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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值千金   很多年 ...

  •   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在他最困顿的少年时期,亮晶晶地望着他,问他:“天赐,咱们不能总这样,是不是也能琢磨个什么?”
      那是姐姐映微。
      记忆里的声音和眼前沈未载的声音,隔着漫长的时光,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们是不同的。
      映微温柔内敛,如静水深流,无声地对抗命运。而沈未载则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向外生长的蛮劲。
      但骨子里,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她们都是绝不肯被困境活活困死,总要伸出手,在铜墙铁壁上抠出一条缝来,透一口气,寻一线光的人。
      沈未载见先生久未回答,只是望着自己出神,眼神空茫又遥远,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她有些不安,又叫了一声:“先生?”
      周寒窗猛地回过神,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涌了上来,他掩口低咳了两声,才将翻腾的酸涩压下去。
      沈未载只当他还在思量柳青云或别的旧事,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立刻顶了上来。
      “我琢磨的这买卖,不用跟您细说。您且看着,等我弄出来,保管是这永州城独一份儿,别人想学都学不去!”
      “哦?独一份?如何个独法?”
      沈未载却不细答,只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您知道西市街角那个说书先生么?他最爱讲《山海经》,什么精卫填海,什么青丘九尾。我就想啊,那些神兽异兽,听着玄乎,可要是能看见,是不是更有意思?”
      周寒窗微微一怔,没太明白看见是什么意思。画出来?可那与独一份有何关系?
      沈未载也不解释,只道:“您就等着瞧吧,过几天您就知道了。”
      说罢,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麻利地收拾好摊前杂物,又去给先生换了一碗热水,便揣着自己那包沉甸甸的本金,一头扎进了依旧寒冷的街市中。
      接下来的几天,沈未载彻底忙碌起来,像一只衔泥筑巢的春燕,不知疲倦地穿梭。
      沈未载在忙什么呢?
      她先去西市最杂乱的旧货摊,用极低的价钱淘换了几块还算平整的小小琉璃片。
      那是琉璃透光性一般,还带着划痕和气孔,但对沈未载来说,足够了。
      她又去杂货铺,买了最便宜的黑墨、几包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粉,以及一小罐熬制皮革用的鱼鳔胶。
      接着,她跑到城外的河滩,仔细搜寻,捡回一些天然云母碎片,还有各种纹理特别的鹅卵石和沙砾。
      最后,她用剩下的钱,在铁匠铺的废料堆里,找到些薄铁皮圈,求铁匠帮忙敲打得圆润些,又买了些最细的铜丝。
      她的作坊,仍是那个偏僻的废弃窝棚。
      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只见她将那些廉价的颜料细细研磨,兑上清水和少许胶,调成或浓或淡的色浆。然后,她小心地拿起一片琉璃,用削尖的细树枝蘸着色浆,在上面点点染染。
      她画的不是花鸟,也不是山水。
      起初,只是混沌的一片色块,看不出名堂。但渐渐地,随着不同颜色的叠加、胶液的固定、以及那些碾碎的云母粉、细沙、还有研磨至极细的彩色石粉的洒落——奇迹出现了。
      在一层半透明的深蓝胶液上,洒下极细的银色云母粉,便成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用赭石和朱砂调出暗红,勾勒出嶙峋的礁石。
      最后,用近乎白色的浅胶混合一点点黑墨,点染出一只振翅欲飞、形态倔强的小鸟身影,鸟喙处,还黏上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赤色碎砾。
      对着光看时,粗糙的琉璃片变得流光溢彩。
      深蓝的“海水”在胶层中仿佛真的有流动感,银色的“波光”随着角度变化而闪烁,那只简朴的白色小鸟,因那一点赤喙和背后层叠的色彩,竟显出一种别样的生命力。
      这不是画。
      或者说,不完全是画。
      沈未载不知道什么“琉璃画”、“沙画”的说法。
      她只是凭着一股直觉,将听来的故事、廉价的材料、和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小伎俩,胡乱却又极其专注地糅合在一起。
      她做了好几片。
      每一片都粗糙,甚至幼稚。
      琉璃的气泡和划痕无法掩饰,胶液涂抹也不够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但正是这种粗糙的手工痕迹,加上材料本身在光线下那种难以复制的折射,让这些琉璃,散发出一种笨拙魅力。
      它们不像市面上那些工笔画或刺绣,追求逼真与精美。
      它们更像梦的碎片。
      沈未载将做好的琉璃片,小心翼翼地嵌进那些敲打圆润的铁皮圈里,用剩余的胶固定,背后衬上剪裁好的厚纸板,再用细铜丝弯成简易的支架和悬挂环。
      一个可以立在桌上,也可以悬挂起来的小小琉璃,便诞生了。
      她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叫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
      但她知道,这是她沈未载自己做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永州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大概都没有第二个人,会想到用破损的琉璃片、鱼鳔胶、碎石粉和听来的故事,做出这样的玩意儿。
      它不值钱,材料都卑贱。
      但它又是独一份的。
      就像她自己。
      几天后,沈未载抱着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袱,出现在永州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她没有选择以往的僻静街角,那里往来多是劳苦人,两文钱的驱寒姜汤或许能卖,但她这琉璃,得找识货的,至少是有闲钱、且有几分雅趣的人。
      她相中了翰墨轩书画铺子旁边的空地。这里临近书院,常有学子、文人、甚至附庸风雅的富户经过。
      铺子屋檐下有一小块干爽地方,掌柜见她一个小姑娘,抱着包袱怯生生站着,只摆弄些奇怪玩意儿,并不吆喝叫卖妨碍生意,也就由她去了。
      沈未载将包袱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解开。
      里面整整齐齐立着七八个她制作的琉璃。每个都用厚纸板托着,嵌在打磨过的铁皮圈里,背后有简易支架,可以立着展示。
      晨光斜斜照过来。
      那些原本粗糙暗淡的琉璃片,瞬间被点亮了。
      沈未载没有吆喝。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用一块旧布,一遍又一遍,极其认真地擦拭着每一片琉璃的表面。
      尽管它们已经被她擦得锃亮。
      最先被吸引的,是几个下学路过的书院学子。
      “咦?这是何物?”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瘦高学子停下脚步,好奇地凑近,“画在琉璃上的?倒是别致。”
      “快看这个!精卫填海!这海浪……怎么像是真的在动?”另一个学子指着精卫那片,啧啧称奇。
      沈未载这才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不是画上去的,是点染上去,又加了云母粉和彩石粉。对着光看,更好看。”
      学子们闻言,纷纷拿起琉璃片,对着阳光调整角度。
      “妙啊!这波光!”
      “这狐尾的线条,怎么做到的?竟像是活的!”
      “此物……唤作何名?”
      沈未载卡了一下,她还没想过名字。
      看着他们惊叹的眼神,她福至心灵,脱口而出:“琉璃幻。能看见故事光影的琉璃幻。”
      “琉璃幻……好名字!”瘦高学子很是喜欢,尤其那幅青丘狐影甚合他意,“这个怎么卖?”
      沈未载心跳快了起来。她快速在心里盘算:琉璃片五文,颜料胶水算三文,铁圈铜丝两文,手工……她狠狠心,报了个价:“三十文。”
      “三十文?”另一个学子咋舌,“一方普通镇纸也不过这个价……”
      瘦高学子却摆摆手:“镇纸随处可见,此物却是独一份。我买了!”说着,爽快地数出三十文钱。
      第一笔生意,成了!
      沈未载强压住激动,用干净的粗纸将那琉璃仔细包好,递给对方。
      有了开头,后面就顺了。
      一个陪着娘子逛铺子的年轻书生,被那“精卫填海”的倔强气韵打动,买下送给娘子:“见此鸟,便知志不可夺。”
      娘子捧着琉璃幻,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一个家底殷实的老丈,看中了“鲲鹏之变”,捻须道:“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这意境,倒是捕捉到了一二分。买回去给孙儿启蒙,甚好。”
      不到一个时辰,沈未载带来的八片琉璃,卖掉了五片。怀里揣着一百五十文沉甸甸的铜钱,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这比她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得多!
      剩下的三片,她不再急着卖,而是调整了摆放角度,让阳光更能展现其流光溢彩。
      她自己也稍微放松了些,抱着膝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来往行人。
      就在这时,一阵清浅的香气随着微风飘来。
      沈未载抬眼,看见何三公子与沅芷小姐,正从翰墨轩里走出来。何三公子手里拎着个卷轴,大约是刚买了字画。沅芷依旧戴着帷帽,樱色的薄纱在春风里轻轻拂动。
      何三公子一眼就瞥见了蹲在旁边的沈未载,以及她面前那几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东西。
      “哟,这不是周秀才家那小丫头么?”何三公子踱步过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摆摊呢?卖的什么新鲜玩意儿?”
      沈未载连忙站起来:“何公子,苏小姐。” 她指了指剩下的琉璃幻,“是琉璃幻,能看见故事光影的小物件。”
      何三公子随意拿起精卫填海,对着光晃了晃:“唔,有点意思。这鸟画得……挺倔。” 他转向沅芷,“沅芷妹妹,你看看?”
      沅芷并未立刻伸手,只是隔着纱帷,看着那几片琉璃。
      她的目光,在那片鲲鹏之变上停留得久了些。
      沈未载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心地将那片往前推了推:“苏小姐,这个讲的是北冥之鱼化为大鹏的故事。您看这深水漩涡,便是北冥,这阴影是鲲潜藏其中,蓄势待变。”
      沅芷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久到何三公子都觉得有些奇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沅芷妹妹?”
      沅芷这才放下琉璃片。
      她没有立刻说话。
      隔着薄纱,沈未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沅芷低声吟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她转向何三公子:“三哥哥,这片,我很喜欢。”
      何三公子立刻笑了:“喜欢就买!多少钱?” 他看向沈未载。
      沈未载忙道:“三十文。”
      何三公子摸钱袋,沅芷却拦了一下。
      “等等。”她说着,竟掀起了帷帽的前沿——
      这是一个极为矜持,却已算得上破例的举动。
      纱帷掀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像含着两泓秋水。
      “还有那片精卫填海,我也要。”
      何三公子自然无有不从:“好嘞!丫头,这两片多少钱?”
      沈未载忙道:“都是三十文一片,一共六十文。”
      何三公子正要掏钱,沅芷却又开口:“且慢。”
      “除了这两片,我还想订做几样东西。样子题材,由你随心而定,不必拘泥,凡是你觉得有趣的,皆可。用料不必奢华。”
      她说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缠枝莲纹锦囊中,取出几块约莫二两重的银锭子,又添了几块碎银,总共约莫十两的样子。
      沈未载呼吸一滞。
      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原本觉得三十文已是高价,没想到……
      银光粲然,晃得沈未载眼睛都有些发花。
      周围偶尔瞥见的行人,也发出了惊呼声。
      十两银子!就买这几片破琉璃?
      “这……这太多了……”沈未载喉咙发干,“苏小姐,那两片琉璃幻只要六十文,订做的……也用不了这许多……”
      “我觉得值。”
      何三公子也有些惊讶:“沅芷妹妹,这……”
      “独一份的手艺,独一份的心思,自然该有独一份的价钱。三哥哥,你说呢?”
      何三公子看看沅芷,又看看沈未载和她面前那些粗糙的琉璃片,挠挠头:“行吧,妹妹说值就值!”
      沈未载接过那沉甸甸、热乎乎的银子,手都有些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五……五日后,还是这里,我给您送来。”
      “有劳了。”
      两人相携离去。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市依旧喧嚣。
      可她觉得,世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独一份的手艺……
      独一份的价钱……
      苏小姐懂。
      她小心地将铜钱收好,连同那两片剩下的琉璃一起包好。
      今日不卖了,她要回去,好好琢磨那洛神和嫦娥该怎么做。
      沅芷小姐……
      真好看啊……
      不是布庄老板娘那种涂脂抹粉的俗艳好看,也不是柳家小姐那种骄矜稚气的好看。
      是一种很安静,很干净的好看。
      像先生教过她的一句诗里说的清水出芙蓉。
      对,就是那样。
      沅芷……
      沈未载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原来人真的可以生得这样好看,像画儿里的神仙,不,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洛神、嫦娥……
      那些故事里的仙子都是虚的,可沅芷小姐是活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说话那样和气,还给了她这么多银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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