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春》郁栖妤

18、为你，我跑1500米 天气渐

　　天气渐渐偏热，带着微凉的风，热卷走了冷，迎来了运动会。四月的最后一周，太阳像是攒足了劲，把操场上的白线晒得发亮，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吸进肺里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教学楼前的梧桐絮已经飘完了，叶子绿得正浓，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原定的举牌人是书妤，奈何她要主持，任萍只好换成了童挽竹。
　　书妤给童挽竹讲这事的时候还带着点歉意，童挽竹倒是一挥手，说“主持多好啊，穿漂亮裙子站台上，换我举牌正好，我本来就不爱穿那种纱里纱气的裙子”，说得书妤哭笑不得。
　　童挽竹本来就不太适合甜一点的装扮，幸好学校允许举牌人可以自行准备服装。书妤作为主持人自然是要穿礼服的，两个人的礼服是一款的，是当时生日时童挽竹送她的生日礼物。
　　那裙子是浅香槟色的，面料垂顺，走动的时候裙摆轻轻荡开，不张扬，但一上身就显得人特别干净。童挽竹那件腰线收得利落些，她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飒得很；书妤那件领口多了一圈细碎的花边，衬得她脖颈细白，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
　　“哇哦，挽竹很飒，小妤很仙。”
　　向诗安趴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脑袋探进来，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嘴里啧啧有声。
　　“这次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为之倾心呢。”
　　颜潇苒在她身后补了一句，手里还举着手机拍照，快门按得咔咔响。
　　书妤无奈笑笑，提了提裙摆，怕踩到衣角：“那我先去后台了，过会开始了，一会见，朋友们。”
　　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轻而稳的声响，路过讲台的时候顺手把一沓稿子夹在腋下。
　　出教室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左霖意坐在靠窗那排，手肘撑在桌面上，单手支着头看她，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在他侧脸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书妤辨认了一下，脸上腾地有点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快步出了门。他说的是——“今天很漂亮。”
　　走到操场时，评委席的一名老师正在检查麦克风，线缆在桌上绕了好几圈，老师弯着腰一个一个接口地试。看到她过来，连忙直起身招呼着：“小妤，来了啊，先来歇会，还有几分钟就开始了。”
　　书妤点点头，把稿子放在桌角，在主席台侧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铁架的，晒了一上午有点烫腿，她只敢挨着边坐。操场上已经有班级陆续下来了，队伍从教学楼门口拖出来，沿着跑道边慢慢铺开，有人在找位置，有人在喊“我们班在这儿”，旗子被风吹得啪啦啦响。
　　“请各级各班有序下楼，到指定的班级所在区域落座。”
　　广播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混着电流的杂音。整个校园都热闹起来了，脚步声、说话声、旗杆碰撞的金属声、还有某个班举牌女生被风吹得手忙脚乱的笑声，全搅在一起。
　　“四月的风携着光吹过春，从二月中吹到了四月末……”
　　书妤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清而稳，操场上乱哄哄的人声被她压下去了一些。她念开场词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左边扫了一眼，那是九年级十五班的位置。
　　左霖意没去观众席，而是去了主席台。三月那次书妤一场病，恢复后回到学校，学校准许任何活动，左霖意都可以陪同。他兜里揣着那张特别陪护证，塑封的小卡片，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学校公章，边角还被他压得有点翘。教学楼里陆陆续续出来着人，往操场上去，队伍拉得长长的，有的班走得稀稀拉拉，有的班还算齐整。书妤百无聊赖地往自己所在班级的区域看去，十五班的旗子已经插好了，位置在跑道东侧第三排，她眯着眼找了找，正疑惑着怎么不见左霖意人。
　　“怎么不坐会？所有人到齐还要一会。”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书妤闻声回头看去，左霖意离她两步远的距离，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校服外褂没拉拉链，敞着穿，风把衣角吹得轻轻翻动。
　　书妤朝他靠近了点，仰头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左霖意从校服外褂的兜里掏出那张证，在她面前晃了晃，塑封卡片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语气散漫带着笑意：“阿妤，你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特别陪护证。”
　　他说“特别陪护”四个字的时候故意咬得慢了些，像在念什么光荣称号。
　　书妤想起上次病才好回学校需要自己演讲，学校让左霖意陪同上场，以防万一。当时他还不好意思告诉自己，是周暖兮偷偷跟她说的，说“左霖意拿着那张证在教务处磨了半天，人家老师都被他磨笑了”。
　　怎么现在就能这么自然？她把脸偏了偏，小声嘟囔：“我又不会在台上晕倒。”
　　“嗯，不会。”
　　他顺着她说，可人已经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但是我要主持啊，你可能要一个人坐那里。”
　　书妤指了指主席台边上的空位。
　　“没事，我陪你。”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手机，又摸出一包纸巾搁在桌上，那架势像要在这儿安营扎寨。
　　每个班举牌的女生穿搭各不相同，在操场上形成了一条亮丽的风景线。有穿白衬衫配百褶裙的，有穿马面裙的，还有个班举牌的女生穿了身汉服，袖子宽宽大大的，风一吹飘起来，后面跟着的男生差点踩到她裙摆。
　　队伍一班一班从主席台前过去，书妤隔一会儿就要念一段班级介绍，稿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用笔在旁边做了好些标记，红笔画圈，蓝线划重点。
　　“下面入场的是九年级（15）班。”
　　童挽竹走在队伍最前面，举着十五班的牌子，那件浅香槟色的礼服穿在她身上，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扬着，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头。
　　她在学校本来就出名，又大大咧咧的，向来不会怯场，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路过主席台的时候还偏头冲书妤挤了挤眼。
　　“啊啊啊！她好美，我要一直追随她！！！”
　　观众席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围立刻一阵哄笑。
　　“得了吧，她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点自嘲。
　　“对啊，看到主席台上那个主持的小姐姐了吗？她们是好朋友，从入学开始就是年级第一，三年了，没有一次不是，除非她缺考了。”
　　说这话的人语气里半是佩服半是感慨。
　　讨论声络绎不绝，也有不少人听到这话看向主持人。书妤正低头翻稿子，鼻尖上沁着一点薄汗，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礼服领口那圈花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啊啊啊，忘了戴眼镜了，看不到哇！”
　　“你这记性，绝了！”
　　浪潮一波接一波，随着讨论渐渐平息下去，项目也正式开始了。
　　“第一项，九年级，女子400m，287号、294号……374号，到1号门排队，程老师确认人数。”
　　书妤念完这一串号码，把稿子翻到下一页。
　　程澈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名单挨个点名，点一个抬头看一眼，确认完人数之后，举起手里的发令枪，喊了声“各就各位”，枪响的时候一群女生从起跑线上弹出去。
　　313号从一开始就位于第一个。黎落烟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随时间的流逝，观众席的氛围越来越沸腾，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着栏杆喊“313加油”，有人把校服外套甩起来当旗子。
　　“青春如弦般飞驰而过，赛场上的你永远闪耀。祝313号取得一个好成绩。”
　　这是向诗安她们几个给黎落烟投的稿，书妤念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念完还补了句“加油”。
　　可黎落烟没吃早饭。裴斯年给她带的包子还在位置上搁着，塑料袋系得紧紧的，她走的时候说“跑完再吃”，裴斯年拽都没拽住。
　　她有低血糖，这会又在冲刺的尽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跑道的白线在视线里晃出重影，腿底下像踩着棉花。
　　她心里有点后悔赖床了，早上闹钟响了三遍她全按掉了，起来的时候只剩二十分钟，别说吃早饭，脸都是胡乱抹了把凉水就出门的。
　　周围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了她，先是294号从外侧切过来，接着是287号从内侧挤过去，黎落烟的步子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手臂摆得也没刚才有力了。
　　书妤在台上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手里的话筒往下放了一点，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声音低下去：“烟烟早饭肯定没吃，要是……”
　　左霖意揽住她，手掌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宽慰道：“别想那么多，不会的。而且你看——”他下巴朝终点方向抬了抬。
　　书妤顺着他说的看去，裴斯欲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终点处。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了跑道最里侧，一只手扒着栏杆，整个人往前探着。书妤看裴斯欲好像喊了句什么，嘴型大概是“落烟”两个字，黎落烟往终点处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清没有，可她的步子好像稳了些，最后一段冲刺咬着牙提了速，以第三获得了决赛名额。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头发被汗粘在脸上。
　　后勤组还没伸出手，裴斯欲已经将人打横抱起。黎落烟在他怀里挣了一下，说了句“放我下来”，声音小得书妤在台上都听不见，可裴斯欲没理她，抱着就往医务室方向走，边走边低头跟她说什么。
　　书妤松了口气，肩膀落下来，左霖意捏了捏她的脸：“看吧，我说不会有事。”
　　“下午还是你主持？”他收回手，问她。
　　书妤摇了摇头：“不是，是七班的祁婳。”
　　她把稿子合上，揉了揉指节，一上午捏话筒捏得有点僵。
　　一上午倒也快，书妤念两句话，期间左霖意再逗逗她也就过去了。他一会儿给她递水，一会儿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一会儿指着某个班走方阵走歪了的地方让她看，书妤板着脸说“你别打扰我工作”，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左霖意替她收拾好稿子，把笔帽盖上，一沓纸在桌上磕了磕对齐，带着她离开了操场。
　　“想吃什么？”他走在她外侧，把人群挡开一些。
　　“不饿，不是很想吃。”书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没看他。
　　左霖意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她纤细的手腕，校服袖口底下那截腕骨凸着，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两圈还有余。他想说点什么，还是舍不得，叹了口气，带她去了红绿灯旁的一家小店。
　　“霖意、小妤，来了啊，还跟之前一样？”老板娘程姨站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见他们进门就笑着招呼。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桌子是木纹贴面的，边角磨得发白。左霖意将钥匙放在桌上，金属磕在桌面上“叮”一声，应了句“嗯”。
　　书妤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好几眼，嘴唇动了动，但始终没说什么。她倒是能忍，都不找他，但他忍不住。
　　左霖意轻叹一声，但语气有些冷硬：“你生什么气？我还没生气。”
　　书妤抿了抿唇，没说话。见她这样，左霖意放低了声音去给她解释：“阿妤，我没怪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总是不吃饭。”
　　他语气里那点冷硬退下去了，换成一种压着的无奈，像在跟她商量，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老板将粥端上来，白瓷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热气往上飘。她看两人的架势有些不对，把碗放下的时候多停了一拍：“吵架啦？有啥子事好好说，吵架很伤感情的哦。”
　　“程姨，我知道。”
　　左霖意应了声，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等凉一点了，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阿妤，身体是自己的，吃点好吗？一点就好。”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哄的意思。
　　书妤盯着面前的粥两三秒，嘴唇抿了一下，还是张了嘴。小米粥熬得烂，入口温温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左霖意一勺一勺地喂了她不少，不催，也不说话，舀起来吹一吹再递过去。书妤吃着吃着，自己也拿过了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舀。
　　“我刚开始不太饿，所以不想吃，我以后不会了。”她声音闷闷的，粥碗挡着半张脸。
　　“我也有问题，一开始不该语气那么冷，我会去道歉的。”左霖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手搁在桌沿。
　　程姨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从玻璃杯壁的反光里看到两个人和好了，不禁笑了笑，忽而，又叹了口气，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嘴里念叨了句什么，转身进后厨去了。
　　下午的项目换了祁婳主持，书妤坐在十五班区域的后排，膝盖上搁着一本稿纸，本来想写点通讯稿，可太阳晒得人犯困，她靠着椅背有点打盹的意思。
　　“时间被马拉向前方更远的路，不见踪迹徒留印迹……”
　　广播里祁婳的声音清亮亮的，把书妤的瞌睡赶跑了一点。
　　她刚坐直了，向诗安笑嘻嘻地凑上来，从兜里掏出几颗糖给她，水果糖、奶糖，还有一颗话梅味的，花花绿绿摊在掌心。
　　“小妤，一上午不见，甚是想念哇。”
　　“你想我？我都听苒苒说了，你眼睛里吃八卦就没下去过。”书妤拿了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向诗安鼓了鼓腮帮子，扭头看向身后的颜潇苒，愤愤地开口：“苒苒！你怎么可以背叛我？说不痛苦那是假的——毕竟我的心也……”
　　“停停停，别唱了，我知道错了。”颜潇苒强忍着笑意打断她，手举起来做投降状。
　　书妤剥了个糖含着，眼中带笑地看着她两个。向诗安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地“控诉”，颜潇苒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差点撞上后面的同学。
　　操场上四百米接力刚发令，枪声“砰”一下，跑道上的几个人影蹿出去，看台上又炸开一片加油声。左霖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席台那边回来了，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胳膊挨着她的胳膊，也不说话，就坐着。
　　书妤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的那颗话梅糖递过去。他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被酸得皱了下脸，书妤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