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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你个娇小姐   石缝里 ...

  •   石缝里比外面看着略宽敞些,但也就勉强够两人挨着坐下,腿都得蜷着。
      谢平被沈未载几乎是硬怼进来,后背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疼得他“嗷”一嗓子。
      “你谋杀啊!”他立刻扭头瞪向刚挤进来的女人,眼睛喷火。
      “小声点,难不成你想把绑匪嚎来给你收尸?”
      “收尸就收尸!”谢平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又上来了,他不仅没小声,反而在狭窄的空间里挥舞起手臂。
      虽然幅度受限,但气势很足。
      “我告诉你,我现在很不好!非常不好!我脚疼!我头疼!我浑身都疼!我还渴!我还饿!我五脏庙都在造反!”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脚去踢对面的石壁。
      “这什么破地方!比我家马棚还不如!又冷又硬又潮!还有股怪味!”
      他吸了吸鼻子,做出夸张的嫌弃表情。
      沈未载终于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嗯,是比不上傅公子的锦绣闺房。真是委屈您了。”
      “你知道委屈我就好!”谢平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继续他的控诉,“还有你!你这个骗……”
      “嗯嗯嗯,好好好,我是骗子。”
      沈未载说这话时,脸上泛起一层红。
      谢平愣了一下。
      不过转念一想——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倒也正常。
      他小时候跟丫鬟抢糖葫芦,也能从耳朵根红到下巴颏。
      他也就没再往心里去。
      “你……”谢平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疼。
      他不再踢石壁,改为用手拍打自己的大腿——主要是怕拍石壁手疼。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水!立刻!马上!不然我就……我就……”
      “就怎样?”沈未载好整以暇地问,甚至侧过头来等着他的高见。
      “我就……我就哭!”谢平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但话已出口,索性梗着脖子,“我哭给你看!哭到绑匪找来!大家一起完蛋!”
      沈未载静静看了他两秒,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观察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
      “行啊,”她点点头,语气居然很配合,“傅小姐,您请便。哭吧,大声点,最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说不定能把山下那些绑匪哭心软了,客客气气把您请回去,好茶好水伺候着。”
      谢平正梗着脖子酝酿情绪,被她一句“傅小姐”砸得懵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你叫谁小姐?!”
      “叫您啊~”
      沈未载从善如流,甚至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那身原本精致的锦袍上,转而又扫过他因为激动和憋屈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闭嘴!”
      “瞧您这通身的气派,娇滴滴的做派,受了点委屈就要哭天抢地的架势,不是闺阁里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小姐,是什么?难不成是庙门口洒扫的粗使丫头?”
      “你!”谢平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指着沈未载的手指都在抖,“我、我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哦?”沈未载挑眉,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那点戏谑更明显了,“男子汉啊……那敢问这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您现在这副一哭二闹三上吊……哦,三寻死的模样,是哪家学堂教的君子风范?还是说,如今京城的公子哥儿们,时兴这般……嗯,娇俏可人的做派了?”
      “我没有!”谢平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他想反驳,可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好像、似乎、大概……是没什么男子汉气概。
      沈未载趁他语塞,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傅小姐,您要哭,我真不拦着。不过容我提醒您一句,这荒山野岭的,眼泪可解不了渴,也治不了伤。反而浪费水分,哭多了还伤眼睛,回头眼睛肿成桃子,更不好看。您这花容月貌的,糟践了多可惜呀。”
      她一口一个“小姐”,一句一个“娇俏”“花容月貌”,都扎在了谢平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
      谢平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所有撒泼打滚的劲头,都像是撞上了一堵软中带硬的棉花墙,无处着力,反而憋得自己内伤。
      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沈未载,把脸狠狠埋进膝盖,肩膀因为压抑的愤怒和羞恼而颤抖。
      这次不是装哭,是真气得想哭,又觉得哭了就更坐实了“娇小姐”的名头,只能死死忍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未载觉得教育得差不多了,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劝慰的意味:“行了,傅公子。”
      她把称呼换了回来。
      “省点力气,也省点唾沫。现在,养精蓄锐,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不再理会谢平,自己重新调整姿势,抱着膝盖,将脸侧靠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谢平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动,也没应声。
      但那只刚刚还在胡乱拍打大腿的手,此刻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娇小姐?
      他咬了咬牙,在心底恶狠狠地反驳:你才是娇小姐!你们全家都是娇小姐!
      可这反驳,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
      他抬起头,偷偷用眼角余光瞟旁边似乎已经睡着的沈未载。
      ……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碾碎每一寸精神的累。
      连夜奔逃,攀爬,与绑匪周旋,还要拖着旁边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麻烦、娇气包、事儿精。
      沈未载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胃里空得发疼,身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灼痛。
      她很无助。
      她知道谢平在偷看她。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道愤愤的视线。
      她刚才那些“傅小姐”、“娇俏可人”的话,是故意的。
      用最尖刻的语言,扎破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少爷脾气,把他那套撒泼打滚的做派堵回去。只有让他闭嘴,让他消停,她才能喘口气,才能集中所剩无几的精力,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话说完,心里却并没有多少畅快,反而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演得很好,冷静,刻薄,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她也是人啊……
      她甚至有点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重。
      万一这娇少爷真被刺激得彻底摆烂,或者怀恨在心,背后捅刀子怎么办?
      虽然看起来他没那个胆子和本事,但人心难测。
      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山里,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她能怎么办?
      放软态度,温言细语哄着他?
      别说她做不来,就算做了,以这位傅公子顺杆爬的脾性,只怕会更得寸进尺,把她当成可以予取予求的仆役。
      到时候别说带他逃出去,自己恐怕先被他拖累死。
      只能硬撑。用冷漠和尖刻筑起一道墙,把他隔绝在外,也把自己内心那点慌乱和无助死死压住。
      旁边传来谢平压抑的抽气声和身体不安分的摩擦声。沈未载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来!
      这位少爷是一刻也消停不了吗?她真想吼一句“闭嘴”,或者干脆把他敲晕了事。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一个昏迷的累赘,比一个吵闹的累赘更难处理。
      她只能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噪音,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吸,一呼,试图用这种方式平复过快的心跳,积攒一点点力气。
      “喂。”
      “喂!……那个谁!你睡着了嘛?”
      “没。”
      就一个字,干巴巴的,堵得谢平胸口一闷。
      他撇了撇嘴,觉得自己有点自讨没趣,但话匣子既然打开了,又没别的事可做,总不能继续大眼瞪小眼干坐着吧。
      他挪了挪发麻的屁股,找了个稍微不那么硌人的角度,继续没话找话,这次干脆直接问了: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那个谁’地叫吧?”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点,别像刚才那么冲,也别像在查户籍的。
      “沈未载。”
      “沈……未载……”谢平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在嘴里咂摸了一下,“未载……这名字……有点意思。听着不像姑娘家的名字。”
      谢平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试图让对话继续下去,也掩饰自己刚才那句“不像姑娘家名字”可能带来的冒犯。
      他干笑两声:“哈,挺好,挺……大气的。我叫傅烛,蜡烛的烛。之前说过的。”
      沈未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对傅烛这个名字发表任何看法。
      她侧脸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
      谢平没太在意,只觉得这女人大概也累得够呛。
      他不甘心就这么冷场下去,主要是他自己快被这寂静和浑身的难受逼疯了。
      他清了清更加干痛的嗓子,开始没话找话:“那个……沈姑娘,”他用了正式点的称呼,“你说绑匪……他们还会在附近吗?咱们躲这儿安全吗?”
      “不确定。但……这里是上风口,他们从下面来,动静我们能提前听到。暂时……安全。”
      她说话时,脸上的红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一抹了,而是大片大片地铺开。
      她说得有些断续,她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寒颤,随即抱紧了膝盖,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
      谢平皱了皱眉,觉得她状态好像不太对。
      这石缝里阴冷得很,他冻得都想缩成球,这女人怎么越说越红?怕不是有什么病吧?
      别是那种会传染的……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你……没事吧?”他试探着问。
      “没事。”
      她顿了顿,脸上那红已经烧得不像话了。
      “就是有点冷。”
      冷?
      谢平差点没笑出声。
      你脸都红成猴屁股了,跟我说冷?
      然后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完了,这不会真是传染病吧?
      他刚才可是跟她挤在一起待了这么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烫。又摸了摸额头——也不烫。
      还好还好。
      他又往旁边挪了挪。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这儿吧?”谢平又问,心里其实也没底,“我脚……怕是走不了太远。”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沮丧,也带着点试探。他想听听沈未载有什么计划。
      沈未载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只露出小半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等。”
      “等?”谢平不解,心里那点期待落空了,“等什么?等绑匪走远?还是等有人来救我们?”
      他自己都觉得后者希望渺茫。
      “等……体力恢复一点。”沈未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浮的无力感,“等日头再高些……雾气散尽,视野好些。然后……去找水。必须……找到水。”
      水。
      这个字让谢平喉咙一阵抽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切地问:“你知道哪儿有水吗?这山里你熟不熟?”
      沈未载眉心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熟……但山里活水,多半在山谷低处,或者岩石断层下面……鸟兽清晨会去饮水,留意……或许能找到。再不济,找背阴潮湿的岩壁,苔藓厚的地方……往下挖,也可能有渗水。”
      她说得断断续续,思路却还算清晰,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力气,整个人都萎顿下去,靠在石壁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谢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好像发烧了……
      “你……”他犹豫着,往前凑了凑,想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又觉得唐突,手僵在半空。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沈未载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依旧带着惯有的警惕和抗拒。
      她偏头躲开谢平欲伸未伸的手,声音嘶哑却坚持:“没有。只是累了。”
      看着她强撑的样子,谢平心里那点因为被怼、被骂“娇小姐”而产生的不满和报复欲,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措。
      “沈姑娘……沈未载……沈——”
      沈未载没有回应。她似乎已经听不清外界的声响,整个人更深地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沈未载!”
      谢平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焦急。他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也忘了之前那些憋屈和争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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