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史册之外》千江暮雨

35、骗子！！！ 谢平只

　　谢平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毫无征兆地向前扑了出去。
　　不是被藤蔓绊倒，也不是被石头硌到。
　　就是纯粹脱了力，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了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也跟不上前方那股不管不顾的拉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试图爬起来。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脚踝处更像是被烙铁反复灼烧。
　　疲惫如同潮水，从骨头缝里、从每一条酸痛的肌肉里漫上来，将他淹没。那股支撑着他跑了半夜、攀爬了许久的狠劲，在这一跤里，似乎彻底摔散了。
　　耳边，沈未载的脚步声停了。
　　“我……我……不走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走了。”谢平慢慢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看向旁边的模糊身影。
　　“你走吧。我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沈未载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不是早就说我是累赘吗？现在，累赘自己不想当累赘了。你一个人，目标小，动作快，说不定真能跑掉。带上我，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自嘲：“反正……那帮绑匪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弄死我。他们绑我，总有所图，不管是勒索我家，还是别的。我留下来，未必就立刻没命。可跟你这么跑下去，不用他们追，我自己先累死了。”
　　他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疲惫，和破罐子破摔的解脱。
　　“傅公子高见，我懂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黑暗的山林深处，似乎真的在判断独自离开的路径。
　　“既然你已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那我尊重。祝你好运，但愿你家赎金给得够快，绑匪胃口别太刁。”
　　说完，她竟真的转过身，朝着更陡峭的岩石缝隙走去，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地上那个刚刚还被她拽着逃命的人，已经与她再无瓜葛。
　　谢平趴在地上，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那片平静，忽然被一种更空旷的茫然刺破。
　　她……
　　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这漆黑的山林里，等着不知何时会搜过来的绑匪？
　　也好。
　　他想着，把脸重新埋进臂弯。
　　至少不用再连累别人了，至少现在能喘口气了。
　　脚步声停了片刻。
　　随即，又折了回来，停在他身边。
　　谢平能感觉到她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山林夜的凉意。
　　“傅公子。”沈未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斟酌词句，“我刚才想了想，觉得有件事，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谢平没动，也没应声，只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到她的靴尖，沾满了泥泞和草屑。
　　“我这一走，”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推心置腹些，“就真走了。这黑灯瞎火的，山林子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好。狼啊，野猪啊，就算没有，夜里寒气能浸透骨头，你这一身破布条子，趴这儿不动，到天亮，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她蹲了下来，离他近了些。
　　“绑匪呢，他们也不是铁打的，这大半夜漫山遍野地搜，火气正旺。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先找到你，而不是我先找到下山的路，搬来救兵——”
　　“你猜，他们是会客客气气把你请回破庙，等你家送赎金，还是会因为忙活了半夜，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拿你撒气？”
　　“当然，”沈未载话锋一转，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诚恳的商量口吻，“你可能觉得，就算那样，也比你跟着我继续在这要命的林子里瞎撞强。至少，挨顿打，关起来，还能有口水喝，有个屋顶遮着，是不是？”
　　谢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谢平没吭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往臂弯里埋了埋，闷声闷气道：“撒气就撒气，冻死就冻死……总好过现在活活累死。我……我是真的走不动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沈未载蹲在他旁边，闻言，既没生气，也没再劝说。
　　“哦，那也行。就是可惜了。”
　　谢平耳朵动了动，没抬头，但也没打断。
　　沈未载继续用那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道：“我刚才往上头看，那边崖壁底下，好像有个凹进去的石头缝，不大，但挤一挤，两个人缩进去，外头有藤蔓挡着，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风也吹不着，地上好像还有点干的苔藓，能垫一垫。”
　　“而且，从那儿斜过去不远，我好像瞥见有片野果藤，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但说不定是能吃的。就算不能吃，野果藤下面，通常有点湿气，运气好，兴许能找到点渗水的地方，润润嗓子。”
　　她说完，又不吭声了，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平，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
　　谢平依旧趴着，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动：避风的地方……野果……水……
　　他身上又冷又疼，喉咙干得冒烟，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
　　而沈未载描述的那个地方，听起来就像荒漠里的海市蜃楼，明知可能虚幻，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我脚……动不了。”他声音更闷了，带着点赌气，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哦，脚啊。”沈未载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刚才看你趴下前那几步，是崴得不轻。不过，骨头应该没断，就是肿了，使不上劲。”
　　“其实，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也崴过，比你这看着还吓人。当时我娘就用布条给我紧紧缠上，然后找了根结实的树枝让我拄着。一开始是疼，但咬着牙走几步，慢慢就能借上点力了。”
　　“跟我走，总比一直趴在这湿泥地里强吧！寒气入骨的，这脚以后就算不废，阴雨天也够你受的。”
　　她说完，又退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行吧，该说的我都说了。那石缝就在上头不远，野果藤也在。傅公子既然心意已决，那……就此别过。希望绑匪找到你的时候，你心情能好点。”
　　她这次转身，比刚才更干脆，脚步声响起，听起来是真的要走了。
　　“等等！”
　　谢平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破音。
　　沈未载脚步一顿，却没完全转回来，只侧过一点身子，月光勾勒出她半边脸颊和紧抿的唇线。
　　“傅公子还有何指教？”
　　谢平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被拿捏住却又无可奈何的憋闷。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沈未载模糊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那石缝，还有野果……离这儿多远？”
　　“不远。”她说，“但以你现在的样子，自己肯定爬不上去。”
　　谢平：“……”
　　“不过，”沈未载话锋一转，走到他身边，再次蹲下，朝他伸出一只手。
　　那手上也满是泥污和小伤口，但手指修长，此刻伸在他面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拽你一把，你借我的力，再用那边那根粗点的树枝拄着，慢慢挪，应该能到。就看傅公子，是愿意在这儿等着喂狼喂土匪，还是愿意再信我一次，赌那个石缝和野果，是不是真的了。”
　　谢平看着她伸出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破罐子破摔的颓丧，被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决绝取代。
　　他抬起自己那只好一点的手，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借着她传来的力道，咬着牙，闷哼着，一点一点，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把自己撑了起来。
　　“……走。”
　　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目光却避开了她的眼睛，只盯着前方黑暗的山坡。
　　“带路。”
　　——
　　谢平拄着根粗糙的树枝，大半重量倚在沈未载身上，一步一挪，一步一抽气，在沈未载半搀半拽的帮助下，朝着她指的方向艰难移动。
　　每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他几乎全靠那句“到了就能歇着，说不定还有果子吃有水喝”的渺茫希望吊着。
　　这段路其实比沈未载说的不远要远得多，也陡得多。
　　好几次，谢平觉得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想再次躺倒，但看着沈未载，他又咬着牙，把呻吟咽回肚子里。
　　终于，在谢平觉得自己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沈未载停了下来。
　　“到了。”
　　谢平喘着粗气，几乎虚脱地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勉强透过石崖上方稀疏的枝叶，勾勒出一个大约半人高、向内凹陷的狭窄石缝。
　　确实能勉强容两人蜷缩进去，入口垂挂着一些枯败的藤蔓，遮挡了大半。
　　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似乎确实比外面避风。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至于沈未载口中那“斜过去不远的野果藤”……
　　谢平转动僵硬的脖子，瞪大了眼睛，在昏暗中努力搜寻。
　　石缝侧面，是光秃秃的、长着些地衣的岩壁，再往上，是更陡峭的崖体。
　　月光所及之处，除了岩石、泥土、几丛顽强的杂草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轮廓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野果！！！
　　连片像样的叶子都没有！！！！
　　“野果呢？！”谢平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不敢置信，“你说的野果藤在哪儿？水又在哪？！”
　　沈未载正弯腰，用短刀清理着石缝入口处一些过于碍事的藤蔓和碎石，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无波：“哦，那个啊。可能是我看错了，天黑，眼花了。”
　　“看、看错了？！”谢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句看错了就完了？！你……你骗我！！”
　　他猛地一甩袖子，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脚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此刻的怒火已经压过了疼痛。
　　“根本就没有什么野果！也没有什么水！你就是编出来骗我跟你走的！是不是？！”
　　“骗你？我骗你什么了？石缝是不是在这里？是不是能挡风？是不是比趴在下面湿泥地里强？”
　　“可你说有野果！有水！”
　　“在哪儿呢？你告诉我它们在哪儿！你就是个骗子！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什么绑匪要撕票，什么撒气，是不是也都是你编出来吓唬我的？！你就是想让我给你当垫背的！”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崖下回荡，惊起了附近树丛里几只夜栖的鸟，扑棱棱飞走。
　　沈未载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等他吼完了，喘着粗气，用发红的眼睛瞪着她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第一，绑匪会不会撕票，会不会拿你撒气，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留在下面，被他们找到，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现在更好？至少现在，你还有力气在这里对我大喊大叫。”
　　“第二，”她往前走了半步，逼近谢平，“如果我不说那些，你会起来吗？你会跟着我走到这里吗？你只会像滩烂泥一样趴在那里，等着被找到，或者冻死。我说那些，是为了让你动起来，不是为了害你。”
　　“第三，”她指了指那个狭窄但确实能提供一些遮蔽的石缝，“这里，至少能让我们暂时躲一躲，缓口气，想想下一步。下面，只有死路一条，或者生不如死。傅公子，你是聪明人，这笔账，难道不会算？”
　　“至于野果和水……”
　　“那是给你个念想，吊着你这口气。没有念想，人死得更快。现在，念想没了，但地方到了，你也还活着。这不就够了吗？”
　　谢平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说的是歪理，是狡辩，可偏偏又透着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现实。
　　是，没有野果，没有水。
　　可这个石缝，确实比下面安全些。
　　而她，也确实把他从那种彻底放弃的瘫软状态里，硬生生骗了起来，带到了这里。
　　他颓然地松开了紧握的树枝，任由自己顺着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把脸埋进膝盖。
　　“……骗子。”他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都是骗子……没一个好东西……”
　　沈未载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说话。
　　她转身，继续清理石缝入口，将一些碎石踢开，又扯了些相对干燥的藤蔓铺在入口内侧。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谢平旁边，用脚踢了踢他那只受伤的脚旁边的地面。
　　“进去。外面冷，风大。不想明天真废了这条腿，或者冻出病，就进去缩着。”
　　谢平没动。
　　沈未载等了几息，见他没反应，也懒得再劝。
　　她径直弯腰，半拖半架地，将谢平从地上弄了起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几乎是硬把他塞进了那个狭窄的石缝里，自己也随即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