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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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几声，长时间遮天蔽日的阴云翻转过来，下出一场不知酝酿了多久的瓢泼大雨。
雷雨天屋里的大电器都拔了插座，断掉电，只开了一盏功率不高的暖光台灯。
暖黄的光线似乎让出租屋都暖和起来。
南湾的秋天猝不及防地就来了，并未给人留下准备的余地，也没有归山村的秋老虎，仿佛没有四季轮回过渡一般，一朝一夕之间，天就变了个色。
曹归凤焖好米饭，毫无防备地听见雨声，连连转身扒着窗头去关窗。
雨水斜着打进来，松弛的手臂皮肤上霎时沾满了雨水。
她随手一抹，望着天，笑叹道：“南湾的季节过得也太快了，这雨一下天就黑了，大中午的跟晚上一样！”
说完，视线便落到了盘坐在床边的宋辞身上，这孩子瞧着不大高兴，满脸都写着“烦闷”两个字。
从中午她们回来开始，宋辞就始终是这个表情，没变过。
曹归凤去擦桌子，一边笑他：“这是怎么了？你哥受个伤你难受成这样？”
她回来后看过黎明的伤势，那就是瞧着青紫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擦破了皮，估摸着没伤到骨头，所以也没怎么在意。
倒是宋辞，自从给他哥上完药之后，一直闷着头不讲话，那腮帮子不自觉鼓着，他哥叫他半天都不搭理一下。
黎意都看出她小哥是故意的。
于是她在大哥和小哥之间看了又看，随后双手交叉捂嘴咯吱咯吱笑起来。
黎明朝她看了眼，抬抬下巴：“啧，还笑呢，快来哄哄你小哥！”
黎意听明白了，蹑手蹑脚走到宋辞身边，握住他松垮的搁在腿上的手，讨好地笑笑。
宋辞软了语气，捏着黎意小小的指尖晃了晃，小声说：“小哥不用哄。”
“哦，小哥不用哄……”黎明听着了，闷闷笑，嗓音有些哑，“那谁用哄？小宝宝是要哄的。”
“…………”
宋辞眉头一皱，抿住唇，侧头死命盯着黎明，于是黎明迅速收了调笑的神情，严肃正经起来。
“好了，这有啥好生气的，我没受很严重的伤，也没骨折不是？”
宋辞猛地站起来，气势很浩荡，声音却很小，软绵绵的，听着一股委屈劲儿：“你怎么知道没骨折呢？”
“伤成这样就是要去医院看看啊！”
黎明稍微仰起头看着站着的宋辞，恍然间竟然惊觉眼前有些许光芒射出来，挡住了他眼睛的视线。
……这是超人啊这是！
“没事儿！”黎明沉默几息后，才继续说，“不用去医院，你给我擦药之后都不疼了。”
宋辞见他说不听，自己也气不过，干脆转身不理他，自顾自去烧蚊香。
烦闷的时候总得找点事儿做。
曹归凤做饭不让他打下手，只好去霍霍刚买回来的蚊香。
尽管最近天凉，已经没有太多蚊虫。
火柴划过火柴盒的声音，呲喇一声，如同某种暗自轻轻裂开的壁缝，细微到听不见。
宋辞点蚊香点得心不在焉，直到手烧到了手指头，疼痛循着指尖直达心脏时，宋辞才反应过来，不经意发出“嘶”的一声。
声音还未落地，手上的火柴便被夺走，宋辞被大力拉起来，另一只手上的蚊香也被抢走。
一连串动作实在过于顺滑，宋辞还有点懵。
黎明灭了火柴，把蚊香放在易拉罐的瓶口上，靠近门边，确保不会有易燃的物品靠近后，才站起来去看宋辞。
“怎么样？”黎明捏着宋辞的指尖仔细看，没看出什么东西来。
那点火苗能伤到哪里？
宋辞也认真仔细地看着黎明，他哥正皱着眉，垂着那只受伤的手，另一只手则抬起，不轻不重地攥着宋辞。
此时，那盏昏黄的台灯仿佛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被黎明随手熄灭的火星，像是终于不死心地附身于灯芯，张牙舞爪地想冲破那层玻璃罩的禁锢肆意摆动。
“根本就没有伤到。”宋辞小声嘟囔，垂首低眸，从黎明的手心里挣脱出来。
黎明的手掌在空中滞留了数秒，才眼皮一撩，无奈长叹一声：“还生气？我答应你，要是明天严重了一定去医院好么？”
不等宋辞给个回答，黎明又笑，打趣道：“气性这么大，难怪身体不好。”
闻言，宋辞没什么反应，曹归凤倒是先手快地拍了黎明一巴掌。
她懒得管兄弟俩之间的小矛盾，把菜盛出来，摆到矮几上，吆喝一声：“行了行了，来吃饭吧，对面小荭说小辞中午都没吃饭！”
“吃完饭，一一，”曹归凤叫黎意，等人看向她，才继续说，“吃完饭，你给对面姐姐送点咱买的水果去，可行？”
“嗯嗯！” 黎意乖乖点头。
“你也是，当哥的没个哥样，还让弟弟担心！”曹归凤开始和稀泥。
她心里清楚黎明为啥不去医院，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觉得浪费钱，村里干农活长大的孩子，没那么娇气，用不着看医院。
曹归凤不是不担心，只是既然黎明有主意，她一般不插嘴。
黎明的父母就都是个有主意的，不然也不会一早就想离开归山村，死心塌地地待在南湾。
每每谈及这对正值壮年的夫妻，曹归凤都不是滋味。
说出来是好事吧，的确是，他们不来南湾，如今这一家四口，怎么会想着来南湾？
说不是好事吧，也是。
命都送了。
好在给孩子留了点钱，这几年却又被黎明托人给黎意看医生用完了。
所以如今他们的一家四口，是赤手空拳来了南湾打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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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一会儿暴雨倾盆，一会又细雨蒙蒙，温度降得很快，室内潮湿，地面结了一层水珠。
黎明一早出门去上班前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等宋辞起来的时候，地砖上又盖了一层湿漉。
他又收拾了一遍才出门。
宋辞没去上学，他给自己请了一天假，凭着早前黎明描述过的工作的地方，追着黎明去了。
下着雨，没骑车，全程徒步走去。
他有点不识路，需得走一段便停下来看看周遭的标志性建筑，尽量让自己记住方向。
黎明工作的地方大概离家一个小时的路程。
他们住的地方偏，待开发的建筑工地有很多，黎明只能暂时找了个能及时拿到钱的工作。
他问了多方，明确工地是日结的，他才去。
宋辞在附近的一个便利店门口观察他哥。
看见黎明穿着一身不知在哪里换的粗布烂衣，破旧脏乱，雨水不断滴落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混着汗水重重砸在地里。
工地上有不少工人，却除了他哥，所有人都有安全帽和雨衣。
宋辞撑着伞往前走了点，往嘴里鼓了一口气，蓄力之后，刚想张口喊他哥，下一秒便听见另一个方向有人叫了黎明的名字。
黎明放下手里的担子，迈步过去。
说话的人大概是个班长什么的，瞧着颇有些颐指气使。
“你把盒饭给人去分了，今天的中午饭来的早，叫大家把早中饭一起吃了！”
黎明点头：“饭盒要收走？”
“不收。”班长看不上那点饭盒，嗤笑一声，“你拿走吧拿走吧，真不知道这点东西能卖几个钱……”
黎明当没听到，转身去分了盒饭。
来这儿一个月了，盒饭和设备依旧没有他的份儿。
好在每天的工资按时结了。
黎明分完盒饭，慢慢靠近便利店，宋辞一个激灵往后退，躲进便利店里。
他跟着他哥的脚步转，以防被发现。
黎明在货架上挑了个五毛钱的白馒头，付了钱，揣着馒头靠在便利店的玻璃上一口口吃。
手上也不闲，翻出口袋里的钱，一分一毫都给数清楚了。
一个不大的馒头，是要顶一个早上和一个中午吗？
宋辞靠在货架里边，目光穿过货物缝隙，紧紧追随着黎明的动作。
甚至连就馒头的水都没有吗……
在归山村时，虽然没有那么多高耸的建筑，没有那样可供汽车轧过的平坦道路，没有地砖房屋，可绝不会让黎明饿肚子。
现在因为他，黎明一家人被迫来到南湾，被迫因为生计发愁，被迫饥一顿饱一顿，还不会让家里人知道……
宋辞心脏抽痛，有点喘不过气，情绪波动使他的身体乍然虚弱不少，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个透底。
他抬手抵着货架，指尖紧紧扣着边缘，蹙着眉深深呼吸。
请假的这一天，他跟着黎明去了三个地方。
工地、废品回收站、发传单的营销中心。
那都是黎明需要工作的地方。
昨天受伤不清楚在哪里受的，宋辞皱眉琢磨着，看起来更有可能是在工地。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黎明没能发现身后跟了人。
下午四点的时候，宋辞才掉头，没有回家，他去了别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路上没什么行人，传单的工作不会太久，黎明早早被结了工资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半。
门锁一响，没等黎明自己拿钥匙开门，黎意就跑了出来。
黎明回来的时候换上了自己的干净衣裳，迈步进屋，揉了揉黎意的发顶，视线转了一圈，却没见着另一个淘气鬼的人影。
“今天留堂了？”黎明犯嘀咕。
这所高中是私立高中，高一没有晚自习，按理来说五点半就会放学，下雨天宋辞骑车半个小时，六点怎么着都到了。
“你一个人回的？”曹归凤从房间出来，看见黎明是一个人还怔了一下。
下一秒便发觉了不对劲。
她给黎明拿了毛巾，又问：“早上我出门看小辞的自行车还在家，我还当是你送他去的学校呢？”
送人去学校当然要接人回家啊！
黎明心一跳，不知怎么骤然慌乱起来，心率都有些不稳，他勉强自己冷静，沉着嗓音道：“我去问问对面。”
“诶！对对对！去问问！”
曹归凤懊恼，应该早发现不对劲，却又实在想不到宋辞到底为什么还没回来！
没过几分钟，黎明跟着莫裳荭一起进了屋。
曹归凤追上去问：“咋样了？怎么说？”
黎明摇头：“学校说他今天请假了！”
“！哎呀这小孩儿！”曹归凤着急得不行，“一声不吭地跑哪儿去了？！”
宋辞虽然是个大孩子，可南湾这块人生地不熟，夜间甚至有盗贼出没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去别的位置有多危险——黎明都不敢想！
莫裳荭忙安抚：“没事儿没事儿，我跟黎明去找找，我有电话方便一点，你们在家待着！”
“诶好好好！麻烦你了！”曹归凤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救命稻草似的帮助。
黎明和莫裳荭刚转身欲开门，随即，身后便响起了敲门声。
黎明三两步走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看见宋辞浑身湿透的站在门口，心中的担忧瞬间转成怒意，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
“宋辞！你胆子——”
“你看！”宋辞双手捧起一个牛皮信封，高兴地重复，“你看！”
信封沾了雨水，却因材质没被湿透。
黎明却觉得，这应该是被人好好护着了，否则这么大的雨，不会一点儿都没湿透。
所有情绪戛然而止，没爆发，也没压制，而是被生生截断。
他望着宋辞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瘦弱的身躯，闪着光的眸子，抿着唇时露出的酒窝，这一切都令黎明忘了些什么。
世界的转动变慢了一般，他的反应也迟缓了一些，低头，慢吞吞张嘴：“什么？”
宋辞忙不迭把信封塞到他手里，催促他：“你看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信封握在手里有很重的分量，黎明心里有猜测，却不敢相信。
他打开封条，里面露出红色的边边——赫然是一沓厚厚的百元钞票！
几人瞬时瞪大眼睛。
一眼看过去，粗略估计大约有四千来块钱。
黎明盯着宋辞，眉眼疑惑道：“这是哪儿来？”
宋辞笑得没心没肺，他讲：“我卖了我的玉佩！”
一时之间，屋内所有人都震惊而沉默地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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