹了口气，语调和刚才那个辅导老师很像，“宝贝啊，如果你真的是觉得合适，想要提升自我而出去接受好教育，甚至是好工作，我们肯定支持你。但是为了男生，不可以。”
“我没有……”万沁下意识撒谎。
“你们学校的？”她妈妈明显确信不已，没有给她任何辩白编故事的时间，“说吧。”
万沁哽了下喉咙，鼻头突然就酸了，用颤颤巍巍的呜咽，断断续续说起了晏柏。
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
前几天提到这个人，她的嘴角分明还是朝上的。怎么转眼间就和流不完的眼泪连在一起？
电话还没挂，她妈妈继续讲，“多考几门语言是好事，这个我很支持。等会妈妈把报名费也转给你，再给你打点零花钱，买点喜欢的。”
万沁带着哭腔，用“嗯”来答复。
“还有你不是说考完日语，想去东京玩吗？现在就和小妤把签证办起来吧。”
回答依旧是温顺乖巧的“嗯嗯”。
但母亲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平静之下，怕是有一个个疯狂的念头在翻涌。
“那个东北的男生，就别想了。”在挂断前，妈妈还不忘警告万沁，“让你哭成这样，还要去追？你们根本就不合适啊。”
“可是……”万沁这次忍不住顶嘴。
恋爱中的人都觉得彼此是天作之合。
妈妈耐心重复了两遍，“不值得啊不值得。”
万沁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过来人懂得曲折艰辛，总爱担心后辈们走岔了路。可那些建议和道理，执念中的人是听不进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面对的课题。
公交途径十多个站，停在图书馆。车门拉开，雨水潮气扑面而来，学生们稀稀拉拉下车。
万沁用最后的纸巾擦掉泪痕。
收拾好情绪，重新回到校园，她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压根就不适合自己的三折纸。
爱情这个课题。
她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