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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通街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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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二楼空气骤然凝固。
许昂录“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惯常的灿烂笑容消失殆尽,眉眼间染上一层属于修士的锐利冷意:“你他妈再说一遍?”
那黄衫汉子被许昂录骤然爆发的气势慑得一滞,但酒意和输钱的恼恨盖过了瞬间的清醒。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许昂录,嗤笑:“哪来的毛头小子?爷跟你旁边那小娘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他身后几个同伴也哄笑起来,眼神不善地围拢半步。
许昂录手中的绿光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燃烧着。
简妍按住许昂录绷紧的手臂,自己往前站了半步,将尚林知挡得更严实些。
她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清凌凌的,:“这位道友,喝多了便回去歇着。灵通坊市有灵通坊市的规矩,余途派山下,也不是撒野的地方。”
“余途派”三个字,让黄衫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气势稍弱,但依旧嘴硬:“呵,拿门派压人?爷是‘黑水坞’的!赌桌之上,各凭本事,愿赌服输!你们余途派难不成还管天管地,管人赌钱找乐子?”
他刻意提高了“黑水坞”的名头。
一个亦正亦邪、多以水路营生的散修团体,确实不太买正道宗门的账。
尚林知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这种程度的混混挑衅,比起她脑海中那些“三世轮转”、“神陨之约”的谜团,反而显得直白甚至有些可笑。
她只是觉得荒谬,还有一丝不耐。穿越以来积压的迷茫、对未知的警惕,在此刻被这粗鄙的冲突勾起,化作一股冰冷的烦躁。
她抬眼,看向那黄衫汉子。目光落在他因激动而敞开的衣襟边缘,那里别着一小截不起眼的、已经有些干瘪的紫黑色草茎。
脑子里,《百草图解》上那页记载瞬间清晰浮现——叶片边缘呈锯齿状,叶脉深紫近黑,茎秆有节,干枯后仍带淡淡腥气。
旁边标注:蚀心草,性阴寒,伴魔气而生,常出现于地脉受损或古战场遗址,剧毒,可蚀人心智,亦为某些阴损丹药药引……
蚀心草。
秋长老采购清单上,与“夜啼藤”并列的罕见毒草。也是……不该出现在坊市、更不该被一个散修随意别在身上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尚林知心念急转。恐惧褪去,一种属于学者的冷静审视占据上风。这不仅仅是骚扰,可能牵扯更多。
“我去你……”
在许昂录再次开口前,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自己站了起来。
“唉…!小师妹!”
“小知!”
许昂录跟简妍惊呼一声。
“师兄,师姐,没事。”她声音不高,却让剑拔弩张的双方都愣了一下。
她看向黄衫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指了指他衣襟上那截草茎:“赌,可以。但赌注,我来定。”
黄衫汉子一愣,随即露出玩味的狞笑:“哦?小娘子想怎么玩?”
“简单。”尚林知目光扫过他们桌上散落的几枚骰子,“就玩‘猜枚’。你我各执三枚骰子,摇盅落定后,猜对方盅内三枚骰子点数之和,是奇是偶。三局两胜。”
这是她在某个古装剧里看过的桥段,规则简单,无需灵力,纯凭运气和些许心理博弈。最重要的是,快。
黄衫汉子眯起眼:“赌注呢?”
“就赌你身上那株‘蚀心草’的来历。”尚林知清晰地说,“若我赢,你告诉我,这草你从何处得来,经手几人,买者何人。若我输……”
她顿了顿,取下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块玉佩放在桌上。“这个归你,我任你处置”
“蚀心草”三字一出,黄衫汉子脸色剧变!他下意识捂向衣襟,眼神瞬间从浑浊变得惊疑不定,甚至闪过一丝慌乱。他身后的同伴也面面相觑,显然都知道这是什么。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蚀心草!这就是普通杂草!”黄衫汉子色厉内荏。
“是吗?”尚林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叶片锯齿,叶脉紫黑,茎节分明,干后腥气犹存。《南疆毒物志》第三卷第七篇有载,需我背给你听吗?”
她大学时练就的过目不忘和文献检索能力,此刻在陌生的领域意外派上了用场。
茶楼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响起。蚀心草的名字显然有些人听说过,看向黄衫汉子的目光顿时变了味。
黄衫汉子额头见汗,酒彻底醒了。
他没想到这看着娇怯怯的小女修,眼力如此毒辣,一语道破关窍。蚀心草来源敏感,真追究起来,麻烦就大了。但众目睽睽之下,若不敢应赌,更是心虚。
“……好!赌就赌!”他一咬牙,将腰间一个脏兮兮的骰盅拍在桌上,“按你说的来!不过,要是你输了,可不许反悔!”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色,显然动了别的心思。
许昂录和简妍对视一眼,虽担心,但见尚林知神色镇定,便暂且按捺,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警惕地盯着对方。
赌局开始。
第一局,尚林知先摇。她动作生疏,却稳。骰盅落定。
“我猜你的点数,和为奇。”黄衫汉子抢先道,眼神紧盯着尚林知的表情。
尚林知面色不变,开盅:四、二、五,和十一,奇数。
“承让。”黄衫汉子咧嘴。
尚林知点头,示意对方摇盅。
黄衫汉子手法花哨,骰子撞盅壁哗啦作响,猛地扣下。
“我猜,和为偶。”尚林知的声音没有起伏。
开盅:三、三、一,和七,奇数。
黄衫汉子胜一局。
围观者发出低低的嘘声。许昂录眉头紧皱,简妍袖中手指扣紧,随时打算把血放掉写符咒。
第二局。
尚林知摇盅,落定。
“这次,我猜偶。”黄衫汉子紧跟着道。
开盅:一、六、四,和十一,奇数。
黄衫汉子脸色微沉。他摇盅,落定。
尚林知静静看着那骰盅,片刻,开口:“奇。”
开盅:二、二、三,和七,奇数。
一比一平。
气氛陡然紧绷。最后一局定胜负。
黄衫汉子脸上已无轻松之色,他死死盯着尚林知,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尚林知却只是垂着眼,拿起骰盅,轻轻摇了三下,放下。
“猜吧。”她说。
黄衫汉子额头渗出更多汗珠,眼神变幻,迟迟不开口。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女修,她脸上没有任何赌徒常见的紧张、兴奋或恐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偶!”他咬牙道。
尚林知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清澈,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悸。她缓缓揭开骰盅——
三枚骰子,叠在了一起!最上方一点鲜红!
“叠罗?!”
“一点!和为一,是奇数!”
人群哗然!这是极难摇出的情况!
黄衫汉子脸色瞬间惨白。
轮到他摇最后一盅。他的手有些抖,骰子声音杂乱。扣下时,他喘着粗气,看向尚林知。
整个二楼鸦雀无声。
尚林知的目光却似乎飘忽了一瞬,仿佛感应到什么,但她很快收回心神,专注在那骰盅上。奇妙的是,刚才一瞬间,她似乎能“感觉”到盅内骰子微弱的旋转轨迹,就像……某种极其模糊的直觉。
“奇。”她吐出一个字。
黄衫汉子手指颤抖地揭开——
五、二、一,和八,偶数。
他输了。
“好!!”许昂录忍不住喝彩。简妍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黄衫汉子面如死灰,猛地站起就想跑。
“想走?”许昂录早防着他,身影一晃,如一阵清风已挡在楼梯口,抱着胳膊,脸上重新挂起笑,眼神却冷,“话没说完,赌约没履行,急着去哪儿啊?黑水坞的朋友。”
简妍指尖已夹住一张淡黄色的符纸,气机锁定对方。“灵通坊市的执事,也该到了吧?”
就在这时——
尚林知腰间,那枚一直温润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隐约的温热,而是如同烙铁般灼人!她浑身一颤,差点低呼出声。
几乎同时,她感到一道目光。
冰冷的、沉静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与……更复杂情绪的目光。
来自斜上方。
尚林知,猛地抬头望去。
茶楼三楼,雕花栏杆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那人身形挺拔,仿佛融在暗处,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半边侧脸。下颌线条清晰冷峻,目光垂落,正正落在她身上。
与之前在人群中惊鸿一瞥的感觉,一模一样!
是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二楼喧嚣的空气,与尚林知惊愕的视线撞个正着。
玄衣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秒,尚林知只觉得眉心突兀地一凉,仿佛有一滴冰水渗入灵台,瞬间浇灭了玉佩的灼热,连带她因赌局而有些加速的心跳,也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仅仅一瞬。
再定睛看时,三楼栏杆边空空如也,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什么人?!”许昂录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闪而逝的、极为隐晦的灵力波动,警惕地看向三楼,却什么也没发现。
黄衫汉子趁这瞬间的变故,猛地撞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修士,朝着二楼另一侧的窗户扑去!竟是想跳窗逃跑!
“拦住他!”简妍轻喝,手中符纸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淡金光索,卷向黄衫汉子脚踝。
许昂录也反应极快,并指如风,一道无形气劲后发先至,击向对方膝弯。
黄衫汉子闷哼一声,动作一滞,被光索缠了个结实,“噗通”摔倒在地。他的同伴想救,却被其他几个看似普通茶客、实则气息不弱的修士隐隐围住——坊市执事果然到了。
场面一时混乱。
尚林知却站在原地,手按着腰间已恢复温凉的玉佩,怔怔望着三楼空荡荡的栏杆。
那不是幻觉。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玉佩会对他有反应?他刚才……是在帮她?还有,最后那局,她那种模糊的直觉……
“小知?小知你没事吧?”简妍迅速解决完那边,立刻回到尚林知身边,见她脸色苍白,眼神发直,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吓到了?别怕,没事了。”
许昂录也凑过来,先是对尚林知竖起大拇指:“小师妹,厉害!不仅认草,赌技也了得!”随即又狠狠瞪了一眼被执事押起来的黄衫汉子,“便宜他了!蚀心草的事,回头得赶紧告诉秋长老和掌门!”
执事很快将黄衫汉子一行人带走,并表示会严查蚀心草来源。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尚林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蚀心草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
而那个玄衣人,和玉佩莫名灼烫又平息的感应,则像湖底悄然浮现的、更巨大的阴影。
“小师妹我跟你讲你刚才那一下特别帅知不知道…那数一出来给对面那傻b都干害怕了…哎呦”
简妍无声的观察了一下尚林知。
“今天先回去吧。”简妍柔声道,“你也累了。蚀心草的事,自有长辈处理。”
尚林知点头。她确实需要静静。
回到余途派安排的小院,关上房门,隔绝外界声音。尚林知坐在桌前,将今日所得——那枚越来越神秘的木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十六字丝绢、蚀心草的线索、赌局最后那奇异的直觉、以及玄衣人冰冷探究的目光——一一在脑中掠过。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沉,星辰浮现,依旧是那些陌生而诡丽的排列。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嗯…又是想回家的一天。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