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坦白 ...
-
从幽骸秘境那鬼气森森的边缘撤出来，重新呼吸到蕴含正常草木清香的空气时，尚林知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唱着赞歌。
就连许昂录那张永远精力过剩的脸，看着都格外亲切。
至少他不会从地里突然钻出来还附带一嘴利齿…
“必须庆祝！”双脚刚踏上门派传送阵所在的安稳石板地，许昂录就原地复活，振臂高呼，声音响亮得惊飞了几只路过的仙鹤，“劫后余生！团队首战告捷！我提议，去山下的‘百味居’，点一桌灵食，好好补补！陈师兄，快查查贡献点到账没？”
简妍一边小心地将用空的可回收符纸分类收好，一边凉凉开口：“首先，我们那叫‘紧急撤离并收集到关键数据’，离‘告捷’还有点距离。其次，许昂录，你上次买那堆据说能‘探寻秘境宝藏’结果只会原地转圈的机关老鼠，贡献点好像已经赤字了吧？”
“咳！简大小姐，人艰不拆！”许昂录捂住胸口，作痛心疾首状，“我们可以AA！团队建设，重在参与！赵哥，你说是不是？”
赵铁河闻言憨厚抬头：“俺觉得膳堂的灵兽肉包子就挺好，管饱，还便宜。俺一顿能吃八个。”他顿了顿，补充，“带馅的。”
陈稳已经拿出了他那块从不离身的记录玉板，指尖灵光微闪，查询后平静汇报：“任务贡献点已提交审核，预计明日申时前发放。根据《余途派外勤事务管理细则》第三章第七条，因公务产生的、合理的团队餐饮开销，凭合规票据可报销三成，每人上限二十贡献点。”
尚林知：“……” 还真有差旅报销制度？修仙界的行政管理，竟意外地有一丝熟悉且令人感动的规范。
秋溪枝看着这群瞬间恢复活力、甚至开始讨论报销细节的年轻人，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挥了挥手，像赶小鸟一样：“行了行了，都去吧”说完用陈稳的玉板给简妍转了300贡献点。
“吃点好的，压压惊。贡献点记我掌门师兄章上，注意安全，别玩太晚，明日还需述职。林知，”她特意看向尚林知，眨眨眼，“你也去，放松一下。今天……表现非常出色。”
……
半个时辰后，一行六人出现在山下小镇最热闹的“百味居”二楼雅间。
此刻华灯初上，木质窗棂外，街市灯笼次第亮起，食物的香气、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传来，浓郁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冲淡了秘境带来的那股子阴冷诡谲，让人觉得仿佛从恐怖片片场一脚踏进了温暖的深夜食堂。
许昂录显然是熟客，都不用看菜单，嘴里啪啦报出一串菜名：“灵泉慢炖三鲜雪羽鸡、百香果煨玉髓笋、金酥炸云纹菇、清蒸碧波银鳞鱼、八宝灵谷饭……对了，你们这里的‘醉仙酿’还有吧？先来一壶温着！”
店伙计笑眯眯记下，飞快去了。
等待上菜的间隙，许昂录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声情并茂地复盘，好吧是吹嘘：“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条大虫子，这么——粗！”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水桶大小的圈，“张着那嘴，里面一圈圈的利齿，滴着黏糊糊的玩意，冲着我就来了！我当时临危不乱，唰地一个‘风影步’侧身，反手就是三道‘裂风刃’！精准命中关节！那汁液溅得，啧啧……”
“看见了。”简妍拿起桌上免费的腌渍灵梅，优雅地咬了一小口，慢悠悠道，“差点溅到我刚布好的‘净尘符’上。许昂录，下次请注意攻击角度和队友站位，谢谢。”
“我那不是情况紧急嘛！战术，要灵活！”
“你的灵活就是让队友随时准备清洗符纸？”
尚林知捧着一杯免费的、带着淡淡花果清香的“迎客茶”，小口啜饮，听着这对“欢喜冤家”犟嘴，感觉比听相声还有趣。
赵铁河已经对桌上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肉冻发起了进攻，吃得一脸满足。陈稳则安静地给每个人面前的茶杯续上水，动作一丝不苟。
苏芷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也放着茶杯，但她几乎没有动。她侧着头，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和闪烁的灯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疲惫。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水蓝色的珠子。
菜很快上齐。香气四溢，灵光隐隐，卖相极佳。
“来来来，都动筷！别客气！”许昂录率先夹起一块炖得酥烂金黄、裹着浓稠汤汁的雪羽鸡，放入口中，立刻幸福地眯起眼，“唔！还是这个味儿！灵气足，肉又嫩！”
尚林知也夹了一块。鸡肉入口即化，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微微驱散了秘境带来的寒意和疲惫。她眼睛微微一亮，这口感、这灵气蕴含量……修仙界的美食，果然有点东西。她甚至开始职业病地分析起这道菜的“烹饪手法”和“食材灵力搭配原理”。
赵铁河对灵兽肉包子的执着得到了充分满足——店家特意给他上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大包子，他一口一个，吃得豪迈又香甜，还不忘评价：“馅儿实在！比膳堂的还多汁！”
许昂录和简妍就“金酥炸云纹菇到底蘸椒盐好吃还是蘸特调灵蜜汁好吃”展开了新一轮的“友好”学术讨论。
“椒盐才能凸显菇本身的鲜美和油炸的酥脆！”许昂录坚持。
“灵蜜汁的甜润能中和油腻，带出云纹菇特有的清雅回甘！我从小就这么吃！”简妍反驳。
“你那吃法是异端！”
“你才是味觉粗糙！”
尚林知一边品尝着清甜脆嫩的玉髓笋，一边心里默默给这场辩论打分：观点明确，论据稍显主观，但辩论热情高涨，可看作团队关系融洽的体现。
陈稳吃得不多，但很仔细，偶尔会就某道菜的食材产地或烹饪火候发表一句简洁专业的评论，听起来像个美食评论家。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就连一直沉默的苏芷薇，也在许昂录的强烈安利下，尝了一小口碧波银鳞鱼，轻轻点头：“很鲜。”
酒过三巡，主要是许昂录在喝那壶醉仙酿，其他人多以茶代酒，话题也从复盘战斗，慢慢转向了一些轻松的闲谈。
“尚师妹，”陈稳忽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今日你记录用的‘留影玉板’，感觉可还顺手？若有改进建议，可反馈于我，我汇总后提交器堂。”
尚林知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很清晰，存储方便。就是‘录灵笔’在快速连续记录时，偶尔会有约零点三息的灵力反馈延迟，可能影响对瞬间灵气变化的捕捉精度。另外，如果能增加一个简易的标签分类功能，后期整理会更高效。”
陈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立刻拿出玉板记录：“反馈延迟问题已知，正在优化。标签分类……是个好建议，我会提交。”
许昂录凑过来：“小师妹，你还懂这个？器堂那帮家伙可难说话了。”
“略懂一点用户体验优化。”尚林知含蓄道。
就在这时，苏芷薇轻轻放下筷子，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她站起身，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诸位，”她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有些不胜酒力，头有些晕，想先回去歇息。抱歉，扫大家兴致了。”
众人都停下动作看她。
秋溪枝虽然没来，但大家无形中都以尚林知和许昂录为中心，此刻都看向苏芷薇。
“苏芷薇，你没事吧？脸色确实不太好。”简妍关切地问。
“要不要紧？我送你回去？”许昂录也放下酒杯。
“无妨，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真的抱歉。”苏芷薇勉强笑了笑，礼数周全地对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下楼，步伐比平时稍快，背影透着股急于离开的意味。
雅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师姐好像……一直不太舒服？”尚林知轻声问，目光还望着楼梯方向。她注意到苏芷薇离开时，右手似乎无意识地紧握了一下左手手腕。
许昂录挠挠头：“她一向这样，独来独往的，话也少。不过修为挺扎实的，水系术法用得也漂亮，就是体质好像有点……嗯，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像我们这种皮实的。”
简妍看了尚林知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可能真累了吧。秘境里她一直用那颗珠子监测，消耗估计不小。”
聚餐在苏芷薇离开后，又持续了一会儿，但气氛到底不如之前热烈。大家默契地加快了速度，将剩下的美食扫荡干净——主要是赵铁河和许昂录在努力。
结账时，陈稳利落地计算、付账、索要报销凭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回去的路上，月色很好，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许昂录和简妍又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争论夜空某颗特别亮的星星到底是“天璇”还是“玉衡”。
听起来像在讨论星座，但可能真的是某种星象功法或导航参照物。
赵铁河满足地打着饱嗝，陈稳则在一旁默默心算着今晚的团队人均开销和可报销额度。
尚林知走在最后，抬头望着那些陌生又美丽的星辰，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玉佩上。
温润，平静，仿佛之前秘境中的滚烫和那声冷哼只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组队了吗……”她低声自语，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尚林知回到小屋刚在桌前坐下，拿出玉板，还没来得及“复盘”，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口。
紧接着，是压低声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叩门声，以及苏芷薇那平时清冷此刻却有点发飘的嗓音：
“尚师妹，睡了吗？是我，苏芷薇。有急事，特别急，关乎世界观那种。”
尚林知：“……？”
她起身开门。月光下，苏芷薇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刷了层釉，眼神游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上的绣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一会要说的话可能让我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我必须说”的气场。
“苏师姐？进来说？”尚林知侧身。
苏芷薇却猛地摇头，左右飞快扫视，像在确认有没有无形的监控，然后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在念rap：
“尚林知，我接下来说的你可能不会信，但是你一定得信。这很重要，关系到……呃，很多。”
尚林知被这开场白整得有点懵，下意识点头：“啊，行，你说。” 心里琢磨：这架势……要跟我坦白啥大事？
苏芷薇又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凝聚勇气，然后睁开眼，视死如归般吐出一句话：“我脑子里有一个东西。”
尚林知：“……？” 什么东西？肿瘤？？第二人格？？？我还第五人格。
苏芷薇看着尚林知明显愣住的表情，更急了，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种！它……它会说话！会给我发任务！有面板！有提示音！还带惩罚机制！”
尚林知眨了眨眼，脑子里某个区域“叮”地亮了。这描述……怎么这么耳熟？
她试探性地、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是类似于……‘系统’？”
苏芷薇瞬间瞪大眼睛，：“？！你……你知道这是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狂喜和“难道你也是”的探究。
尚林知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太对，只好干咳一声：“啊……哈哈，我平时这种小说没少看。”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知识储备还真用上了。
苏芷薇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但随即又绷紧：“你看的小说里，有提到系统会强迫宿主做任务，不做就电击、封锁技能、甚至发布社死任务吗？”
尚林知：“……有是有，但你这听起来像黑心企业开发的996压榨版系统。”
她顿了顿，表情认真起来，“所以，鉴灵殿那次，还有主动加入秘境任务，都是系统任务？”
“对。”苏芷薇点头，脸上露出苦涩。
“它最初判定你是‘不稳定变数’，要求我观察、压制，必要时……清除。但我不愿意。今天在秘境，你扶我那一下，还有……玉佩的反应，让我觉得你不是坏人，更可能是关键。系统刚才更新了任务，要我【接近你，获取信任，探查‘钥匙’详情】。”
“我选择摊牌。用我的方式‘接近’和‘获取信任’”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水蓝色玉坠：“这是我的诚意。带着它，我们之间能有些微感应，如果你觉得我有异动，可以防备。也……算是个监督？你可以带在脖子上。”
尚林知这次没有推拒。苏芷薇的坦白方式虽然戏剧性十足，但其中的挣扎和真诚做不得假。一个被黑心系统绑架的“打工人”，试图在规则边缘找到盟友。
搞半天原来是盟友。
尚林知接过玉坠，入手温凉。“谢谢你的信任，苏芷薇。” 她想了想，用了个更现代的比喻，“那咱们现在算……组队了？一起研究怎么对付这个‘强制加班还不给调休的破系统’？”
苏芷薇被她这个说法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嗯，组队。”
“它有没有说，‘钥匙’具体指什么？还有‘世界线’、‘神陨之约’这些？对了，我一直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小说还是游戏”尚林知抓紧时间问核心问题。
“信息很碎片。”苏芷薇蹙眉，“‘钥匙’似乎与上古契约、修复某个巨大错误有关。‘神陨之约’是契约的核心，但似乎出了严重问题，导致‘世界线’偏移。系统自称在努力‘收束矫正’。而你是它监测到的最大‘变数’，同时也是可能的‘钥匙’关联者。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类似于平行时空的存在个体，但……”
她话还没说完，眉头突然紧紧皱起，脸色又白了几分，手指按住了太阳穴，仿佛在忍受某种刺痛。
“怎么了？”尚林知关切地问。
“系统……警告我透露关键信息过多。”苏芷薇声音有些发虚，“我得走了。你……务必小心，尽快变强。系统虽然限制我，但它的评估不会错——你已经被某些‘存在’注意到了，危险等级很高。”
她匆匆说完，像逃一样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尚林知握紧了手中温凉的玉坠，又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枚此刻安安静静的玉佩。
系统，钥匙，世界线，神陨之约，被注意到的存在……
信息量爆炸，但逻辑线竟然诡异地清晰了一点。她这个“异世魂”，果然不是随机掉落，而是被卷进了一个更大的局里。
“不能再当战地记者了。”她低声对自己说，“明天就开始，修炼，必须修炼！至少得先有个闪现或者护盾技能吧？要不然也不能别人搁那打架我搁这站着啊 那能对吗……”
……
次日，典籍司。阳光明媚。
尚林知顶着并不存在的黑眼圈，但眼神亮得像探照灯，直接堵住了抱着一摞新卷宗路过的秋溪枝。
“秋长老，请教我修炼灵力，攻击或者防御都行，越快上手越好。”她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迫，“我不想下次遇险，贡献度只有‘观察记录’和‘吸引仇恨’。”
秋溪枝差点被这直白的需求闪到腰，她放下卷宗，饶有兴趣地看着尚林知：“哟，开窍了？不怕虫子了？”
“？师姐其实你不用说那么直白……”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