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春》郁栖妤

19、第一，为你加冕 “下面

　　“下面，我宣布下午场正式开始。第一项，九年级，男子1500m。917号、963号……1037号，请到2号门排队，周老师确认人数。”
　　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操场上空铺开。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更烈了些，晒得跑道上的白线晃眼，塑胶地面蒸腾出一层看不见的热气，远远看去，跑道上的人影都像是隔着水在动。
　　左霖意听到播告，将校服外套脱下来，往书妤怀里一塞。他的位置就在书妤位置的旁边，她本来在听向诗安说话，听到主持人的话扭头看向他，左霖意在她头顶上拍了两下，手掌盖下来的时候带着点汗意，力道很轻。
　　“我先去了，等我回来，校服你拿着。”他说完没多停，转身往观众席外面走，两步就跨下了台阶。
　　书妤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观众席。校服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领口那块有点潮，她下意识把外套叠了一下，搭在膝盖上。
　　她眨了眨眼，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看左霖意跑这种。因为之前体育课上为了方便照顾她，他几乎都在教室陪她写题，别人在操场上跑圈打球，他在教室里给她一起做数学压轴题，偶尔她写累了，两人就去草坪上坐着晒太阳，看别人跑。所以想想还有点小期待和激动。她把手搁在校服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边。
　　左霖意是917号，站在起跑线前，身旁的963号是裴斯欲，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嘴里一张一合，大概是在说“你待会儿别冲太快”之类的话。
　　左霖意微微偏头去听，视线却往观众席上看去，隔着大半个操场，书妤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自己，但她还是下意识坐直了点。
　　“预备——”
　　周源站在发令台上，手举着发令枪，声音拖着长调。
　　书妤正听人说话，听到周源的声音，心紧了一下，抬头看向跑道上的人，手指在校服袖口上攥紧了。
　　“开始！”
　　枪声一响，跑道上的选手齐刷刷冲出去。左霖意并没像其他人那样一开始就冲了出去，他一直处于中前的位置，步子迈得不急不缓，手臂摆动的节奏很稳。
　　裴斯欲和他并排，速度不相上下，两人跑在一起像约好了似的。他仍和平常那样漫不经心，毫不着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额头。
　　黎落烟凑过来，下巴搁在书妤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书妤的脖子，有点痒。
　　“小妤，马上就五一假了，怎么安排？”
　　“还没计划，到时候再看吧。”
　　书妤偏了偏头，让她的下巴搁得舒服点。她眼睛还盯着跑道，左霖意刚过第一个弯道，位置在第五第六左右，不算显眼。
　　黎落烟一边看向跑道，一边和书妤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我打算跟裴斯欲他们去趟隔壁市，听说新开了个游乐园，不过我怕人多……你说五一哪儿人不多啊？要不还是在家躺着算了……”
　　“我天！快看917号，速度好快！”
　　周围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叹。
　　书妤也看去，她记得左霖意就是917号。左霖意已经开始加速了，应该是因为这是最后一圈了。他脚步明显提了起来，步幅拉大，原先还和他并排的裴斯欲被甩开了半个身位。
　　他超过一个又一个，从外侧切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已经挤进前四！看台上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着栏杆喊“917加油”，有人站起来探着身子看。
　　第三、第二、第一！
　　在看到左霖意开始加速的时候，书妤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迈出去了。她从观众席的台阶上两步并一步往下跑，手里还攥着他的校服外套，裙摆被风掀起来也顾不上按，然后朝着终点跑过去。
　　操场边上的同学看到她跑过来纷纷让了让，她挤到最前面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
　　书妤在终点看他一点点跑向自己，他冲刺的劲儿已经松下来了，步子变慢，呼吸起伏得厉害，可方向没变，直直朝她这边过来。她眨了眨眼，心里是有些悸动的，那种感觉从胸口往上涌，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他跑过来的样子，让她想笑。
　　左霖意算着路程减缓了些速度，最后两步几乎是小跑着靠过来，伸手抱住了她。因为他早就减缓了速度，所以没有太大的冲击力，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手臂虚虚地环着，下巴在她头顶碰了碰。
　　“阿妤，我进决赛了。”他声音有点喘，气息拂过她头顶。
　　“嗯，我知道。”书妤应着，手抬起来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校服外套还夹在两人中间。
　　裴斯欲与第三仅差一点，最后落榜，他慢下来之后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然后直起身子，倒是不灰心，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也只是凑人数的，跑完就行，名次无所谓。他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的两人，想起刚刚跑道上的事。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左霖意突然开始加速，他勉强跟上。他当时还想着“这家伙今天打鸡血了”，结果一抬头看见终点那边有个穿浅香槟色裙子的身影正往这边跑，他瞬间就明白了。
　　“哎哎哎，你怎么突然加速了？背刺我！”他当时在后面喊。
　　左霖意头都没回，丢下一句：“你懂什么？”
　　然后就把他甩开了，留下裴斯欲一人在后面苦哈哈地追。
　　裴斯欲看着他俩，气笑出声，原来是见色忘友！
　　项目都陆陆续续地结束，也随之迎来了第三天的决赛部分。决赛是每个项目的前三名，反正无论怎么比总有奖，只不过第一名荣誉更高而已。
　　操场上比前两天更热闹了，看台上坐得满满当当，连跑道边都围了一圈人。前面几个项目还算顺利，跳高跳远那边偶尔有杆子被碰掉的声音，铅球区传来闷闷的落地声和欢呼，一百米短跑的枪声短促而密集。
　　可到了男子1500m画风却突然变了。书妤站在主席台侧边，手里拿着流程稿，一眼就看到了起跑线上那两个人的眼神交流。983号站在左霖意斜后方，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视线往左霖意那边瞟了一下，嘴角挂着点不太干净的笑。书妤皱了皱眉，但老师已经发出指令，她只能注意着跑道上的情况。
　　“小妤怎么皱着眉？”童挽竹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书妤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童挽竹有些疑惑，扭头也往操场上看去，看到983号那几个人，低骂一声：“怎么是他们？”
　　书妤有了些许反应，看向童挽竹：“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有点恩怨。”童挽竹抱着胳膊，语气冷下来，“他们挺阴的，跑接力的时候故意掉棒挡人，打球的时候小动作也多。但这种普通的运动会应该没什么……”她话说到一半自己也有点不确定，就没往下说了。
　　尖锐的哨声响起，周源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场上什么情况，983号离917号那么近干什么？已经违规了，再发现一次，成绩为0。”
　　书妤正处于担忧的状况，听到周源的警告后，下意识松了口气。983号被警告之后退开下了一点，手举起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可脸上的表情书妤看不太清，总觉得不太对。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书妤，评委老师找。”
　　书妤起身，童挽竹跟着她一起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我和你一起，还能和你说说话。”
　　书妤点头应下。两人走到评委席那边，林主任朝她招了招手，递给她一张流程稿，稿子上用红笔勾了几个地方，写着“颁奖站位”“递奖顺序”之类的批注。
　　“小妤，来。等下午决赛结果就全部出来了，到时候你给他们颁奖，可以吗？”
　　书妤点了点头：“可以的，林主任。”
　　林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脸上挂上一丝笑：“好，去吧，老师提前祝你五一假期快乐。”
　　“谢谢老师，也祝您假期快乐呀。”书妤弯了弯眉眼。
　　只一瞬间，场上再次传来尖锐的哨声，混着周源微怒的声音。书妤迅速扭头看向跑道上。
　　“983号违规，未遵守规则，警示提醒后，对其他选手造成危害，予以0分处理，名次作废。”
　　终点处已经围了人，书妤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往那边跑去。童挽竹在后面喊了声“小妤”也跟了上来，可书妤跑得快，裙子摆被她提起来攥在手里，穿过人群的时候肩膀撞到了人也没停。
　　她挤进人群，阳光打在左霖意侧脸上，照得发丝成为浅棕色，他压着眉眼站在一旁，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正在活动手腕。
　　而983号正在地上躺着，捂着膝盖哎哟哎哟地叫，旁边有人扶他，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他先别我的”之类的话，可周围的嘘声比他的声音大。
　　看到他没事，书妤这才松了口气，朝他走过去。左霖意看到她，松了眉眼，那副压着的神情一下子散了，走过去，牵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还有点潮，攥了攥她的手指。
　　“跑过来的？”他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嗯，怕受伤的是你。”书妤的声音还有点没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底下光线这么强，还往这跑，傻不傻？”他嘴上说着傻，手却把她攥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走吧，我们回去。”
　　左霖意牵着她往观众席那边去。书妤将位置上的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拧开瓶盖，可第一口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到了书妤嘴边。
　　“从观众席到操场，这么热的天，辛苦我们阿妤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不然不舒服。”
　　近乎300m的路程，在他那里，远比得1500m更远。书妤知道他的心意，所以顺势喝了两口。她并不累，主要是因为她从主席台来的，比从观众席过去的路程要更近，不过100m左右，但她明白左霖意对她的好。她喝完了，把瓶子推回他手里，他才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喝得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手背蹭了。
　　裴斯欲搭着江肆年的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语气带了点调侃：“啧啧啧，怪不得咱圣海一中的理想型是他，这跟完全把班长当小孩哄有什么区别？”
　　“书妤难动凡心……”江肆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霖意真心捂冰——”
　　“阿妤亦有真情。”
　　童挽竹正和黎落烟几个人聊天，听到旁边两个人的话顺势接了江肆年的下一句，黎落烟也凑过来补了一句。
　　江肆年笑了声：“你们接的还挺快的。”
　　下午，决赛结果出得很快。黎落烟拿下了400m亚军，这回她吃了早饭，跑完没再犯低血糖，裴斯欲在终点给她递了水和巧克力，她接过来的时候还冲他翻了个白眼，裴斯欲也不恼，笑嘻嘻地站在旁边。
　　童挽竹拿下了铅球的冠军，她掷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跟着往前送了一步，铅球砸在地上的位置比第二名远了将近一米，她拍了拍手上的白粉，表情淡淡的，可下来之后跟书妤击了个掌，嘴角翘得老高。
　　“下面是男子1500m奖项”，祁婳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声音清亮地念道，“冠军，917号，左霖意；亚军，1003号，陈均。”
　　冠军是水晶的奖杯，晶莹剔透的，下面标着时间及奖项。书妤将奖杯递给他，弯了弯唇：“恭喜。”
　　左霖意接过来，水晶杯在他手里转了转，阳光穿过杯体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手指上。他低头看了看奖杯上的刻字，然后抬起头看站在他面前的书妤，忽然把奖杯递回给她。
　　“你帮我拿着。”
　　书妤愣了一下，接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左霖意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微微低下头。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还有没干的汗，可站在那儿的样子，像在等什么。
　　书妤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她捧着奖杯，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想起刚才在跑道上，他朝她跑过来的样子。
　　你第一，我为你加冕。
　　她把奖杯往前送了送，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胸口，像在做一个正式的授予。
　　“左霖意同学，恭喜你。”
　　左霖意直起身，从她手里把奖杯拿回来，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台下响起一片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向诗安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被周围的哄笑盖过去了。
　　左霖意偏头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牵着书妤的手没松，就这么往台下走。
　　书妤跟在他半步后面，手里空了，可他的手指扣着她的，紧紧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又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水晶奖杯，杯体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悄悄弯了弯嘴角，没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