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滨站没有你的消息》九里归

15、第 15 章 现在就是他

　　他们在下午六点抵达了东郊。
　　这处由工业厂改造的文创园区还保留着上世纪的烟囱管廊和苏式红砖，斑驳的墙面时而会有一两只嫩绿色的春芽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
　　新与旧的秩序，在这里交叉。
　　途径门口标志性的退役火车头，他们穿过草坪旁边的雕塑像，终于来到演艺场馆。

　　那场常规赛几乎是碾压式的胜利。
　　两个小局都在半小时左右结束。
　　万沁从场馆走出，明明是主场作战，屋檐下近九成的观众都在为全盛时期的皇族呐喊。
　　她望着墙壁上黑底白字的Logo，莫名想到同样在走下坡路的杭州主队，唏嘘不已。
　　前浪散去，王朝更迭。
　　竞技场从来不缺新的胜利者故事。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晏柏与她牵手走在建设南路，“你们几点关门？”
　　“十一点半。”周末宿舍会关得迟一些。
　　比赛结束太快，现在甚至还没到八点半。
　　“想吃什么？”他们沿着行道慢慢走，主街车流如织，沿途市井烟火萦绕，人声鼎沸。
　　“这条路都是川菜，你吃不了吧。”
　　“我都可以吃啊。”他主动拉着她走进一家辣气飘香的火锅，牛油味把万沁给香迷糊。
　　她将信将疑坐下来，“给你点个鸳鸯吧。”
　　“不用将就我，我已经能吃辣了，真的。您好，有菜单吗？”晏柏主动问服务员。
　　“扫码点餐吧，网上都有写。”那人礼貌回。

　　万沁与他相视苦笑。
　　他们都认为互联网让生活少了些人情味。
　　无奈之下，晏柏只好扫了桌角的二维码，把手机递给她，让她慢慢挑，“点你喜欢的。”

　　最近这段时间，越来越多的实体店开始使用扫码点餐。万沁能理解，做生意要讲究高效。
　　优化点餐速率，节省运营成本。
　　但她还是更喜欢像从前那样，大家挤在一起翻纸质菜单。现如今，纸质的一切都很少。

　　褚红色的锅底滚沸。
　　二十余种花椒、辣椒混着骨头汤熬出麻辣鲜香，勾得万沁胃口大开，还叫了瓶小维E。
　　辣是一种让人上瘾的痛觉体验。
　　裹着芝麻香油，万沁吃得酣畅淋漓。
　　雾汽缭绕间，她注意到晏柏的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明显是在勉强自己，努力不扫兴。

　　怎么那么呆。
　　她也可以迁就他的啊。

　　从火锅店出来刚好十点整。
　　晏柏今晚回铁像寺，先打车送她回学校。

　　“下次我们吃个别的吧。”万沁侧眸看他装作云淡风轻的神色，忍不住用手指勾了勾他。
　　他被她挠得很痒，箍住她不安分的手，“别啊，挺好吃的，只是以前在哈尔滨吃得少。”
　　“那你给我推荐几家成都地道东北菜。”
　　“家里做得最地道。”他笑着给她说，“要不改天上我家来吃？给你做你喜欢的酸甜口。”
　　“你一个人在家吗？”万沁还没去过男生家。
　　“爸妈都在。”晏柏表情蓦地很认真，他把她的手拉过去，“反正都知道你。”
　　万沁恨恨瞪他，哼声明显在撒娇。

　　车上氛围不算安静。
　　司机在用喜马拉雅FM听抓鬼小说。
　　万沁起初听得入神，随着BGM咚咚陡转，她吓得脸色越来越白，默默往晏柏那边靠去。
　　大约半分钟后，她左右耳道突然安静下来，是晏柏给她戴上了他的Air Pods。

　　下一秒，没有任何前奏。
　　OOR唱的那首浪客剑心主题曲响起。

　　万沁先是一愣，旋即猛然抬头望着他。她不过随口一提，他竟然能记得她喜欢的乐队。
　　“跟着苏菲玛索学的，好点了吗？”他主动坦白，像是生怕被她误会。眉宇下的眼眸在月色与霓虹的交映下，亮得光彩流离。
　　她被他哄得一直笑。
　　最后在他脸颊轻轻盖了个章。

　　车窗开了大半，晚风吹向依偎的身影。
　　是一股适意的清凉。

　　万沁靠在他的怀里。
　　她想，其实她也可以最喜欢春天。
　　可惜春天啊春天，它如同露水一般短暂。

　　——

　　四月中旬，师大开运动会。
　　万沁没有报名，她又不想浪费平白的假期，便给晏柏发去邀请，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阿坝。
　　同行的还有商妤。
　　得到的回复算是在她们意料之中。
　　[这周专业课走不开，下周见/哭]
　　商妤调侃她，“不会等到你们分开，我都还没机会见到这位神秘的晏柏同学吧？”
　　万沁并不忌讳这些，还跟着笑，“有可能。”

　　她们租了辆大众途观，周四上午在提车点附近吃了顿简餐出发，放着音乐一路向北。
　　此行是为休息放松而非徒步登山。
　　目的地是四姑娘山附近的一家悬崖酒店。

　　抵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两人办好入住，在酒店餐厅吃了个土鸡汤锅，拎着行李从藏式院落步入客房外廊。

　　“你要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商妤拉开酒店纱帘，川西高原的日照毫不吝啬透进来。
　　窗外云海缭绕，藏地原始森林群峰连绵。山峰背后，四姑娘山的雪脊终年不化。
　　万沁一头倒在柔软的窗帘上，声音软绵绵的，腻得发齁，“对呀，还有半个月嘛。”
　　“土像星座啊？你完蛋了。”商妤调侃。
　　万沁在床上打了个滚，纠结得掉了根头发。

　　对于赠礼，万沁向来是个讲究人。
　　她送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希望能足够特殊。

　　“买瓶须后水？Dior那个不是很火吗？”商妤替她出主意，“要么就送只钢笔？或护肤品？”
　　“都不要。”万沁比给自己选礼物还挑剔。
　　她总觉得没什么新意。
　　“那你只能去网上搜搜看了，什么收到的人都哭了。”商妤故意逗她，“保证记忆深刻。”
　　“哎呀——”万沁拿鹅毛枕扔她，“你讨厌！”

　　度假让人心情愉悦。
　　她们用相机拍了很多照片。
　　傍晚又在悬崖玻璃餐厅吃了顿牦牛肉。

　　日落时分，霞色为雪山和云海染上一层鎏金，天幕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绸缎。
　　美好总是很快消逝。
　　夕阳沉下去，星星和月亮降临人间。

　　万沁泡完澡裹着浴袍，坐在落地窗边发呆。
　　今晚的月很窄，星空却很璀璨。
　　似幻似真，流光皎洁。
　　她打开手机摄像头，却怎么也拍不出来，临时换相机，还是无法还原，最后只能作罢。

　　商妤从浴室出来就看到万沁在窗台怄气，“怎么了这是？和你的晏柏吵架了吗？”
　　万沁摇头，说是没办法给他分享夜空。
　　商妤没骂她恋爱脑，而是挨着万沁坐下，顺着她的角度望出去，“今晚的月亮很丑啊。”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最漂亮？”万沁不解。
　　商妤想了想，弯着眼道，“十四的月。”

　　十四的月啊……
　　那时候月亮还没熟透，圆月未圆，画面止在最接近完美的那一刻，就能拥有无限的期待，也不必担心未来即将面对的缺憾。
　　大概是恋爱中的人都患有自恋病。
　　万沁莫名觉得像在说她和晏柏。

　　那现在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时候了吗？
　　就像一轮即将修炼圆满的月亮。

　　夜幕低垂，阿坝州温差大，房间内开足了暖气，加上高原气压变化，万沁又一次失眠。

　　半梦半醒间，现实星空与记忆混杂。
　　她梦到了与晏柏。
　　他们好像在一片粉色的潮涌里起伏。
　　清醒时，如同餍足了樱花味的棉花糖。

　　“我想到要送他什么了！”她还穿着薄面料睡衣，光脚哒哒哒地踩到室外露台找商妤。
　　群山巍巍，晨曦初至。
　　商妤吼她进屋，“万沁你疯了？你不冷啊？”
　　她笑着面朝雪山大喊，“我要送他一幅画！商妤你听我说了么？我要送他一幅画——”
　　商妤以为她没睡好，大早上又在发什么癫，把人连拖带拽塞回暖气屋，没太当一回事。

　　但万沁是认真的。
　　回到学校那个周末，她就去缠着认识的美术学院朋友教她速成，每晚固定时间画室上小课。
　　学费是一顿烤匠外加一顿小龙坎。
　　说是友情价，万沁觉得很值得。

　　那一周，她去画室比美院的人还勤。
　　弄得朋友的几个室友都认识她了，还开玩笑问，“这是要准备转专业考试集训吗？”
　　独身主义的朋友嫌弃地没眼看，“谈恋爱嘛！一天天的跟发高烧一样，疯求了。”
　　“她要什么样的画？我给她定制呗！买一副那种小浪漫的涂鸦肯定比请你吃饭便宜。”
　　朋友把那群室友赶走，制止他们到万沁面前自吹自擂，“人家要自己画，板都要自己包！”
　　“这么纯爱啊？真好命……”
　　万沁专心在白炽灯下练习，心无旁骛。

　　终于，她在世界地球日那天准备好一切，从颜料到画板，以及一颗浪漫至死的少女心。

　　万沁在地上铺好防止弄脏的牛皮纸。
　　铅笔起稿，描出波浪。
　　再调好颜料，换成笔刷上色。
　　周末蹭不到画室，宿舍里静悄悄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朋友在旁指导，万沁画得磕磕绊绊。
　　尤其是最后的刮刀环节，她蹭得浑身都是。

　　墙壁上圆钟的分针转过好几个圈，宿舍阳台的光线由明亮转为夕阳橘红。
　　已经是晚饭时间。
　　商妤打不通万沁的电话，来宿舍找人。
　　她记得宿舍号，上楼直接过来叩了两下。

　　推开门，万沁狼狈不堪出现在她面前，白色长棉裙沾满粉一团、灰一团的颜料。
　　手掌和脸颊更是惨不忍睹。
　　认识多年，商妤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印象中的万沁骄傲又讲究。
　　商妤犹豫了下要不要给万妈妈打个电话。

　　万沁浑然不在意自己看起来如何，她兴奋不已，牵着商妤进屋，“你注意下，别弄脏地。”
　　商妤嘴角抽搐，“地板比你干净多了。”
　　“你看你看。”万沁笑得潋滟，她把完成好的那副画大大方方展示给商妤，“粉红色的大海！”

　　那是一张50cm*50cm的丙烯画。
　　画面是翻涌的粉色大海。

　　商妤一眼辨认出那波浪纹路是从何而来。
　　她看着万沁亮晶晶期待回应的杏眼，又看着那片画得蹩脚却已经无比努力的汪洋大海。

　　的确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生日礼物。
　　费时费力，还得费掉一颗完整的真心。

　　商妤莫名开始替万沁感到悲伤。这样气势如虹的爱，要是没能流向最后，恐怕刀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