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春》郁栖妤

32、爱的厘米 “阿妤

　　“阿妤，最近还在想她吗？”
　　左霖意知道颜潇苒的事时，已经是周日下午返校时。书妤明显没精打采，眼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眼尾还有些小，像哭过又被风吹干了。
　　那天，她坐在座位上，练习册摊在面前，笔搁在旁边，半天没翻一页。左霖意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了，书包都没放，先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仰头看她。
　　他问了，她讲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怕说大声了会惊着什么。说到最后她没声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练习册边角上抠来抠去。
　　“为什么当时不给我打电话？”
　　“因为你要带阿姨去看二姐……”
　　“可以下次去。”
　　“不想因为这些耽误你的事。”
　　左霖意看着她，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他蹲在那里，手搭在她桌沿上，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阿妤，有关于你的，不叫‘那些’。因为它也是我的事。下次有事，第一时间打给我，无论何时何地，好吗？”
　　书妤低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可没掉眼泪。她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以后，她就会时常发呆想这事。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笔停在本子上，眼睛看着黑板却不在看黑板。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要左霖意碰她一下才回神。左霖意明白她是愧疚、自责的，但他不想她内耗伤自己。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再这么熬下去，人要先垮了。
　　“没事”，书妤朝他扯了个笑，嘴角提了一下就落回去了，声音没什么力气。她已经失眠好几天了，夜里躺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要是当时”。左霖意拧着眉，格外小心疼，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今晚跟我回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可听着就是没打算商量。
　　书妤翻着练习册，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嗯”了一声。她确实是没什么力气了，胳膊搁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手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下课后，左霖意拿出手机给宋慧兰发消息说了一下，宋慧兰回得很快，说“好，我收拾一下房间，你们路上慢点”。左霖意看了下收起手机，去接了杯不温水回来，杯壁不烫手，刚好入口。
　　“喝点，一天没喝水，嗓子受不了。”
　　书妤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又反胃吐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吐在手心里，不多，就是一口水。左霖意皱着眉，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手，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气什么，气自己没照顾好她，气自己当时没陪在她身边。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截。
　　左霖意起身去了办公室。蒋封正在位置上改作业，红笔搁在指间，看到他进来放下笔。
　　“怎么了？”
　　“请假。”
　　蒋封挑了挑眉，身子往后靠了靠：“请假？”
　　“对。”
　　“你一个人？”
　　“还有书妤。”
　　蒋封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假条，一边签字一边问他：“请假干什么？”
　　“书妤不舒服。”
　　“那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让她在家好好休息。落下课的话，回来让老师给她补一下。”蒋封说着，笔尖在假条上划了两下，签好了名字。
　　“好。”
　　蒋封把假条递给他，抬眼看了看他：“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左霖意回到班里，给她收拾了下书包。他把练习册合上，笔袋拉好拉链，水杯里的水倒掉换成温的，然后单肩背着书包，把她打横抱起往校门外走。书妤轻得不像话，抱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阵子又瘦了。
　　“阿妤？”他低头叫她。
　　书妤靠着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应他：“嗯……”
　　“难受吗？”
　　“头疼、恶心……”
　　“想睡觉吗？”
　　书妤点点头：“但睡不着。”
　　左霖意没再多说什么，加快了步子。校门口的门卫大爷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左霖意已经走出去了。

　　家里，左霖意将人放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好。“妈，拿□□温计。”
　　宋慧兰着急忙慌地从医药箱里拿出体温计过去递给他。十分钟后，左霖意取出体温计，甩了甩，凑到灯下看——39.8℃。他捏着体温计的手紧了一下。
　　“先去楼下诊所看看。”
　　“好。”
　　左霖意找出自己的外套，给她裹上，那件外套穿在她身上大了一整圈，领口松垮垮地挂着。他把人抱着下楼，宋慧兰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书妤的鞋。诊所不远，就在小区门口旁边，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夫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先拿输液看看。”
　　大夫过来看了看，量了体温，听了听肺，开了药。护士配好药水过来扎针，书妤一看见针头就往后缩了一下。左霖意抬手覆上她的眼睛，掌心盖着她的眼皮，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下面刷了两下。
　　“没事，马上就好。”
　　等扎完了，他才松开手。书妤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针管，没说话。
　　“等会喝点粥，胃里会好受些。”
　　左霖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怕她乱动碰到针。
　　书妤依稀记得有人在给她说话，可她好像张不开口，发不出声音。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往下，胃里暖暖的。喝了几口，她摇了摇头，又靠回去了。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漆黑。她不知道现在在哪，现在是几点。手背上的针管已经拔了，贴了一小块胶布。她被人抱着，脸贴着对方的胸口，洗衣液的味道是左霖意家里那个牌子的。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本就没深睡的左霖意睁开眼。
　　“怎么了？”
　　“没事……几点了……”
　　书妤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左霖意起身打开灯，出去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回来关门，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扶起来，杯子递到她唇边。
　　“应该快两点了，先喝点水。”等她喝了几口，左霖意把杯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他低声开口问她：“还难受吗？”
　　书妤摇了摇头：“还好，没那么难受了。”
　　左霖意关上灯，把她重新揽进怀里：“睡吧，还早。”
　　“嗯。”

　　十分钟后，书妤拽了拽他的衣服，手指捏着他睡衣的袖口，很轻地扯了一下：“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想听什么？”
　　“都可以。”
　　“那就随便讲了。”他顿了顿，想了一下，继续开口，“妙妙和乐乐是一对要好的朋友，一起在森林里生活，一起玩耍，一起采果子吃……”
　　“妙妙和乐乐是什么？”书妤好奇地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有了点精神。
　　“是小熊猫”，左霖意说得很认真，像在讲一个真实存在的故事，“妙妙喜欢吃竹笋，乐乐喜欢摘野果子，它们每天早晨一起出门，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但中午一定会回到那棵大松树下碰头。”
　　书妤“噢”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左霖意继续讲：“直到有一天，森林里来了只小狐狸，小狐狸热情活泼，很快和它们融为了一体。小狐狸会变戏法，会翻跟头，妙妙和乐乐都觉得它有意思极了。可后来小狐狸要走了，回它自己的森林去。妙妙站在路口哭，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小狐狸说，‘你们还是你们呀，你们还有彼此’。乐乐没哭，但那天晚上它抱着妙妙说，‘咱俩是从小一起长的，谁走都不算数’。”
　　书妤呼吸渐渐平稳。左霖意轻声收尾：“后来它们还是每天早晨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午在大松树下碰头。树上多了个秋千，小狐狸走之前给它们搭的。妙妙坐上去晃的时候，乐乐在后面推。森林里少了只小狐狸，可妙妙和乐乐还是妙妙和乐乐。”
　　书妤没应声。左霖意低头看了看，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匀地拂在他胸口。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像怕碰醒她。
　　“晚安。”

　　当钟声响起时，我们又踏出了一步。
　　温暮今年好像特别忙，并没有赶回来给她过生日。书妤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温暮凌晨三点发的消息，说“生日快乐宝贝，妈妈回不去，给你转了点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后面跟了个转账。
　　书妤早就习惯一个人过，所以并不在意。她回了个“谢谢妈妈”，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但今年不太一样的是，有人陪她过。
　　中午，书妤到班的时候，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包装纸花花绿绿的，有的还扎了蝴蝶结。其中还有任课老师蒋封的，是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蓝笔写着“书妤亲启”。书妤在位置上坐下，桌洞里也塞满了，她弯腰看了一眼，里面塞着零食盒、毛绒挂件、还有卷起来的贺卡。可班里并没有人，书妤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以为大家还没回来。
　　刚打开练习册，一大群人从后门涌进来了。
　　“生日快乐，班长！！！”
　　书妤吓了一跳，手在练习册上按了一下，笔都滚到桌下去了。下一秒她弯起眉眼，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蒋封最后进来的，手插在兜里，难得没板着脸，身后是端着蛋糕的左霖意和许昭其。蛋糕不大，但上面铺满了草莓，奶油裱花挤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你们怎么知道的？”
　　“蒋哥说的！”
　　林蚀又率先来了一句：“蒋哥原话说是‘身为我的课代表以及班长，不能过生日没人庆祝，这是我的课代表该享有的权利’。”
　　“哎哎哎，谁又出卖我？！”蒋封拿手指点了点林蚀，林蚀缩着脖子往旁边躲。
　　书妤脸上挂着笑容：“谢谢你们。”
　　“快快快！来首生日歌！”
　　陆梨从白板上找的歌，音乐回荡在整个教室里，众人跟着歌曲一起唱。有人唱得跑调，有人故意拖长音，许昭其唱到高音上不去卡住了，咳了两声又接着唱。左霖意和许昭其把蛋糕端到桌上。一曲结束后，左霖意给书妤带上水晶皇冠，那是谁的主意他们已经忘了，他们把书妤围到中间。
　　“班长，快许愿！”
　　蒋封在一旁替他们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嘴里喊“看这儿看这儿”。书妤闭上眼，安静了两三秒。她没说许了什么愿，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弯着。教室里的窗，灯光映照着书妤和她头上的水晶皇冠，虽然是校服，却意外地不违和，反而平添一种美感，像那个皇冠本来就该戴在她头上。
　　“照片我发你们群里，到时候都自己存啊。”
　　“好！”

　　庆祝完已经可以直接午休了。书妤先打开了蒋封的贺卡。信封里那张卡片是手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我的课代表及班长：
　　生日快乐！你的情况老师了解，所以作为我的课代表，给你特权，一般人可没有这待遇哦！祝你和某LY长相守，祝你永远鲜活，成绩稳步不掉。
　　注：你和某LY的事我不说什么，但在学校别太张扬，不然我也保不了你们。
　　你的班主任——蒋封
　　1.27

　　书妤抿唇笑了笑，把贺卡收好。她捏着信封边角，又看了一眼那句“永远鲜活”，心里暖了一下。
　　窗外又开始飘雪，从早晨下到了晚上。宋慧兰怕两个人冻到，在楼下站着等。她穿了一件厚棉袄，围巾裹到下巴底下，手里还攥着两个暖手宝。
　　书妤和左霖意一前一后走过来。
　　“怎么站外面？”
　　“接你们呀，外面冷，上楼再说”，宋慧兰把暖手宝塞进书妤手里，又去拉她的另一只手，握了握，“手这么凉。”
　　书妤低头换着鞋，宋慧兰跑回房间，拿了一个盒子出来，等她换好鞋后，递给她。书妤眨了眨眼，接过来。
　　盒子里是三个针织品：一条围巾，奶白色的，针脚密密的；一条七星斗篷，深灰色的，下摆绣了七颗小星星；一条玫瑰毛毯，暗红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阿姨也不会知道你喜欢些什么，就做了这些，还可以吗？”宋慧兰站在旁边，手指绞着围裙带，语气有点不确定。
　　书妤愣愣地点了点头：“喜欢！很漂亮！阿姨费了不少时间吧，累不累？”
　　“还好，也就8个月，每天搞一点，你喜欢就好。”宋慧兰笑得眼角堆起细纹。
　　盒子还有一个用透明长方形盒子装的桃木簪子，以及一条金项链。
　　“这……”
　　“妈给你的就收下。你不收，她会难过的。”
　　书妤刚想说些什么，被人从后面出现的左霖意打断。书妤听他这话，也没再推辞，收了下来。左霖意把手里的礼物盒递给她。
　　书妤先把宋慧兰给的那个放在茶几上，打开这个，是一个玩偶垂耳兔。兔子耳朵长长的，垂在两边，毛是白色的，摸着软乎乎的。脖子里挂着一个吊坠，书妤拿起来看，正面是“Luna”，背面是“ZLY&SY”。
　　Luna是左霖意送给自己那只圆耳兔的名字。
　　不仅是玩偶，还有一个相册集。书妤翻开，相册集的设计是左边放照片，右边可以写下想说的话或者是这张照片的故事，总共520张，左霖意全部填满了。照片从他们在河堤的合影，到她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到运动会他跑1500米她在终点等他的抓拍，一张一张，旁边都有字。最后一页写着：“第520天，还未抵达，有待前行。”
　　相册集名字叫“厘米”。
　　“厘米”是他们相识、相爱到现在的时间单位，是照片的长度，是相爱的见证。1米的围巾，520张的相册集，是他对她的爱，是她对她的关心。
　　爱没有定义，爱没有长度，但有你，就有了具体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